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深了。
院子里的香椿树长得遮天蔽日,知了从早叫到晚,吵得人脑仁疼。阿诚却喜欢听,每天趴在窗台上,听一整个下午。
“张叔,知了在叫什么?”
“在找对象。”
阿诚眨眨眼。
“对象是什么?”
张矛想了想。
“就是它们喜欢的人。”
阿诚点点头,飘回去告诉阿宁。
“知了在找喜欢的人。”
阿宁亮了亮,像是在说知道了。
那天晚上,月亮很圆。
周无影坐在院子里,捧着柳如是的玉牌。那个光团已经亮得不能再亮了,形状也清晰得不能再清晰——是一个女人的轮廓,眉眼都能看出来。
它比以前任何时候都亮,亮得有些刺眼。
周无影看着它,很久很久。
“你要走了?”
光团颤了颤。
周无影笑了笑。
“我送你。”
光团慢慢从玉牌里飘出来。
这是它第一次完全离开玉牌。
它飘在半空中,月光照在它身上,像一个真正的影子。它看着周无影,周无影也看着它。
谁都没说话。
阿诚飘过来,在旁边静静地看着。阿宁也飘过来,亮着光,像是在照亮。
张矛站在门口,没有走近。
张无血从玉牌里飘出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她要走了。”他说。
张矛点头。
“嗯。”
光团慢慢飘向周无影。
它在他面前停住,然后轻轻靠了一下他的脸。
当然碰不到,但它还是那么做了。
周无影闭上眼睛。
等他再睁开,光团已经飘远了。
它飘过院子,飘过香椿树,飘过墙头,飘向夜空。
周无影一直看着它,直到它变成一个小小的点,最后消失在月光里。
院子里很静。
知了不叫了。
阿诚轻轻说:“她走了。”
阿宁亮了亮,像是在说是的。
周无影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块玉牌。上面刻着一个“柳”字,里面的光点,空了。
他坐了很久。
张矛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难受?”
周无影想了想。
“不难受。她回家了。”
张矛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周无影把玉牌小心地收进怀里。
“以后这个,我留着。”
张矛笑了。
“留着吧。”
第二天早上,阿诚起来第一件事,就是飘到周无影面前。
“那个大姐姐走了吗?”
周无影点头。
“走了。”
阿诚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她会去哪儿?”
周无影想了想。
“去她该去的地方。”
阿诚点点头,又飘回去,告诉阿宁。
“大姐姐走了,去她该去的地方了。”
阿宁亮了亮,像是在说知道了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来找魂魄的人还是那么多,有的找到了,有的没找到。找到了的,抱着玉牌哭一场,然后带走。没找到的,失望地离开,周无影送到门口,说一句“再等等”。
玉牌里的光点越来越少。
阿诚每天数着,从一百多个,数到七八十个,又数到五六十个。
“张叔,今天又少了三个。”
张矛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“它们都回家了。”
张矛看着他。
“你也快了。”
阿诚愣了一下。
“我?”
张矛点头。
“你不想回家?”
阿诚想了想。
“想。但这里也是家。”
张矛笑了。
“那就多待一阵。”
那天下午,小静放学回来,拿着一张纸跑进院子。
“张哥!我画了新的!”
她把那张纸展开,是一幅画——尘外居的院子,香椿树,树下坐着很多人。有张矛,有周茂生,有张元清张元化,有许明,有张无念,有厉无相,有周无影,有小静自己。
还有很多飘着的光点,大大小小,挤在一起。
“这个是阿诚,这个是阿宁,这个是……”她一个个指着。
阿诚飘过来,认真看着。
“这个是我?”
小静点头。
阿诚看了很久,忽然说:
“小静姐姐,等我走了,你还会画我吗?”
小静愣了愣。
“当然会。”
阿诚笑了。
“那我就不会丢。”
傍晚,周无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。
柳如是的玉牌还放在他怀里,虽然空了,但他每天还是拿出来看看。
张矛端着茶杯出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想她了?”
周无影点头。
“有点。”
张矛没说话,陪他坐着。
过了一会儿,周无影忽然说。
“她走的时候,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张矛看着他。
“说什么?”
周无影想了想。
“她说,谢谢你。”
张矛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就这些?”
周无影点头。
“就这些。”
张矛笑了。
“够了。”
周无影也笑了。
“嗯,够了。”
月亮升起来了。
知了又叫了。
院子里,那些光点还在亮着。
第五十四章夏末
夏末的时候,院子里的香椿树开始结籽了。
一串串小小的绿果子挂在枝头,阿诚每天飘上去看,回来报告:
“张叔,今天又多了好多!”
张矛抬头看了看。
“那是种子。”
“种子是什么?”
“种下去,能长新树。”
阿诚点点头,飘回去告诉阿宁。
“那些小果子能长新树。”
阿宁亮了亮,像是在说知道了。
来找魂魄的人还是那么多。
那个找女儿的老人又来了一次。他抱着那块玉牌,脸上带着笑。
“小芳最近越来越亮了。晚上睡觉的时候,她就飘出来,在我床头待着。”
周无影点头。
“好好养。”
老人笑着点头。
“养着呢。每天跟她说话,跟她说家里的事。她虽然不说话,但我能感觉到她在听。”
他走了之后,周无影在门口站了很久。
张矛走过来。
“想什么呢?”
周无影想了想。
“想她走的时候,是不是也这样。”
张矛知道他说的是柳如是。
“应该是。”
周无影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那天下午,来了一个年轻人。
二十出头,穿着旧T恤,眼睛红红的,像是刚哭过。他站在门口,往里看了很久,才开口。
“请问,能帮我找个人吗?”
周无影让他进来坐下。
“找谁?”
年轻人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一个老头,满脸皱纹,笑得很开心。
“我爷爷。走了半年了。”
周无影接过照片,对着玉牌一个个问过去。
问到第三个的时候,一个光点亮了起来。
很亮。
年轻人看着那个光点,眼泪刷地流下来。
“爷爷……”
光点颤动着,一明一暗。
阿诚飘过来,听了听。
“它说,孙子别哭。”
年轻人哭得更厉害了。
“我不哭……我不哭……”
他捧着那块玉牌,很久很久。
那天晚上,年轻人留在尘外居吃饭。
他把玉牌放在桌上,一边吃一边对着它说话。
“爷爷,家里都挺好。我爸上次修房顶摔了一跤,现在好了。我妈种的那些菜,长得可好了。奶奶身体还行,就是老念叨你。”
光点亮着,像是在听。
年轻人说着说着又哭了,哭着哭着又笑了。
阿诚飘在旁边,认真听着。
后来他飘回来,对阿宁说:
“那个老爷爷,一直在听。”
阿宁亮了亮。
“他孙子说的那些,他都记得。”
年轻人走的时候,月亮已经升起来了。
周无影送他到门口。他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“哥,谢谢你。”
周无影摇头。
“不用。”
年轻人把玉牌举起来。
“我以后怎么养它?”
周无影想了想。
“每天跟它说话。让它知道你在。”
年轻人点点头。
“就这些?”
周无影点头。
“就这些。”
年轻人走了。
周无影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张矛走过来。
“又送走一个。”
周无影点头。
“今天第几个了?”
“第四个。”
张矛看着他。
“累吗?”
周无影想了想。
“不累。它们回家了。”
深夜,阿诚和阿宁飘在院子里。
月亮很亮,照得满院子都是银白色的光。
阿诚忽然说:“阿宁,你想回家吗?”
阿宁亮了一下。
阿诚听懂了。
“我也想。但这里也是家。”
阿宁又亮了一下。
阿诚点点头。
“那就先待着。”
两个小光点靠在一起,在月光下慢慢亮着。
张矛坐在门槛上,看着它们。
周无影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
“它们也快了。”
张矛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周无影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到时候你舍得?”
张矛想了想。
“舍不得也得舍。”
周无影点点头。
“我也是。”
两人都没再说话。
月亮很亮。
院子很静。
香椿树的影子落在地上,轻轻晃着。
那些光点还在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