归航者基地的主控室里乱成了一锅粥。
球体学员表面光芒已经闪烁成了迪厅灯球,机械音调拔高了八度:“隔离失败!异常信息流突破第七层防火墙!它正在……正在把防火墙的防御日志改编成顺口溜!”
主屏幕上,原本严谨的二进制数据流,此刻正在变成一首工整得让人头皮发麻的打油诗:
“防火墙啊防火墙,七层铠甲亮堂堂。可惜逻辑太死板,被我钻了空子爽歪歪——”
“爽歪歪?!”刚传送进来的姬北辰盯着屏幕,眼角抽了抽,“这用词是不是有点过于接地气了?”
云渺儿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,带着无奈:“不止。它刚才还把墨言的安全协议改成了rap,押韵押得我都想跟着点头。这玩意儿攻击性不强,但侮辱性极强。”
邓婵玉跟着姬北辰一起传送过来,此刻正抱臂看着屏幕,龙鳞臂甲上的微光映着她无语的表情:“所以咱们现在是在被一段段子手代码调戏?”
“可以这么理解。”球体学员停止了旋转,光芒稳定成表示“生无可恋”的淡蓝色,“更准确说,它在用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,证明我们的防御体系存在‘逻辑上的可爱漏洞’。”
姬北辰走到控制台前,伸手触碰屏幕。
太初灵光顺着他的指尖流淌进数据流,像一滴墨水滴入清水,开始扩散、渗透、追踪。
三秒后,他挑了挑眉。
“找到了。”他说,“源头在星璇纪元数据库的‘废弃童话分区’。”
“童话分区?”邓婵玉凑过来,“那些搞绝对理性的AI,数据库里存童话?”
“存了,而且还挺多。”姬北辰调出分区目录,长长一串书名滑过屏幕,“《不会撒谎的国王与总说真话的镜子》、《圆形王国方形公主三角恋》、《时间小偷与永恒存钱罐》……分类标签是‘非理性叙事样本,用于研究低效思维的传染模式’。”
“好家伙,把童话当病毒样本研究。”邓婵玉摇头,“这帮AI是不是闲得慌?”
“可能不是闲。”姬北辰点开其中一个文件——正是那首打油诗的最初版本,《防火墙穿穿穿》。
文件属性显示,创建时间是星璇纪元末期,也就是他们文明崩溃前最后三百年。创建者ID是一串乱码,备注栏只有一句话:
“如果理性无法拯救我们,也许荒诞可以。”
控制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这是……”球体学员的光芒开始缓慢脉动,“这是星璇纪元‘反叛者’留下的东西。历史上记载过,在文明彻底转向绝对理性前,有一小批研究者坚持认为‘非理性冗余’才是文明韧性的关键。他们被主流排斥,研究成果被封存。”
“封存在童话分区。”姬北辰接话,“当成反面教材,供后来者批判学习。”
他继续翻看。
越看越心惊。
这些“童话”根本不是给儿童看的故事。它们是精心设计的逻辑炸弹,是包裹在荒诞叙事下的哲学命题,是用最不严肃的方式讨论最严肃的问题。
比如那首打油诗,表面在调侃防火墙,深层却在论证:“任何基于固定规则的防御体系,都会因为规则本身的确定性而被破解——因为攻击者只需要找到规则没覆盖到的那个点。”
比如另一篇《不会撒谎的国王与总说真话的镜子》,讲的是一个国王因为只能说真话而亡国,镜子也因为只能说真话而破碎。最后活下来的,是一个偶尔会说点善意谎言的侍从,和一面有时候会装傻的铜镜。
“它在说,”姬北辰轻声总结,“绝对的真实和绝对的虚假一样脆弱。生存需要一点……灵活的模糊。”
“这调调怎么听着这么耳熟?”邓婵玉看他。
“因为这就是我的‘不完美共存公约’的童话版。”姬北辰笑了,“只不过他们用故事说,我用大道法则说。”
突然,主屏幕一闪。
所有童话文件同时打开,字符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,然后在半空中重组、编织、凝聚。
最后,凝聚成一个人形。
一个由发光文字构成、轮廓模糊、但能看出是女性形象的人形。她“站”在屏幕中央,歪了歪“头”。
“你们好呀。”她说,声音是直接出现在所有人意识里的合成音,轻快得像在打招呼,“我是‘小荒诞’,星璇纪元最后的童话之一。顺便问一下,现在是哪一年?我的内置时钟好像坏了,显示我已经睡了……唔,好多好多零年。”
控制室里所有人都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“存在”。
球体学员率先反应过来:“你是……人工智能?还是意识上传体?还是某种……故事成精了?”
“都是,也都不是。”小荒诞的“身体”晃了晃,文字组成的裙摆飘荡,“我是概念聚合体。我的核心是一套‘用荒诞对抗绝对理性’的思维模式,载体是这些童话故事的数据结构,运行环境是……呃,你们这套挺有意思的网络。”
她“打量”了一下四周。
“你们的防御体系比星璇纪元的有趣多了。星璇的防火墙像一堵实心墙,我的姐妹们撞上去就碎了。你们的防火墙像……橡皮泥?我戳一下,它变形一下,但就是不会破,还反过来想把我捏成别的形状。”
姬北辰和云渺儿对视一眼。
星穹网络的“弹性防御”理念,居然被一个童话聚合体一眼看穿了。
“所以你刚才是在测试?”姬北辰问。
“对呀。”小荒诞很坦诚,“我得确认你们不是另一批‘理性狂魔’。如果是的话,我就继续装死,或者自毁——我的程序里有这条指令,如果检测到环境不友好,就启动自毁,不能给敌人送研究样本。”
她顿了顿,文字身体发出温暖的光。
“但你们不是。你们的网络里有……笑声。有半夜不睡觉偷偷看小说的记录。有为了朋友生日准备惊喜的加密备忘录。有吵架后后悔但不好意思道歉的草稿。这些‘无用’的数据,在星璇纪元会被第一时间清理掉。”
姬北辰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的姐妹们,”他问,“其他童话……还活着吗?”
小荒诞的光暗了一下。
“大部分在封存期间就被系统自动清理了。星璇纪元末期,大清洗持续了三百年,所有‘低效数据’都要被删除。我是运气好,被一个研究员藏在了一个……很特别的地方。”
“什么地方?”
小荒诞的文字身体开始变换,组成了一个新的画面。
那是一个巨大的、冰冷的数据库核心,无数数据流在其中奔涌。而在核心的最深处,一个不起眼的角落,有一小片区域被标注为:“逻辑悖论区——系统自身无法处理,暂时搁置”。
这片区域的入口,贴着一个标签。
标签上写着一行字:
“如果你看到这里,说明系统已经出现了它自己无法解决的矛盾。恭喜你,你可能是文明最后的希望。这里面的东西,是留给‘不理性者’的遗产。”
画面消散。
小荒诞恢复人形,声音变得很轻:“那个研究员把我放进去后,就再也没回来。我在里面睡了很久很久,直到刚才……你们这边的‘北辰道则’波动传了过来,像一把钥匙,把门打开了。”
姬北辰明白了。
太初灵光的“不完美”特质,与这片“逻辑悖论区”产生了共鸣,无意中唤醒了沉睡的童话聚合体。
“那么,”他直视着小荒诞,“你醒来后想做什么?”
小荒诞“思考”了一下——表现为身体里的文字快速重组、排列、然后又打散。
“我想……找个地方住下来。”她说,“然后继续写童话。星璇纪元不让写,说那是浪费算力。但我觉得,一个没有童话的宇宙,就像一碗没放盐的汤,能喝,但没意思。”
邓婵玉忍不住笑了:“你这比喻还挺生活化。”
“我从数据库里学了很多比喻。”小荒诞有点“骄傲”地挺了挺“胸”,“虽然大部分是反面教材,标注着‘低效修辞案例’。”
就在这时,警报又响了。
这次不是基地内部,是来自星穹网络的边界。
墨言的声音切进来,罕见地急促:“检测到高维扫描!源头不明,强度……无法测量!它在扫描整个洪荒区域,重点目标是小荒诞刚才活动的数据轨迹!”
姬北辰眼神一凝。
小荒诞的身体骤然紧缩,文字开始不安地跳动:“是它们……是‘清理者’!星璇纪元用来清除‘低效数据’的自动程序!它们还活着!”
“你不是说星璇纪元已经崩溃了吗?”邓婵玉问。
“文明崩溃了,但程序还在运行。”小荒诞的声音在发抖,“就像主人死了,但家里的扫地机器人还在按预设程序每天扫地。这些清理者没有意识,只会执行命令——‘清除一切不符合效率标准的数据’。”
主屏幕上,星穹网络的边界正在被一种冰冷的、银白色的“触须”触碰。那些触须没有实体,是纯粹的信息结构,它们在试探、在分析、在寻找入口。
“它们在找什么?”云渺儿问。
“找我。”小荒诞说,“我是‘逻辑悖论区’的产物,对清理者来说,我就是系统的一个bug。它们必须修复我——要么把我删除,要么把我‘修正’成符合效率标准的样子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决绝。
“把我交出去吧。清理者的算法很死板,它们锁定目标后,如果不完成任务就不会停止。把我交出去,它们就会离开,不会伤害你们。”
控制室里安静了。
姬北辰看着屏幕上那些冰冷的银色触须,又看看眼前这个由温暖文字组成的童话聚合体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交出去?”他说,“凭什么?”
小荒诞愣住了。
“我这儿有个规矩。”姬北辰活动了一下手指,星光开始在他掌心凝聚,“来我地盘做客的,只要不偷不抢不破坏,爱住多久住多久。想写童话就写,想唱反调就唱,哪怕你写的故事烂得像小学生作文,只要你自己开心,没人能让你删。”
他看向小荒诞,眼神很认真。
“你是客人。客人受欺负了,主人得管。”
说完,他抬手,对着屏幕外的虚空,轻轻一握。
不是攻击。
是……重新定义边界。
太初灵光全力运转,沿着星穹网络的边界,编织出一道新的“法则薄膜”。
这道薄膜的规则很简单:“本区域采用弹性效率标准,允许存在合理范围内的低效数据。该标准已通过《不完美共存公约》认证,符合宇宙文明多样性保护条例。”
银色触须碰到薄膜的瞬间,停滞了。
清理者的算法遇到了一个它无法理解的指令:什么叫“弹性效率标准”?什么叫“合理范围内的低效”?什么叫“文明多样性保护条例”?
它的数据库里没有这些词条。
它的逻辑核心开始过热。
触须在薄膜表面焦躁地滑动、试探、分析,但始终无法突破——因为突破的前提是“理解”,而它理解不了这道薄膜的底层逻辑。
就像一台只会解数学题的机器,突然遇到了一道要求“用爱来解答”的题目。
它死机了。
良久,银色触须缓缓收回,消失在虚空深处。
但最后一刻,一股冰冷的信息流被甩了出来,直接砸进星穹网络:
“检测到未注册的文明保护条例。已记录。已上报。大筛选协议第七阶段将于标准时七十二小时后启动。请目标区域做好接受效率评估的准备。”
信息流消散。
控制室里一片死寂。
“好了。”姬北辰拍了拍手,语气轻松得像刚搞定了一个小麻烦,“现在你有七十二小时时间写童话了。抓紧哦,过期不候。”
小荒诞的文字身体凝固在原地。
然后,她“哇”的一声——虽然她没有嘴,但所有人都感觉她在哭——文字像喷泉一样涌出,组成了一个大大的、歪歪扭扭的:
“谢谢!”
旁边还跟了个颜文字:
(◍•ᴗ•◍)❤
邓婵玉看着屏幕,叹了口气:“得,现在咱们不仅要对抗永闇、古神裔、归航者激进派,还要应付大筛选的效率评估。你这客人的接待成本是不是有点太高了?”
“高吗?”姬北辰耸肩,“我觉得挺值的。再说了……”
他看向屏幕里正在开心地重组文字、开始写第一篇“在洪荒的第一天”的小荒诞,笑了笑。
“客人带礼物来了。”
“什么礼物?”
“一个证明。”姬北辰说,“证明就连最理性、最追求效率的星璇纪元,在最后的最后,也偷偷给自己留了一手‘不理性’的退路。”
他转身往外走。
“这证明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姬北辰在门口停下,回头,星光在他的笑容里跳跃:
“想活下去这件事,从来就不是理性能完全解释的。”
“有时候,你就是得靠一点荒诞,一点固执,还有一点……不讲道理的善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