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过去了。
院子里的香椿树开始冒出新芽,一点一点嫩绿的颜色,在光秃秃的枝丫上格外显眼。阿诚不在了,没人再数叶子。但张矛每天早上还是会抬头看一眼,看看又多了几颗芽。
小静开学了,每天早出晚归。放学回来第一件事还是凑到桌前,虽然那些玉牌已经空了,但她还是会对着它们说几句话。
“今天数学考了九十分。比上次高五分。”
“食堂的饭不好吃,我想吃张哥做的面。”
“你们在那边好吗?”
空玉牌当然不会回答。但她还是说。
周无影每天早上起来,还是会把那些空玉牌擦一遍。一共十四块,他一块一块拿起来,用软布轻轻擦,再一块一块放回去。
张矛有时候看着他擦。
“它们都空了。”
周无影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“还擦?”
周无影想了想。
“擦惯了。”
张矛笑了。
“那就擦。”
周无影也笑了。
那天下午,来了一个人。
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着快递员的制服。他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包裹。
“张矛?”
张矛走过去。
“是我。”
年轻人把包裹递给他。
“您的。寄件人没写名字,就写了‘路人’两个字。”
张矛愣了一下,接过包裹。
很轻。
他打开。
里面是一块玉牌,上面刻着一个“恩”字。
旁边还有一张纸条:
“我又捡到了。还是麻烦你们。——那个又变成路人的路人”
张矛看着那块玉牌,笑了。
周无影走过来,也笑了。
“又来了。”
张矛点头。
“又来了。”
他把那块玉牌拿进屋里,放在桌上。
那个新的光点很淡,缩在角落里。
张矛看着它,轻轻说:
“别怕。会找到的。”
光点颤了颤。
周无影站在他旁边。
“我去找?”
张矛想了想。
“一起。”
那天晚上,张矛把那块新玉牌的事告诉了大家。
小静听完,问:“那个路人,到底是谁?”
张矛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为什么一直在捡?”
周无影想了想。
“也许他也在等。”
小静愣了一下。
“等什么?”
周无影看着那块新玉牌。
“等他的那一天。”
小静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他的那一天,什么时候来?”
没人回答。
张无血从玉牌里飘出来。
“总会来的。”
他看着那块新玉牌。
“就像它们一样。一个一个,都会来的。”
第二天早上,张矛和周无影出发了。
这一次还是往西。光点指的路,还是那么偏。火车、汽车、走路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张矛踩着山路,看着两边的山。
“你说,那个路人,他每天捡到这些玉牌,是从哪儿捡的?”
周无影走在他前面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为什么不自己送?”
周无影想了想。
“也许他送不过来。也许他只能捡,不能送。”
张矛看着手里的玉牌。
“那我们就是替他送的。”
周无影点头。
“嗯。”
张矛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他算不算也在帮忙?”
周无影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算。”
张矛笑了。
“那就行。”
四天后,他们找到了。
还是一个小村子,还是一个人。一个老太太,七十多岁,头发全白了,一个人住在一间破房子里。
她看到那块玉牌,哭了很久。
那是她儿子的。儿子走了十五年,她等了十五年。
周无影把玉牌递给她。
“它在等您。”
老太太捧着玉牌,眼泪一直流。
“儿啊,娘可等到你了。”
光点亮得刺眼。
回去的路上,张矛一直没说话。
走了很久,他忽然开口。
“你说,那个路人,他等的那一天,会是什么样?”
周无影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但一定会有一个人,像咱们这样,替他送。”
张矛看着他。
“那个人会是咱们吗?”
周无影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也许。”
张矛笑了。
“那就等。”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山风吹过来,带着春天的气息。
第六天傍晚,他们回到尘外居。
院子里,小静正在和那块新来的光点说话。看到他们,她跑过来。
“找到了?”
张矛点头。
“找到了。”
小静看着他们。
“累不累?”
张矛想了想。
“累。但值得。”
小静笑了。
周茂生从屋里出来。
“又送走一个?”
张矛点头。
“又一个。”
他看着桌上那些空玉牌。
“十五个了。”
周无影站在他旁边。
“还有。”
张矛点头。
“还有。”
第二天早上,张矛推开店门。
门口又放着一个布包。
他笑了。
周无影走过来,也笑了。
日子还长。
慢慢过。
第七十二章春天
第十六块玉牌送走的时候,香椿树的叶子已经长满了。
嫩绿的颜色在阳光下亮得晃眼,风吹过来,哗啦啦响成一片。张矛站在树下,抬头看了一会儿。以前阿诚在的时候,每天都要飘上去数叶子,数完回来汇报,虽然从来没数对过。
现在没人数了。
但叶子还是照样长。
那块玉牌的主人是个老头,七十多了,一个人住在山里头。周无影和张矛走了五天才找到他。他接过玉牌的时候,手抖得厉害。
“这是我儿子的。”他说,“走了二十年了。”
周无影点点头。
“它在等您。”
老头把玉牌贴在胸口,眼泪流下来。
“儿啊,爹来晚了。”
光点亮得刺眼。
回去的路上,张矛忽然问。
“你说,那个路人,他每天从哪儿捡的这些玉牌?”
周无影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也许到处都有。”
“它们怎么跑到他那儿的?”
周无影看着远处的山。
“也许有人在送。”
张矛愣了一下。
“谁在送?”
周无影没说话。
张矛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阿诚?”
周无影还是没说话。
但张矛觉得他猜对了。
第十七块玉牌送来的时候,已经是春末了。
那个布包还是安安静静地躺在门槛上,和之前那些一模一样。张矛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开门先看一眼,有就捡起来,没有就进屋喝茶。
周无影也习惯了。
他擦完那些空玉牌,就过来看新的。看完,两个人商量往哪个方向走。
这一次是往北。
光点指的路,越来越远。
他们走了七天。
火车坐了两天,汽车坐了两天,走路走了三天。最后一天下着雨,山路滑得站不住脚,张矛摔了三跤,浑身是泥。
周无影比他好一点,但也摔了一跤。
“这地方也太偏了。”张矛爬起来,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。
周无影看着手里的玉牌。
“它在等。”
张矛没再说什么,继续往前走。
傍晚,他们终于到了。
一个只有两户人家的小村子,藏在山坳里,四周全是树。他们找到那户人家,门开着,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,望着远处发呆。
周无影把玉牌递过去。
老太太盯着它,盯了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我等了三十年。”她说,“总算等到了。”
她把玉牌收进怀里,没有哭,只是笑。
张矛看着她。
“您不问问我们从哪儿来的?”
老太太摇摇头。
“不问。来了就行。”
她在门口坐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往里走。
“进来喝口水吧。走这么远,累了吧。”
张矛和周无影对视一眼,跟着她进去。
那天晚上,他们住在老太太家里。
房子很破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老太太给他们煮了一锅粥,又把存的咸菜拿出来。她话不多,只是偶尔看一眼怀里的玉牌,笑一笑。
张矛问:“那是谁的?”
老太太想了想。
“我儿子的。”
“他……”
“走了四十年了。”老太太说,“走的时候才三岁。发高烧,没挺过来。”
张矛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您等了四十年?”
老太太点点头。
“就他一个。不等他等谁。”
周无影看着她。
“您知道它会回来?”
老太太笑了。
“知道。它说过。”
第二天早上,他们要走。
老太太送他们到村口。
“后生,谢谢你们。”
张矛摇头。
“不用。”
老太太看着他们。
“以后还会来吗?”
周无影想了想。
“有需要就来。”
老太太点点头。
“那行。我等你们。”
她转身往回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回头。
“对了,那个送玉牌的小孩,你们认识吗?”
张矛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小孩?”
老太太笑了。
“一个小孩。飘着的,话很多。他把我儿子的玉牌送到我门口,然后说,让我等着,会有人来接。”
张矛愣住了。
周无影也愣住了。
老太太看着他们的表情,又笑了。
“看来你们认识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
张矛和周无影站在村口,很久没动。
回去的路上,张矛一直没说话。
走了很久,他忽然笑了。
周无影看着他。
“笑什么?”
张矛摇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就是觉得,阿诚那小子,还挺能干。”
周无影嘴角弯了弯。
“他一直都能干。”
张矛点头。
“嗯。”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山路很长。
但心里很暖。
第六天傍晚,他们回到尘外居。
小静在院子里等着,看到他们,跑过来。
“找到了?”
张矛点头。
“找到了。”
小静看着他们。
“那个老太太怎么样?”
张矛想了想。
“挺好。等了四十年,总算等到了。”
小静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四十年……好长。”
张矛点头。
“是挺长。但她等到了。”
小静点点头,跑去和那些空玉牌说话。
张矛和周无影在石凳上坐下。
周茂生从屋里出来。
“又送走一个?”
张矛点头。
“第十七个。”
周茂生看着桌上那些空玉牌。
“还有吗?”
张矛看着门外。
“明天就知道了。”
第二天早上,张矛推开店门。
门口空空的。
没有布包。
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进屋。
周无影正在泡茶。
“今天没有?”
张矛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
周无影点点头,把茶递给他。
“也许明天有。”
张矛接过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也许。”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那些空玉牌上。
它们安安静静地待着,像是在晒太阳。
小静从楼上下来,揉着眼睛。
“今天没有?”
张矛摇头。
小静想了想。
“那以后都没有了?”
张矛没说话。
周无影看着门外。
“也许。也许还有。”
张矛笑了。
“有就来。没有就过。”
小静点点头,跑去和那些空玉牌说话。
虽然它们早就空了。
但她还是每天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