玄胤真人那句“准”字落地,青玄殿里的空气骤然绷紧。
杀枯崖,剿补天。
这不是查案,是开战。
“凌波师叔。”玄胤真人看向执法殿首座,“即刻起,执法殿全殿戒严,封锁山门,许进不许出。所有与枯崖、刑律殿往来密切的长老、弟子,一律隔离审查。若有异动,可就地格杀。”
“是!”凌波真人龙头拐杖一顿,转身出殿,雷厉风行。
“明心师叔。”玄胤真人又看向门口蹲着的老道,“您去镇魂台,看住苏砚。这三天,他不能出任何岔子。”
“行。”明心真人拍拍道袍站起来,走到苏砚身边,拍了拍他肩膀,“小子,走吧,跟师叔祖去藏经阁,先给你上上课。”
“师叔祖,”周牧之迟疑道,“苏砚身上有伤,而且……”
“有伤才要补课。”明心真人打断他,拉着苏砚就往外走,“再说了,你当枯崖是吃素的?他这会儿肯定也动起来了。与其在这儿干等,不如抓紧时间,能学一点是一点。”
苏砚被拽着走,回头看了一眼玄胤真人。
掌门端坐主位,眼中星空幻象流转,对他微微颔首。
殿外,天色将晚。
……
藏经阁第九层,无声之室。
这里没有书,只有“存在”。
亿万道细如发丝、凝若实质的信息流,如同活着的星河,在绝对黑暗的虚空中静静流淌。明心真人盘膝坐在星河中央,苏砚坐在他对面。
“别瞪了,这里的东西,你看不懂。”明心真人打了个哈欠,“叫你进来,是让你‘感觉’。”
“感觉什么?”苏砚问。
“感觉‘道’的流动,感觉规则的脉络,感觉……你自己。”明心真人抬手,随意抓起一缕信息流,那流光在他指尖缠绕,化作一枚不断变幻的符文,“就像这玩意儿,你看到的是什么?”
苏砚凝神看去。
符文变幻不定,时而是“山”,时而是“水”,时而是“雷”,时而是“火”,但本质深处,都流淌着同一种冰冷的、近乎机械的“规律感”。
“它在……演化?”苏砚不确定。
“聪明。”明心真人弹指,那符文消散,“这就是‘道则’,天地最基础的规则。你体内的‘伪契’,你模仿出的那层‘壳’,包括枯崖炼的‘种契’,追根溯源,都是在模仿、利用、甚至篡改这些道则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苏砚:“但你跟别人不一样。别人是‘用’,你是‘偷’。”
苏砚心头一跳。
“别紧张,这又不是坏事。”明心真人咧嘴一笑,“当年初代祖师封禁神尸,靠的不是蛮力,是‘文心’。文心是什么?是理解,是共鸣,是……‘偷’来神尸的‘道’,再用它的‘道’去封它。说白了,就是以彼之道,还施彼身。”
“可弟子修为低微……”
“跟修为无关。”明心真人摇头,“文心看的是‘悟性’,是‘灵性’,是你能不能‘看’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。就像你在地穴,能一眼看穿‘怨手’的核心节点。这本事,化神修士都未必有。”
他凑近些,压低声音:“小子,我怀疑你的血脉,不止是‘钥匙’那么简单。苏家祖上,恐怕跟‘文心一脉’有点渊源。不然没法解释,你为什么天生就会‘窃’,为什么能跟那扇门产生共鸣。”
苏砚沉默。
他想起了爹临死前那句话:“砚儿,记住,咱苏家的人,可以穷,可以死,但不能跪着活。因为……咱骨头里,刻着东西。”
刻着什么?
是“钥匙”?还是“文心”?
“行了,别琢磨了。”明心真人摆摆手,“说正事。三天后下地穴,你要做三件事:第一,活着靠近那扇门;第二,在神尸注意到你之前,找到剑尖;第三,拔剑。”
“怎么拔?”
“用你的血,用你的‘伪契’,用你模仿出的那层‘壳’。”明心真人正色道,“神尸心脏上那截剑尖,被神尸自身的怨念和‘伪契’污染包裹着。你需要先用你的‘伪契’气息骗过它,让它以为你是‘自己人’,然后用手接触剑尖,用你的血为引,用你那层‘壳’为桥,把剑尖和你的魂魄暂时连接。最后……”
他做了个拔的动作。
“用力,往外抽。记住,抽的不是剑,是神尸体内的‘道则核心’。抽出来,神尸就会重新陷入沉睡。抽不出来,你就被它吞了,变成它苏醒的养料。”
苏砚想了想,问:“抽出来后呢?”
“跑。”明心真人言简意赅,“用你吃奶的劲儿跑。剑尖离体,神尸会暴走,地穴会塌,门会碎。到时候整个丙字区都会变成绝地,跑慢了,就埋里边了。”
“那神尸……”
“放心,它出不来。”明心真人冷笑,“初代祖师当年封禁它,用的是‘文心锁’,锁的是它的‘存在根源’。剑尖只是钥匙,锁还在。只要锁不破,它就算醒了,也只能在门后那一亩三分地发疯。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顿,神色凝重:“神尸暴走的冲击,可能会波及寒渊。慕容清歌那丫头,本来就靠镇魂印硬撑。这一冲击,她恐怕……”
苏砚猛地抬头。
“所以,”明心真人看着他,“你得快。拔剑要快,跑要快,出来后,第一时间去寒渊。那丫头如果还撑得住,你就带她走。如果撑不住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但苏砚听懂了。
如果撑不住,就要做最坏的打算。
“好了,课就上到这儿。”明心真人站起身,拍了拍道袍,“剩下两天,你自己在这儿‘感觉’。能悟多少,看你的造化。我出去转转,看看枯崖那老小子,又在憋什么坏屁。”
他一步踏出,消失在星河中。
无声之室,重归寂静。
苏砚盘膝坐着,闭上眼,尝试去“感觉”周围那些流淌的信息流。
起初,一片混沌。
但渐渐地,他眉心“定魂令”的力量开始自发流转,与那些信息流产生微弱的共鸣。他“看”到无数破碎的画面、散乱的知识、古老的记忆,如同星河流沙,从意识中划过。
其中一些碎片,格外清晰:
一片燃烧的星空,暗金色的骸骨在嘶吼。
一柄断裂的石剑,剑身刻着两个古篆——“斩神”。
一个背影,青衫磊落,以指为笔,在虚空中写下一个个金色的文字,文字化作锁链,缠绕向那具骸骨。
最后,是那背影回头,看了他一眼。
眼神沧桑,悲悯,又带着一丝期许。
“文心不灭,薪火永传。”
八个字,如惊雷,在苏砚意识中炸开。
他猛地睁开眼,七窍渗血,但眼中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清明。
“文心……”他喃喃。
就在这时,心口那枚赤心石戒指,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!
紧接着,是清歌一声压抑的、充满了痛苦与惊怒的低呼:
“滚开!”
寒渊出事了!
苏砚霍然起身,就要往外冲。但无声之室与外界隔绝,他根本找不到出口。
“明心师叔!”他对着虚空大喊。
没有回应。
只有戒指那端,传来的越来越混乱的波动:
冰层碎裂的声音。
锁链崩断的声音。
还有……赵元启那阴冷的笑声:
“慕容师姐,别挣扎了。师尊说了,只要你乖乖听话,跟我走,可以少受点苦。不然……”
“嗤啦——”
衣帛撕裂的声音。
“找死!”清歌的怒斥,伴随着一道凄厉的剑鸣。
但剑鸣只响了一半,就戛然而止。
取而代之的,是赵元启得意的狂笑:
“镇魂印已碎,师姐,你现在还能发挥几成实力?乖乖让我种下‘契种’,以后,你就是我的人了!”
“你……休想!”
清歌的声音在颤抖,但依旧冰冷决绝。
紧接着,是一声闷响,和重物倒地的声音。
戒指那端的波动,骤然微弱下去。
“清歌!”苏砚目眦欲裂,一拳砸在虚空,但无声之室纹丝不动。
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盘膝坐下,将全部心神沉入戒指,尝试通过那丝链接,传递自己的意念:
“清歌!清歌!你怎么样?回答我!”
没有回应。
只有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、断断续续的喘息。
以及,一个冰冷、恶毒的意念,顺着链接反向传来:
“苏砚,别急。你的小情人,我先带走了。想救她,三天后,地穴门口见。记得,一个人来。多带一个人,我就剁她一根手指。手指剁完,还有脚趾。脚趾剁完……呵呵,你应该不想知道。”
是赵元启!
“你敢动她,我让你生不如死!”苏砚在意识中嘶吼。
“我等着。”赵元启冷笑,“记住,三天,地穴。过时不候。”
链接,断了。
戒指那端,清歌的气息,彻底消失。
苏砚坐在黑暗中,一动不动。
许久,他缓缓抬起头,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死寂。
“赵、元、启。”
一字一顿,杀意滔天。
他站起身,走到无声之室的边缘,抬手,按在那无形的壁障上。
“定魂令”的力量全力运转,血脉中那股“窃”的本能轰然爆发。
“给我……开!”
无声之室,微微一震。
壁障上,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。
裂痕深处,隐约能看到外面藏经阁的书架,和远处……寒渊方向,冲天而起的冰蓝色光柱。
光柱中,一道暗红色的身影,正抓着一个白衣染血的女子,冲天而起。
苏砚瞳孔骤缩。
他认得那身影。
枯崖!
老东西亲自出手了!
“轰——!”
无声之室的壁障,轰然破碎。
苏砚一步踏出,落在藏经阁第九层的实地上。他看也不看周围满脸惊愕的守阁弟子,身形如电,冲向窗外。
窗外,夜色如墨。
寒渊方向,冰蓝色光柱正在缓缓黯淡。
一道暗红色的遁光,已消失在北方天际。
“枯崖……赵元启……”苏砚站在窗边,看着那道遁光消失的方向,缓缓握紧拳头。
掌心,那枚清歌给的冰蓝色“破界符”,被捏得咯吱作响。
但他没捏碎。
而是翻手,将它收进怀中。
然后,他转身,看向青玄殿方向,又看向丙字区方向。
最后,他看向自己掌心。
一缕暗金色的火焰,悄然燃起。
火焰深处,倒映着他冰冷的眼睛。
“三天?”
“我等不了三天了。”
他纵身一跃,化作一道暗金色流光,直奔——
丙字区地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