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枝断了。
明心真人低头看着手中那截断枝,枯瘦的手指在断口处轻轻摩挲,许久,才啧了一声。
“这下好玩了。”
“什么好玩?”井口上方,凌波真人探出头,眉头紧锁,“明心师叔,你刚才说什么神的尸体?”
“没什么。”明心真人随手把断枝扔下井,正好落在周牧之脚边,“小子,带着人上来。这地方,不能待了。”
周牧之扶住苏砚,抬头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井口,又看了看那扇巨门,最后目光落在脚边那截桃枝上。
桃枝断口处,有黑色的冰晶在蔓延。
那是门后渗出的寒气,连明心真人的桃枝都能冻裂。
“走。”周牧之不再犹豫,抓起苏砚,御剑冲天而起。
……
青玄殿内,气氛比刚才更凝重十倍。
“神的尸体?”玄胤真人听完苏砚的叙述,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,每一下都敲在众人心尖上,“你确定?”
“弟子不确定那是不是神。”苏砚脸色依旧苍白,但声音很稳,“但弟子看到的,确实是一具骸骨,暗金色,心脏位置插着一柄断剑。骸骨在挣扎,每一次挣扎,星空就破碎一片。”
“文心之门,文心之门……”凌波真人拄着拐杖,在殿内来回踱步,“传说初代祖师封禁此门,是为阻止‘补天派’血祭苍生。难道门后镇压的,是补天派当年献祭的那位……古神?”
“不是古神。”明心真人蹲在殿门口,又摸出那卷古书,这次翻得很快,“是‘星遗族’的祖神,或者说,是星遗族最后一位活着的神。当年补天派要血祭百万生灵,就是想用这尊神尸,炼化出一枚‘完美道种’,取代天道。”
“你如何得知?”凌波真人猛地转身。
“书上看的。”明心真人举起古书,封面是四个古朴大字:《青玄秘录》。
玄胤真人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《青玄秘录》是初代祖师手札,非掌门不得翻阅。师叔,您这书……”
“借的。”明心真人面不改色,“三百年前从上一任掌门枕头底下摸的,看完忘了还。”
众人:“……”
“咳。”明心真人合上书,正色道,“总之,门后确实是那位神尸。初代祖师当年拼了半条命,才用文心之门将它封禁。但封禁不是杀死,只是让它沉睡。现在门裂了,它要醒了。一旦彻底苏醒,整个东域都不够它一口吞的。”
“那用钥匙开门的说法?”周牧之看向苏砚。
“假的。”明心真人摇头,“钥匙确实能开门,但开了门,神尸出,生灵涂炭。枯崖那老小子,估计是想用苏砚这把钥匙开门,然后趁神尸刚醒、实力未复的瞬间,用某种秘法控制神尸,或者从神尸身上窃取什么东西。具体是什么,《秘录》里没写,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。”
“所以苏砚不能开门。”凌波真人道。
“也不能锁门。”明心真人补充,“神尸已醒,锁是锁不住的。硬要锁,只会让它在门后疯狂冲击,加速封印破碎。到时候死得更快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一位长老忍不住问。
“两个办法。”明心真人竖起两根手指,“第一,在三天内,找到初代祖师当年封印神尸时用的那柄‘斩神剑’。剑是断的,但剑尖还在神尸心脏里插着。如果能用某种方法激活剑尖,说不定能再让神尸睡过去。”
“斩神剑在哪?”玄胤真人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明心真人摊手,“《秘录》里只说,当年那一战,剑断成三截。剑尖留在神尸体内,剑身被初代祖师带走,下落不明。剑柄……据说被补天派余孽偷了。”
“那第二个办法呢?”
“第二个办法,”明心真人看向苏砚,“小子,你不是能‘窃’吗?能不能找个机会,溜进门后,把神尸心脏里那截剑尖……偷出来?”
殿内死寂。
所有人都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明心真人。
“师叔,”周牧之咬牙道,“他才炼气期。”
“知道啊。”明心真人理所当然道,“所以我说是‘偷’,又不是‘抢’。趁神尸还没完全醒,趁它被剑尖镇压着,趁它没注意到你,偷偷溜进去,摸一把就跑。这不正是你最擅长的吗,小子?”
苏砚沉默。
他在想刚才看到的那片破碎星空,那具暗金色骸骨,那柄断剑。
以及骸骨眼中那两个旋涡。
旋涡深处,倒映着他的身影。
“它在等我。”苏砚忽然道。
“什么?”
“那具神尸,在等我。”苏砚抬起头,眼中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,“它认识我体内的‘伪契’,认识这把‘钥匙’。它不是想让我开门放它出来,它是想让我……去拔剑。”
“拔剑?”玄胤真人眼神一凝。
“对。”苏砚点头,“它心脏上那柄断剑,是封印的核心。剑不拔,它永远出不来。但它自己拔不了,需要有人从外面拔。而能拔剑的人,必须满足两个条件:第一,是‘钥匙’;第二,体内有‘伪契’。”
“所以枯崖种下伪契,把你炼成钥匙,是为了让你去拔剑?”凌波真人反应过来。
“是,也不是。”明心真人摸着下巴,“如果只是拔剑,何必这么麻烦?我猜,枯崖真正的目的,是让你拔剑的瞬间,用某种秘法控制你,或者通过你控制神尸。总之,你拔剑,他得利。你死,他赚。”
“那如果我不拔呢?”苏砚问。
“不拔,三天后门破,神尸出,大家一块死。”明心真人咧嘴一笑,“不过它刚醒,实力十不存一,到时候东域那些老不死的肯定会联手镇压。但打起来生灵涂炭是免不了的,青玄宗首当其冲,第一个被灭门。”
“所以,我必须拔剑。”苏砚道。
“对,但怎么拔,什么时候拔,拔了之后怎么办,这些我们可以操作。”明心真人看向玄胤真人,“掌门,你怎么说?”
玄胤真人沉默许久,缓缓道:“苏砚,本座再问你一次。你若拔剑,九死一生。若不拔,青玄宗灭,东域乱。你,选哪个?”
苏砚笑了。
“弟子有的选吗?”
“有。”玄胤真人看着他,“你可以现在离开,用慕容清歌给你的破界符。本座以道心起誓,绝不阻拦。”
苏砚摇头。
“理由。”
“三个。”苏砚伸出三根手指,“第一,弟子从小在青玄宗长大,这里是家。家要没了,能跑,但不能心安理得地跑。第二,清歌师姐还在寒渊,我跑了,她怎么办?第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殿外,看向丙字区的方向。
“那神尸在等我。我不去,它也会来找我。与其等它破门而出、生灵涂炭时被动等死,不如主动进去,看看有没有一线生机。”
殿内安静了许久。
“好。”玄胤真人站起身,“本座准了。但这三天,你不能闲着。明心师叔,你带他去藏经阁,找所有关于星遗族、神尸、斩神剑的记载。风闲师叔,你以神念模拟神尸威压,帮他淬炼魂魄。周牧之,你去准备丹药、符箓、护身法宝,有什么给什么。三天后,下地穴,拔剑!”
“是!”众人齐声应诺。
“等等。”明心真人忽然道,“去之前,还有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枯崖那老小子,肯定不会干等着。”明心真人眯起眼,“他费这么大劲炼出苏砚这把钥匙,又在地穴动了手脚,现在计划被打乱,他一定会狗急跳墙。我猜,他下一步,要么是来抢人,要么是……”
“去寒渊。”苏砚接口。
“对。”明心真人看向他,“慕容清歌身上有镇魂印,能稳你魂魄。如果枯崖控制了她,用她来要挟你,你去不去?”
苏砚沉默。
“所以,这三天,我们得做两手准备。”明心真人伸了个懒腰,“一手准备拔剑,一手准备……杀人。”
“杀谁?”周牧之问。
“枯崖,以及所有补天派余孽。”明心真人笑了笑,眼中第一次露出杀气,“既然要玩,就玩把大的。趁这个机会,把这群藏在阴沟里的老鼠,一网打尽。”
玄胤真人点头。
“准。”
……
枯崖洞府。
暗室内,骨牌虚影光芒大放。
枯崖站在虚影前,双手结印,口中念念有词。赵元启跪在一旁,浑身颤抖。
“师尊,地穴那边失败了,高远、王通被抓,苏砚被带回了青玄殿,我们……”
“慌什么。”枯崖声音嘶哑,“棋才下一半,输赢未定。地穴的门要三天后才开,这三天,足够我们做很多事。”
“做什么?”
“第一,你去寒渊,把慕容清歌带出来。”枯崖眼中幽绿色的火焰跳动,“苏砚那小子,对那丫头有情。有情,就有软肋。有软肋,就好拿捏。”
“可寒渊有凌波真人布下的禁制……”
“禁制我来破。”枯崖冷笑,“凌波那老婆子,真以为她那点禁制能拦住我?三百年前我能进寒渊偷出‘镇魂印’的炼制法门,三百年后,我照样能进去抓人。”
“那第二件事呢?”
“第二件事,”枯崖看向骨牌虚影,眼中闪过疯狂,“我要提前唤醒‘神侍’。”
“神侍?”赵元启一愣。
“当年补天派炼制神尸时,以活人炼制的傀儡,共三十六具,分散潜伏在东域各处。”枯崖咧嘴,露出森白的牙齿,“其中三具,就在青玄宗。本来想等神尸苏醒后再用,现在……等不及了。”
“唤醒神侍,会不会打草惊蛇?”
“惊蛇?”枯崖哈哈大笑,“我就是要惊蛇!不仅要惊蛇,还要把水搅浑!水浑了,才好摸鱼。苏砚这把钥匙,我要定了。慕容清歌那丫头,我也要定了。神尸的力量,我更要是定了!”
他猛地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在骨牌虚影上。
虚影中,那三道模糊的人形轮廓,开始缓缓蠕动。
“去吧。”枯崖对赵元启道,“去寒渊,把那丫头带回来。记住,要活的。死了,就没用了。”
“是!”赵元启躬身退下。
暗室内,只剩下枯崖一人。
他看着骨牌虚影,看着虚影下方那道属于苏砚的轮廓,低声笑起来。
“苏砚啊苏砚,你逃不掉的。你是钥匙,是祭品,是容器。你的命,你的魂,你的身体,都是我的。三天后,我会让你亲手拔剑,亲手放出神尸,然后……”
他伸出手,虚握。
“亲手,把你的所有,都献给我。”
洞府外,夜色渐深。
寒渊方向,隐隐传来冰层开裂的脆响。
一声,又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