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松睁开眼睛,首先感受到的是肉身的沉重感。灵魂在幻境中轻盈如羽,回归后却像被套上了枷锁。他躺在修炼室的地面上,身下是冰冷的石板,空气中弥漫着定魂香残留的檀木气息。耳边传来柳如烟惊喜的呼喊:“醒了!父亲,他们醒了!”纪松艰难地转过头,看到苏清雪躺在旁边的软垫上,她的睫毛颤动,缓缓睁开双眼。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,无需言语,幻境中的一切——心魔之战、金色种子、未来画面——都在这一眼中传递。柳长风踉跄着走过来,青铜古灯的火焰已经熄灭,他的脸色苍白如纸,但眼中满是欣慰。纪松想要说话,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。苏清雪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两人的手掌紧紧相扣,像在幻境中那样。窗外的天色已经微亮,三个时辰过去了。而他们带回来的,是一个比诅咒更沉重的未来。
“水……”纪松勉强挤出一个字。
柳如烟立刻端来温热的灵泉水,扶起纪松的头,小心地喂他喝下。清凉的液体滑过干裂的喉咙,带来一丝生机。苏清雪也接过一杯,她的动作比纪松更稳,但眼神中的沉重却更深。喝过水后,两人在柳如烟的搀扶下坐起,背靠着墙壁。修炼室内烛火摇曳,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“幻境里发生了什么?”柳长风的声音沙哑,他盘膝坐在两人对面,青铜古灯放在膝上,“我维持引魂术时,能感觉到你们的灵魂波动极其剧烈,尤其是最后那段时间——整个修炼室的灵气都在震荡。”
纪松深吸一口气,开始讲述。
他从进入幻境开始说起——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,那根金色的丝线,还有苏清雪被困的白色花园。他描述黑影的出现,描述那场心魔之战,描述自己如何接纳所有的恐惧与阴影。当他讲到灵魂深处出现的那颗金色种子时,柳长风的眼睛猛地睁大。
“逆天之心……”老人喃喃道,“传说中逆天体质觉醒到第二阶段才会出现的征兆。那是修士突破天道限制的钥匙,是真正逆天改命的开始。”
纪松继续讲述。他说到如何唤醒苏清雪,说到两人灵魂连接的变化——金丝线与银光交织,形成更坚韧的纽带。最后,他说到了那些破碎的未来画面。
“祭坛……献祭……三年后……”纪松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我们看到了苏清雪被绑在天玄宗祭坛上,九位长老在举行某种仪式。天空中有巨大的眼睛注视,那是天道之主。而我……我倒在台阶下,胸口被洞穿,眼睁睁看着她消失。”
修炼室内陷入死寂。
烛火噼啪作响,窗外传来清晨鸟鸣,但这些声音都显得遥远而不真实。柳如烟捂住嘴,眼中满是震惊。柳长风闭上眼睛,手指在青铜古灯上轻轻摩挲,像是在推算什么。苏清雪握紧纪松的手,她的指尖冰凉。
“那不是真的。”她突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那只是幻象。”
“但幻象往往揭示真相。”柳长风睁开眼睛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,“尤其是天道之主设下的幻境——他让你们看到这些,必然有他的目的。”
“什么目的?”纪松问。
“恐惧。”柳长风缓缓道,“让你们恐惧未来,从而在现在做出错误的选择。或者……让你们提前绝望,放弃抵抗。”
他站起身,虽然身体虚弱,但腰背挺直:“但幻境终究是幻境。未来并非不可改变,尤其是当你们已经看到它的时候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苏清雪问。
“预言之所以可怕,是因为人们相信它必然发生。”柳长风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清晨的凉风涌入室内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,“但如果你们不相信,如果你们从此刻开始就做出不同的选择,那么未来就会改变。天道之主让你们看到那个画面,恰恰证明——那个未来,他还没有完全掌控。”
纪松感觉心脏猛地一跳。
希望。
哪怕只是一丝,也足以驱散沉重的黑暗。
“我们需要更多信息。”柳长风转身看向两人,“关于逆天之心,关于如何改变未来。我知道一个人,他或许能告诉我们答案。”
“谁?”纪松问。
“丹鼎阁阁主,柳万山。”柳长风说,“我的兄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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丹鼎阁分部深处,有一间从不对外开放的密室。
密室位于地下三层,墙壁由整块的玄铁石砌成,表面刻满复杂的防护阵法。室内没有窗户,只有四角悬挂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白光。空气中弥漫着药草和古籍的混合气味——檀香、龙涎香、百年灵芝的甘甜,还有羊皮纸特有的陈旧气息。
纪松和苏清雪坐在密室中央的蒲团上,面前是一张紫檀木长桌。柳长风坐在他们左侧,柳如烟站在父亲身后。长桌对面,坐着一位身穿青色长袍的中年男子。
这就是丹鼎阁阁主,柳万山。
他看起来五十岁左右,面容与柳长风有七分相似,但气质截然不同。柳长风是沧桑中带着洒脱,柳万山则是威严中透着精明。他的眼睛很亮,像是能看透人心,手指修长,指节处有常年炼丹留下的淡淡痕迹。此刻,他正仔细听着纪松的讲述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眼中的光芒却在不断变化。
当纪松说到未来画面时,柳万山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。
“停。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而有力,“你确定,天空中的那只眼睛,瞳孔是金色的,周围有九道符文环绕?”
纪松仔细回忆,然后点头:“是的。九道符文,排列成圆形,每道符文的颜色都不一样。”
柳万山闭上眼睛,沉默片刻。
“那是‘九曜天眼’。”他睁开眼睛,眼中闪过一丝凝重,“天道之主监视九洲的至高神通。他能通过这只眼睛,看到他想看到的任何地方,任何时间——过去,现在,未来。”
“所以那些画面是真的?”苏清雪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是真的,但未必是必然。”柳万山站起身,走到密室一侧的书架前。书架高达三丈,密密麻麻摆满了古籍、卷轴、玉简。他取下一卷泛黄的兽皮卷轴,回到桌前展开。
卷轴上画着一幅复杂的星图,星辰之间用细线连接,形成诡异的图案。
“这是上古时期流传下来的‘天命星轨图’。”柳万山指着星图中心的一个点,“每个生灵的命运,都像星辰一样,在星轨上运行。但星轨并非固定不变——它会因为选择、机缘、外力干涉而发生偏移。”
他的手指移动到星图边缘,那里有数十条细线从中心点辐射出去,像树枝一样分叉。
“你们看到的未来,是其中一条分支。”柳万山看着两人,“天道之主通过九曜天眼,看到了这条分支的可能性,然后把它展示给你们。他的目的,是让你们相信这条分支是必然,从而放弃挣扎,主动走向那个结局。”
“但如果我们不放弃呢?”纪松问。
“那就要看你们能偏移多少了。”柳万山收起卷轴,“星轨的偏移需要力量。普通修士的力量,最多只能让命运偏移一寸。但逆天体质不同——尤其是当逆天之心觉醒之后。”
他重新坐下,目光落在纪松身上,像是要把他看透。
“让我看看那颗种子。”
纪松犹豫了一下,然后闭上眼睛,运转逆天诀。金色的灵力在体内流转,灵魂深处,那颗金色的种子缓缓浮现。它只有米粒大小,表面有细密的纹路,散发着柔和而坚定的光芒。当种子完全显化时,整个密室的灵气都开始波动,夜明珠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一瞬。
柳万山盯着那颗种子,眼中闪过震惊、赞叹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。
“果然是逆天之心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传说中,上古时期曾有三位逆天体质大成者,他们灵魂深处都有这样的种子。其中一位,甚至凭借这颗种子,短暂斩断了天道对某个区域的掌控。”
“这颗种子有什么用?”纪松问。
“它是钥匙。”柳万山说,“打开‘逆天境界’的钥匙。”
他站起身,在密室内踱步,青色长袍的下摆轻轻摆动。
“修士修炼,本质上是顺应天道——吸收天地灵气,遵循修为境界,最终渡劫飞升,成为天道的一部分。但逆天体质不同,它从一开始就在对抗天道。逆天之心,就是这种对抗的具象化。”
他停下脚步,转身看向纪松:“当这颗种子成长到一定程度,你会进入一种特殊的状态——逆天境界。在这种状态下,你能短暂屏蔽天道的影响,甚至……修改规则。”
“修改规则?”苏清雪震惊。
“是的。”柳万山点头,“比如,在天道规则下,修士突破金丹期必须经历天劫。但在逆天境界中,你可以让天劫延迟,或者减弱,甚至……跳过。”
密室陷入寂静。
夜明珠的光芒洒在每个人脸上,映出不同的表情——震惊、怀疑、希望。纪松感觉心脏在剧烈跳动,灵魂深处那颗种子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,光芒微微增强。
“但种子需要成长。”柳万山继续说,“而成长需要养分,需要试炼。”
“什么试炼?”纪松问。
柳万山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重试炼。炼心、炼体、炼魂。”
他走回桌前,从怀中取出三枚玉简,放在桌上。玉简呈青、红、白三色,表面刻着古老的文字。
“第一重,炼心试炼。”柳万山拿起青色玉简,“你需要进入‘问心幻境’,直面内心最深处的恐惧、欲望、执念。这一关,你在幻境中已经经历了一部分——战胜黑影,接纳阴影。但还不够。问心幻境会挖掘出你所有隐藏的心魔,你必须一一战胜,让道心纯粹如琉璃。”
“第二重,炼体试炼。”他拿起红色玉简,“你需要找到‘九转淬体池’。那是上古时期遗留下来的秘境,池水由九种天地奇物混合而成,能淬炼肉身,让身体强度达到金丹期修士的层次。但过程极其痛苦——九转淬体,每一转都像剥皮抽筋,许多修士在这一关精神崩溃,肉身崩毁。”
“第三重,炼魂试炼。”最后拿起白色玉简,“你需要吸收‘魂源晶石’。魂源晶石是上古强者陨落后,灵魂精华凝结而成的宝物,能大幅提升灵魂强度。但吸收过程中,你会经历那些强者生前的记忆碎片——他们的爱恨情仇,他们的执念怨念。如果意志不够坚定,你的灵魂会被这些记忆污染,甚至被夺舍。”
柳万山将三枚玉简推到纪松面前。
“三年内,完成这三重试炼,逆天之心就能初步成长。届时,你至少能达到金丹期战力,甚至……更高。”
纪松看着桌上的玉简,没有立刻去拿。
“代价是什么?”他问。
柳万山笑了,笑容中带着赞赏。
“聪明的问题。”他说,“代价是,一旦开始试炼,你就正式走上逆天之路。天道会注意到你,天劫会提前降临,诅咒会加倍反噬。而且……你会成为所有顺应天道者的敌人。”
他看向苏清雪。
“尤其是你,天玄圣女。你的血脉诅咒本就与天道有关。如果纪松走上逆天之路,你的诅咒会加速发作。三年……可能变成两年,甚至一年。”
苏清雪脸色一白,但随即挺直腰背。
“我早就准备好了。”她说,“与其在祭坛上被献祭,不如拼死一搏。”
纪松握住她的手,然后看向柳万山。
“试炼地点在哪里?”
柳万山正要回答,密室突然剧烈震动。
轰隆——
整面玄铁石墙壁都在颤抖,夜明珠的光芒疯狂摇曳,书架上的古籍哗啦啦掉落。密室外传来尖锐的警报声,还有修士的呼喊、法宝碰撞的轰鸣、建筑崩塌的巨响。
“敌袭!”柳如烟脸色大变。
柳万山猛地站起,袖中飞出一面铜镜。铜镜悬浮在空中,镜面泛起波纹,显现出丹鼎阁分部地面的景象——
火焰。
到处都是火焰。
建筑在燃烧,阵法在崩碎,丹鼎阁的护卫倒在血泊中。天空中,数十道黑影悬浮,为首之人身穿血色长袍,面容枯槁,眼中燃烧着猩红的光芒。他手中握着一柄白骨法杖,法杖顶端镶嵌着一颗跳动的心脏——那是活人的心脏,还在滴血。
“血煞老祖……”柳长风咬牙道。
镜面中,血煞老祖抬起法杖,对着丹鼎阁的主楼一指。白骨法杖爆发出刺目的血光,血光化作一只巨大的手掌,狠狠拍下。
轰——
主楼崩塌,砖石飞溅。
烟尘中,血煞老祖的声音通过法术传遍整个丹鼎阁分部,那声音嘶哑、疯狂,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:
“柳万山!交出逆天之心的秘密!否则丹鼎阁今日将血流成河!”
密室再次震动,头顶有碎石落下。
柳万山收起铜镜,脸色阴沉如水。他看向纪松和苏清雪,又看向柳长风和柳如烟。
“地下有密道,直通三十里外的安全屋。”他快速说道,“长风,你带他们走。我去拖住血煞老祖。”
“兄长!”柳长风急道,“血煞老祖是元婴期老怪,你一个人……”
“丹鼎阁有护阁大阵,还能撑一段时间。”柳万山打断他,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,塞给柳长风,“密道入口在书架后面,用令牌开启。快走!”
又是一声巨响,这次更近,整个密室顶部出现裂痕。
柳长风咬牙,接过令牌,冲向书架。他在书架某处按了几下,书架缓缓移开,露出后面一道暗门。暗门由精钢打造,表面刻满阵法,中央有一个凹槽。
柳长风将令牌按入凹槽。
暗门无声滑开,露出后面漆黑的通道。通道向下延伸,石阶上布满灰尘,显然很久没人使用过。
“走!”柳长风喊道。
纪松拉起苏清雪,柳如烟扶起父亲,五人快速进入密道。柳万山站在密道口,最后看了他们一眼。
“记住,三重试炼的地点,玉简里有记载。”他说,“活下去,然后……逆天改命。”
暗门关闭。
最后一刻,纪松看到柳万山转身,青色长袍在震动中飞扬。老人走向密室出口,手中多了一柄青铜长剑,剑身刻着丹鼎阁的徽记——一尊三足丹炉,炉中火焰永恒不灭。
密道陷入黑暗。
只有柳长风手中的夜明珠散发着微弱的光芒。五人沿着石阶向下狂奔,身后传来隐约的轰鸣声——那是战斗的声音,是丹鼎阁在燃烧的声音。
石阶很长,仿佛没有尽头。
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,还有泥土和岩石的气息。纪松紧紧握着苏清雪的手,另一只手按在怀中——那里有三枚玉简,冰凉,沉重,像三座山。
逆天之心。
三重试炼。
三年时间。
还有……血煞老祖的追杀。
脚步声在密道中回荡,急促,凌乱,像他们此刻的心跳。纪松咬紧牙关,眼中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一闪而过。
那颗种子,在灵魂深处,微微跳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