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渡醒来时,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。
床很软,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、温暖的味道。空气里有淡淡的海水气息,和某种清冽的、类似月见草的香气。她睁开眼,看见木质的屋顶,和从窗外透进来的、金灿灿的阳光。
不是摘星楼。
她撑起身,环顾四周。
这是一间很简单的屋子,木质的墙壁,木质的桌椅,窗台上摆着一盆小小的、开得正盛的蓝色花朵。窗外传来海浪的声音,哗哗的,很有节奏,像某种永恒的催眠曲。
她掀开被子,赤足踩在地上。
地板是温的,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。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,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,带着阳光的味道,和远处海鸟的鸣叫。
窗外,是一片无垠的、湛蓝的海。
海水清澈得像玻璃,能看见海底洁白的细沙,和游弋的鱼群。远处有渔船驶过,帆影点点,像散落在海面的白羽。更远处,天海相接的地方,有一线淡淡的、墨黑的痕迹。
是归墟。
可那里,很平静。
没有滔天的巨浪,没有压抑的威压,没有蜃兽的咆哮。只有海水,安静地流淌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封印……修补成功了?
夜渡低下头,看向自己的掌心。
那里,什么都没有。
“溯光”呢?
她转身,在屋子里寻找。桌子上,椅子上,床上,都没有。她甚至掀开了被子,抖了抖枕头,可依旧不见那枚温润莹白的玉佩。
就在她准备出门寻找时,门被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汐。
她端着一个木盘,盘里盛着清粥小菜,热气腾腾,散发着淡淡的米香。见夜渡站在窗边,她愣了一下,然后,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、带着疲惫的笑。
“你醒了。”她将木盘放在桌上,走到夜渡面前,仔细打量她的脸,“感觉怎么样?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”
夜渡摇头。
“我睡了多久?”
“三天。”汐说,声音很轻,“你昏迷了三天。神君和殿下守了你三天,刚刚才被劝去休息。”
三天。
夜渡看着窗外平静的海面,沉默了片刻。
“封印……”她问,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修补成功了。”汐点头,那双湛蓝的眸子里,倒映着窗外的海,和一丝深切的、劫后余生的庆幸,“‘补天阵’起效了。归墟的裂痕被重新弥合,蜃兽被重新镇压,海啸也停了。沿岸的洪水正在退去,幸存的百姓,已经开始重建家园。”
成功了。
夜渡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眼时,眼里已是一片平静。
“‘溯光’呢?”她问。
汐脸上的笑容,僵了一下。
她转身,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,递给夜渡。
是“溯光”。
可那枚温润莹白的玉佩,此刻布满了细密的、蛛网般的裂痕,光泽黯淡,像蒙了尘的明珠,在阳光下,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模样。
夜渡接过,指尖触到玉佩的瞬间,感受到的,不是温润,是冰冷的、仿佛随时会碎裂的脆弱。
“它……”她抬起头,看向汐。
“阵法抽干了它的力量。”汐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也抽干了你的。神君说,你能活下来,已经是奇迹。至于‘溯光’……它没有完全破碎,已经是万幸。”
夜渡握紧那枚布满裂痕的玉佩,感受着掌心那冰冷的触感,和其中残留的、极淡的、几乎察觉不到的暖意。
然后,她将玉佩,重新递还给汐。
“替我收着吧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“它不属于我。”
汐怔了怔,接过玉佩,小心翼翼收好。
“帝姬……”她开口,想说什么,可最终,只是低下头,“粥要凉了,先吃点东西吧。”
夜渡走到桌边坐下,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粥,送入口中。
粥很香,很软,带着米粒天然的甜。她已经不记得,上一次这样安静地吃东西,是什么时候了。在摘星楼,每一顿饭,都像任务,每一口,都味同嚼蜡。
而这里,不一样。
窗外的海,窗外的风,窗外的阳光,还有这碗简单的粥,都让她感觉到,一种久违的、近乎奢侈的平静。
她一口一口,慢慢吃着。
汐坐在她对面,安静地看着她,没有打扰。
直到一碗粥见底,夜渡放下勺子,才再次开口。
“这里是哪里?”
“忘忧岛。”汐说,“你的身体还很虚弱,神君说,暂时不能回仙界。这里与世隔绝,很安全,适合养伤。”
忘忧岛。
夜渡想起那个山谷,想起那个洞穴,想起祭坛上那双猩红的巨眼,和最后坠入弱水时,那种令人窒息的冰冷和黑暗。
她还活着。
回到了这里。
“其他人呢?”她问。
“神君在岛上布防,殿下在照顾澜——他受了点轻伤,不碍事。仙庭派了人来,在归墟外围驻守,防止魔族再来捣乱。”汐顿了顿,看向夜渡,眸光深处,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,“仙帝也派人来了,送来了很多丹药和补品,还传了旨,等你身体好些,就接你回仙界。”
回仙界。
回摘星楼。
夜渡握着勺子的手,几不可察地紧了紧。
“我不想回去。”她说,声音很平静,可那平静之下,藏着某种深切的、不容动摇的决绝。
汐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,她缓缓开口:
“帝姬,你已经想起一切了,对么?”
夜渡抬眸,对上她的视线。
那双湛蓝的、与沧澜有七分相似的眸子里,倒映着她苍白的脸,和眼底那抹深切的、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。
“是。”她承认,“我是苏晚,不是夜渡。我不是仙庭的帝姬,我是东海边一个小渔村里,最普通的渔家女。”
“那你想做什么?”汐问,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,“回家?回到那个小渔村?”
回家。
夜渡的心,重重一跳。
她想。
她当然想。
那是她三百年来,在无数个梦里,无数次幻想,却从来不敢奢望的事。
可……
“回不去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“那个小渔村,早就不在了。我的父母,也早就不在了。我回去,能做什么?”
“你可以重建。”汐说,“我可以帮你。神君也可以帮你。只要你愿意,忘忧岛,可以成为你的家。”
忘忧岛。
夜渡看向窗外。
窗外,是湛蓝的海,是洁白的沙,是郁郁葱葱的树,是自由翱翔的鸟。这里很美,很安静,像世外桃源。
可这里,不是她的家。
她的家,在三百年前,就已经没了。
“让我……想想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汐没有再劝。
她起身,收拾了碗筷,端着木盘,朝门口走去。走到门边时,她停下,回头,看向夜渡。
“帝姬,”她说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无论你做什么决定,无论你去哪里,我和澜,都会支持你。因为是你,救了忘忧岛,救了东海,救了三界。这份恩情,我们永生不忘。”
说完,她推门离开。
屋子里,又恢复了寂静。
夜渡坐在桌边,看着窗外平静的海,和天海相接处,那线淡淡的、墨黑的痕迹。
归墟。
蜃兽。
封印。
补天阵。
“溯光”。
苏晚。
夜渡。
一个个词,在脑海里翻涌,碰撞,像一场无声的风暴。
然后,她缓缓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掌心。
那里,曾经握着一枚温润莹白的玉佩,曾经释放出温暖而璀璨的光,曾经修补了破碎的封印,镇压了苏醒的凶兽。
而现在,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掌纹,交错纵横,像命运的轨迹,复杂而晦涩,看不清来路,也看不见归途。
她是谁?
苏晚?夜渡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在“补天阵”激活的瞬间,在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的瞬间,在濒死边缘看见父母笑脸的瞬间,她做出了选择。
她选择了苏晚。
选择了那个在东海边捡贝壳、笑声清脆得像风铃的渔家女。
选择了那个在暴风雨夜被父母藏在木桶里、推入海中的小女孩。
选择了那个被苍离从海里捞起、带回仙界、却被篡改记忆、植入“窥天瞳”、关进摘星楼三百年的可怜人。
她选择了真实,哪怕真实意味着痛苦。
她选择了记忆,哪怕记忆意味着失去。
她选择了苏晚,哪怕苏晚……已经死了三百年。
门外,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很稳,是军人的步伐。
夜渡没有回头。
她知道是谁。
门被推开,苍离走了进来。
他今日没穿银甲,只一身简单的玄色劲装,墨发用同色发带束在脑后,腰间佩着“斩厄”剑。可那身经百战淬炼出的肃杀气场,依旧让人不敢直视。
他在桌边停下,低头,看着夜渡。
“醒了。”他说,声音沉静,可夜渡听出了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。
“嗯。”夜渡点头,依旧看着窗外。
“身体怎么样?”
“还好。”
“记得多少?”
“全部。”
两个字,很轻,却像两块巨石,投入深潭,激起无声的涟漪。
苍离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,他走到窗边,与夜渡并肩而立,看着窗外那片平静的海。
“仙帝派人来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静,可那平静之下,藏着某种深切的、夜渡看不懂的情绪,“让你回仙界,接受封赏。东海之劫已平,你是最大的功臣,仙庭不会亏待你。”
夜渡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看着海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缓缓开口,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:
“神君,你说,一个人,要忘记多少事,才能活得像个傀儡?”
苍离的眸光,骤然一沉。
他没有回答。
夜渡也不需要他回答。
她转过身,抬头,看向他,那双总是倦怠的眸子里,此刻清澈得像雨后的天空,倒映着他的脸,和窗外那片湛蓝的海。
“我不想回去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平静,却异常坚定,“我不想回摘星楼,不想做渡厄帝姬,不想再做仙庭的眼睛。我想……留在这里,留在忘忧岛,做一个普通人。”
苍离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缓缓点头。
“好。”
只有一个字,却重如千钧。
夜渡的心,重重一跳。
“仙帝那边……”她问,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我去说。”苍离的声音,沉静而坚定,“东海之劫虽平,但魔族未灭,归墟未稳,需要有人镇守。我会向仙帝请命,镇守东海,而你……作为修补封印的功臣,需要在此静养,观察归墟动向。这个理由,仙帝不会拒绝。”
镇守东海。
静养。
观察归墟动向。
每一个词,都天衣无缝,每一个理由,都无可挑剔。
夜渡看着苍离,看着他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,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然后,她缓缓屈膝,行了一个礼。
“谢神君。”
苍离抬手,扶住她。
他的手很大,掌心有厚重的茧,是常年握剑留下的。那温度透过薄薄的衣袖传来,滚烫得像烙铁。
“不必谢我。”他的声音很沉,沉得像承诺,“这是你应得的。”
夜渡直起身,收回手。
掌心,还残留着他滚烫的温度,像某种无声的烙印。
窗外,海风拂过,带来远处海鸟的鸣叫,和渔船上隐约的、欢快的渔歌。
天,很蓝。
海,很静。
而她,终于自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