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砚沉在黑暗里,像一块被投入无尽深海的顽石,不断下坠。意识是散的,如同被打碎的瓷碗,每一片都映照着不同的光影碎片——地底那撼动山岳的恐怖咆哮,阴冷弟子刺出的幽蓝匕首,守卫斩来的森寒剑光,还有……那一道破开岩层、涤荡污秽、惊艳了整座坟墓的月白剑光。
清歌的剑。
她的剑,来了。
这个认知,比任何痛楚都更尖锐地刺穿了他混沌的意识。随之而来的,是潮水般的、冰冷刺骨的后怕与……铺天盖地的剧痛。
“噗——!”
现实中的躯体猛地抽搐,一大口暗红近黑、夹杂着内脏碎块和暗金色火星的污血,从喉咙里呛喷出来,染红了身前冰冷的地面。他趴在血泊里,剧烈地咳嗽,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全身崩裂般的痛楚。七窍还在缓慢地渗着血丝,魂魄像被无数钝刀反复切割,那是强行催发玄金火焰、又被地底咆哮和剑意余波冲击后的惨烈反噬。
他勉强睁开一丝眼缝,视野里是一片模糊晃动的血色和光影。他还在那条岔道里,躺在三具迅速冰凉的尸体旁边。浓稠的血腥味、铁锈味、还有地底深处源源不断弥漫上来的、混合着疯狂与腐朽的阴冷气息,充斥鼻腔。
通道在震动。不是之前那种剧烈的、地动山摇般的震颤,而是持续不断的、低沉的嗡鸣,仿佛整座静思崖都在某种庞大存在的“呼吸”中颤抖。石壁上的符文光芒明灭不定,如同风中残烛。头顶簌簌落下的,已经不只是灰尘,还有细小的碎石。
地底那东西,真的“醒”了。而且,动静越来越大。
远处,传来密集而慌乱的脚步声、呼喝声、金属碰撞声,还有阵法被强行激活的刺耳鸣响。静思崖的守卫系统,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彻底搅乱了。
“快!封锁丙字区!地脉异常!”
“有囚徒暴动!镇压!格杀勿论!”
“那道光……刚才那是什么?!”
“别管了!先稳住大阵!地底的东西要上来了!”
混乱的声浪如同潮水,从通道的各个方向涌来,又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和震动吞噬。
苏砚伏在血泊里,像一条离水的鱼,艰难地喘息。胸口的赤心石戒指,依旧传来持续不断的、冰冷的悸动,但之前那种濒死悲鸣般的尖锐痛楚已经消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、更绵长的虚弱颤抖,仿佛劫后余生的、无声的呜咽。
她还活着。但情况,恐怕比之前更糟。那一剑,穿越无尽虚空与重重封印,斩破静思崖的壁垒,瞬间格杀三名至少炼气后期的好手……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?尤其是对她这样一个本就道基受损、被“玄冰锁魂链”洞穿、镇守在恐怖寒渊之下的人?
这个念头,像毒蛇一样啃噬着苏砚的心脏,带来比肉身痛楚更甚百倍的煎熬。
他想动,想立刻离开这里,想冲出去,想砸碎那该死的寒渊……但身体像灌了铅,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。魂魄的创伤和力量的透支,让他此刻虚弱得连一个凡人都不如。
不,不能死在这里。至少,不能死在这三个杂碎旁边,死在这扇透着不祥的铁门前。
他用尽残存的意志,驱动那团几乎熄灭的玄金火焰。火焰微弱地跳动了一下,分出一缕比发丝还细的暖流(如果那冰冷刺骨的感觉也能称之为“暖”的话),缓缓流向四肢百骸。
一点,一点,他挪动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,用手肘支撑,拖着沉重的锁链和更沉重的伤躯,朝着与那扇黑暗铁门、与三具尸体相反的方向,一点一点地,爬。
爬过冰冷粗糙的石地,爬过自己吐出的血泊,爬过散落的碎石和尘埃。
每一下挪动,都带来筋骨断裂般的剧痛。锁链摩擦地面,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哗啦声,在这混乱的背景下微不足道,却清晰得仿佛是他生命流逝的倒计时。
他不知道要爬去哪里,只知道要离开这里,离那扇门,离地底那越来越清晰的疯狂“咆哮”,远一点,再远一点。
就在他爬出大约三四丈,背靠着另一侧冰凉的墙壁,几乎要再次晕厥过去时——
“哒、哒、哒……”
一阵沉稳、清晰、与周围慌乱脚步截然不同的脚步声,从通道主岔口的方向传来。
脚步声不疾不徐,每一步的间隔都精确得如同丈量,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,竟然隐隐压过了通道的震动和远处的嘈杂。
苏砚的心猛地提起,残余的感知拼命凝聚,试图“听”清来者。
不是大批守卫。只有一个人。
气息……很奇怪。没有刑律殿弟子那种肃杀冰冷,也没有枯崖一系那种阴秽粘稠。反而是一种中正平和、却又深不见底的感觉,像一口古井,表面平静,内里却映照着万丈星空。
脚步声停在了岔口。
苏砚用尽力气,将头转向声音来处,模糊的视线里,隐约看到了一道颀长的、穿着素色道袍的身影,静静立在昏暗的光线中。
那人似乎也在“看”他。目光平静,没有审视,没有杀意,甚至没有多少情绪,只是平静地“看”着,仿佛在观察一块被风暴冲刷到岸边的、奇形怪状的石头。
片刻的沉默。
然后,那人缓缓开口,声音温和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清晰地传入苏砚耳中,甚至盖过了地底的嗡鸣:
“能爬到这里,不错。”
不是赞赏,只是陈述。
苏砚喉咙里嗬嗬作响,说不出话,只是用那双被血污糊住、却依旧死死睁着的眼睛,盯着那人。
“我是经卷阁,风闲。”那人自报家门,语气依旧平淡,“受人之托,来看看你死没死。”
经卷阁?风老?那个被周牧之秘密拜访、核对枯崖“密卷”问题的风老?
苏砚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周牧之的人?
“看来还没死透。”风闲的目光扫过苏砚惨不忍睹的躯体,又瞥了一眼远处那三具尸体和洞开的铁门,眉头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,“地脉异动,邪祟惊醒,私刑灭口……你这‘钥匙’,倒是挺能惹事。”
他迈步,缓缓走近。
苏砚的身体瞬间绷紧,尽管这绷紧只带来更剧烈的痛楚。他不知道这风老是敌是友。周牧之或许想保他,但周牧之自身处境也微妙。这风老受“托”而来,这“托”是什么性质?是确保他活着,还是……确认他死了?
风闲在苏砚面前三步外停下,蹲下身。这个距离,苏砚能更清楚地看到他的面容——很平凡的一张脸,约莫四五十岁,肤色微黄,眼角有着细密的皱纹,只有那双眼睛异常清亮,仿佛能洞悉一切。
他没有触碰苏砚,只是伸出一根手指,隔空对着苏砚胸口那枚赤心石戒指,轻轻一点。
“嗡……”
戒指微微一颤,表面暗红色的光泽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。
风闲清亮的眼眸中,倒映出那圈涟漪,仿佛看到了什么,眉头再次动了一下,这次更明显一些。
“慕容家的丫头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倒是舍得。”
他收回手指,重新看向苏砚,目光里多了些难以言喻的东西。
“有人让我带句话给你。”风闲的声音依旧平和,“‘枯崖的根,在下面。想活,就离下面远点。想报仇,就先学会怎么在上面活。’”
下面?上面?
苏砚思绪急转。下面,显然指的是地底那苏醒的恐怖存在,以及可能与之关联的枯崖的隐秘。上面,指的是什么?静思崖的表面规则?宗门内的权力博弈?还是……别的?
“话带到了。”风闲站起身,似乎不打算再多说,也没有要救助苏砚的意思。他看了一眼通道深处越来越剧烈的震动和隐隐传来的、仿佛来自九幽的疯狂嘶吼,又看了看苏砚,忽然道:
“不过,看眼下这情形,你能不能‘在上面活’,还是个问题。”
他顿了顿,从怀中取出一枚样式古朴、非金非木的暗黄色令牌,随手抛在苏砚身边的血泊旁。
“这是‘定魂令’,能暂时稳住你的魂魄,隔绝部分地脉邪气侵蚀。用不用,随你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转身,迈着那不疾不徐的步子,如来时一般,从容地走向岔口,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光线中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通道里,只剩下苏砚粗重的喘息,地底越来越近的恐怖咆哮,远处混乱的呼喊,以及……手边那枚沾了血、静静躺着的暗黄令牌。
苏砚的目光,死死盯在那枚令牌上。
周牧之的“话”,风老的“令牌”……是饵,是援手,还是另一个更精致的陷阱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地底的“东西”正在上来。昏迷等于死亡。
他缓缓地、颤抖地,伸出那只沾满自己鲜血的、伤痕累累的右手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抓向那枚暗黄令牌。
指尖触及令牌的刹那,一股温润平和的、带着淡淡书香与岁月沉淀气息的力量,缓缓流入他近乎枯竭的魂魄,如同干涸的河床注入清泉,虽然微弱,却让他即将溃散的意识,勉强凝聚了一丝。
他紧紧握住令牌,将其贴在眉心。
温暖的力量缓缓渗透,暂时隔绝了地底那疯狂咆哮对魂魄的直接冲击。他喘了口气,挣扎着,背靠墙壁,勉强坐起。
然后,他抬起头,望向通道顶部,望向那剑光透下的方向,望向这片禁锢他、也即将被更恐怖存在吞噬的绝地。
嘴角,缓缓扯动,鲜血从齿缝渗出。
他低声地,对着空无一人的通道,也对着那枚紧贴心口、传来微弱悸动的戒指,嘶哑地说:
“清歌……”
“等我……”
“这次……”
“我们都要……活到……‘上面’去。”
话音落下,他闭上眼,将全部心神沉入那枚“定魂令”传来的温暖与体内残存的玄金火焰,开始与时间、与死亡、与脚下即将破土而出的噩梦……
赛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