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心钟高悬于青玄峰顶,通体青黑,高九丈,钟身刻满古老符文,在晨光中泛着幽光。钟下是开阔的广场,青石板铺就,足以容纳数千人。
此刻,广场上已是人山人海。
内门弟子着青衣,外门弟子着灰衣,真传弟子则有各峰标志的袍服。长老们端坐前排,神色各异。更上方,掌门玄胤真人高坐主位,左右是各峰首座,风闲的虚影也在其中,静静悬于半空。
枯崖站在钟下,一身暗红长老袍,脸色阴沉。他身后站着三名刑律殿黑袍执事,气息森然。
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人。
辰时三刻,日上三竿。
“带人犯——”
刑律殿执事高喝,声音在真元加持下传遍全场。
人群分开一条道。
周牧之亲自押着苏砚走来。少年穿着干净的灰布衣,手脚无镣,但面色苍白,走路时脚步虚浮,全靠周牧之暗中以真元托着才没倒下。
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好奇、审视、厌恶、怜悯、冷漠……像无数根针,扎在苏砚身上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看向前方。
高耸的问心钟,钟下的枯崖,高台上的玄胤真人,还有……远处角落里,那个戴着面纱、一袭白衣的纤细身影。
清歌来了。
虽然隔着人群,虽然她刻意收敛气息,但苏砚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。她安静地站在那里,浅琥珀色的眸子穿过人海,与他对视一瞬。
只一瞬,苏砚就感觉心口那枚戒指微微发烫。
他收回目光,继续向前走。
走到钟下,与枯崖相隔三丈站定。周牧之退到一旁,与风闲的虚影并肩而立。
“跪下。”枯崖冷冷道。
苏砚没动。
“本座让你跪下!”枯崖眼中幽光一闪,化神威压如潮水般涌来。
苏砚身体一沉,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,但他咬牙挺着,额角青筋暴起,硬是没跪下去。
“枯崖长老。”高台上,玄胤真人的声音淡淡响起,“问心钟前,只问心,不问跪。”
枯崖脸色一沉,缓缓收回了威压。
苏砚得以喘息,后背已被冷汗浸透。刚才那一瞬间,他几乎以为自己要被压成肉泥。
“开始吧。”玄胤真人道。
枯崖转身,面向广场上数千弟子,声音洪亮:“今日公审,为的是厘清一事——外门弟子苏砚,是否身负‘窃天’之罪,是否与丙字区地脉异变、‘伪契’污染有关!”
他抬手一指苏砚:“此子,三个月前入我青玄,资质低劣,本该在外门庸碌一生。然而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转厉:“然而此人入宗不久,便屡生事端!先是与赵元启师兄冲突,被废修为,本该驱逐,却因风闲师叔回护,得以留宗!此后更潜入丙字区,引动地脉暴动,致使地火失控,险些酿成大祸!经本座详查,此子体内藏有邪火之力,更与‘伪契’污染气息相通!”
他每说一句,广场上便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。
“伪契?那不是上古邪术吗?”
“难怪枯崖长老亲自出手……”
“可风闲师叔怎么会回护这种人?”
枯崖很满意这效果,继续道:“本座奉掌门金令,彻查此事。经搜魂取证——”
他手一挥,一道光影在空中展开。
光影中,是丙字区地底,那扇布满裂痕的暗金色巨门。门缝中渗出漆黑粘稠的物质,正是“伪契”污染。紧接着画面一转,是苏砚倒在地上,周身缠绕着暗金与漆黑交织的气息,眉心“定魂令”光芒黯淡。
“此乃本座以留影玉符记录之景象!”枯崖声音铿锵,“证据确凿!苏砚,你还有何话说?!”
所有人的目光,再次聚焦在苏砚身上。
苏砚缓缓抬起头,看着那光影,忽然笑了。
笑声很轻,但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。
“枯崖长老,”他开口,声音因伤势而沙哑,却字字清晰,“你说我体内有‘伪契’污染,证据是这留影。那我问你——这留影中,我周身的‘伪契’气息,是从哪里来的?”
枯崖眼神一冷:“自然是你自身所染!”
“是吗?”苏砚往前走了一步,虽然脚步虚浮,但脊背挺得笔直,“可我昏迷前记得清楚,是枯崖长老你,在镇魂台外,用一枚暗红色的骨牌,引动了我体内的东西。敢问长老,那骨牌是什么?又为何能引动我体内的‘伪契’?”
哗——
广场上顿时炸开锅。
“枯崖长老引动的?”
“这……什么意思?”
枯崖脸色阴沉:“胡说八道!本座那是在压制你体内污染,以免祸及宗门!”
“压制?”苏砚笑了,笑容里带着讥诮,“用与‘伪契’同源的骨牌来压制?长老,这话你自己信吗?”
“放肆!”枯崖身后一名黑袍执事厉喝,“胆敢污蔑长老!”
“是不是污蔑,一验便知。”苏砚转向高台,对着玄胤真人躬身,“掌门真人,弟子恳请——验那枚骨牌!”
玄胤真人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,看向枯崖:“枯崖,你可愿拿出骨牌,当众一验?”
枯崖眼神闪烁,沉声道:“掌门,那骨牌已在镇压污染时损毁,无法取出。”
“哦?这么巧?”苏砚步步紧逼,“那敢问长老,你口口声声说我身负‘窃天’之罪,可有什么证据,证明我‘窃’了什么‘天’?又是什么时候‘窃’的?”
“你体内邪火,便是证据!”枯崖冷声道,“那邪火之力,与丙字区地脉暴动同源!若非你以邪术窃取地脉之力,怎会如此?!”
“邪火?”苏砚抬起右手,掌心向上。
一缕暗金色的火焰,在他掌心缓缓升起。
那火焰很微弱,却带着一种古老、苍凉的气息,与“伪契”的阴冷污秽截然不同。
“长老说的邪火,是这个吗?”苏砚看着掌心火焰,缓缓道,“这火,是我苏家祖传的血脉之力。三个月前,赵元启师兄废我修为时,这血脉觉醒,救了我一命。此事,当时在场的多位师兄师姐皆可作证。”
他看向人群某处。
几个当初在传法堂围观过的弟子,下意识点了点头。
“至于这火与丙字区地脉暴动同源……”苏砚收起火焰,看向枯崖,眼神陡然锐利,“那就更奇怪了。我苏家祖上三代皆是凡人,这血脉之力也是近期才觉醒。敢问长老,我苏家一个凡人家族,是怎么跟上古地脉扯上关系的?还是说——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这地脉之下,本来就藏着与我苏家血脉相关的东西?而有人,不想让人知道?”
这话一出,枯崖瞳孔骤缩。
高台上,几位首座长老交换了眼神,神色都凝重起来。
“信口雌黄!”枯崖厉喝,“苏砚,你休要转移话题!今日公审,审的是你的罪,不是本座!”
“我的罪?”苏砚笑了,笑着笑着,咳嗽起来,咳出血沫,他却毫不在意地抹去,“我的罪,不就是成了某些人需要的‘钥匙’吗?”
“钥匙”二字一出,全场死寂。
连高台上的玄胤真人,手指都停顿了一瞬。
枯崖脸色彻底变了,眼中杀机暴涨:“你胡说什么?!”
“我是不是胡说,长老心里清楚。”苏砚喘了口气,继续道,“丙字区地底那扇门,门上的封印,门里关着的东西,还有……你们‘补天派’想用我这条命去打开那扇门的计划,长老,你敢当着问心钟的面,说这些都不存在吗?”
“补天派”三字,如同惊雷,在每个人耳边炸响。
一些年长的长老脸色骤变,年轻弟子则茫然不解。
“什么补天派?”
“没听说过啊……”
“上古好像有个邪道宗门叫这个……”
枯崖死死盯着苏砚,周身气息开始不稳,暗红色的长老袍无风自动。
“苏砚,”他声音嘶哑,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,“你可知污蔑长老、构陷宗门,是什么罪?!”
“死罪。”苏砚回答得很干脆,“但比起当‘钥匙’,我宁愿死。”
他转向广场上所有弟子,提高声音:“诸位师兄师姐!我苏砚,今日站在这里,不是要为自己脱罪。我只是想问一句——”
他环视全场,目光从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上扫过。
“如果我体内真有‘伪契’污染,为何风闲师叔和周殿主要保我?如果我真是‘窃天’罪人,为何掌门真人要给我三日时间,让我在问心钟前说话?如果枯崖长老真的一心为公,为何我从头到尾,只听他说我有什么罪,却从没听他说过——那扇门后,到底关着什么?‘补天派’到底想干什么?他们要用我这把‘钥匙’,去打开什么?!”
一连串的问题,如同重锤,砸在每个人心头。
是啊,如果苏砚真是十恶不赦,为何风闲师叔要回护?为何掌门要给公审的机会?枯崖长老又为何对“门”和“补天派”避而不谈?
疑问,像种子一样,在所有人心里生根发芽。
枯崖脸色铁青,他知道,不能再让苏砚说下去了。
“够了!”他猛地踏前一步,化神威压全力爆发,直扑苏砚,“妖言惑众,其心可诛!本座今日就替宗门清理门户!”
威压如泰山压顶,苏砚身体一沉,口中鲜血狂喷,眼看就要被压垮。
“枯崖。”
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。
风闲的虚影,不知何时已挡在苏砚身前。
灰袍老者只是轻轻一拂袖,那恐怖的化神威压便如冰雪消融,消散无形。
“问心钟前,”风闲看着枯崖,眼中星辰幻象缓缓流转,“何时轮到刑律殿主,动用私刑了?”
枯崖咬牙:“师叔!此子妖言惑众,扰乱公审,当立即镇杀!”
“是不是妖言,问心钟自有判断。”风闲淡淡道,“还是说,枯崖师侄你……不敢让问心钟响?”
这话太致命了。
问心钟,照见人心真伪。钟响三声,真伪自现。
枯崖若不敢让钟响,便是心虚。
枯崖死死盯着风闲,又看了看高台上神色莫测的玄胤真人,最后目光落在苏砚身上。
少年浑身是血,却站得笔直,眼神清澈,毫不退缩。
枯崖忽然笑了。
笑声嘶哑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冷。
“好,好,好。”他连说三个好字,“既然师叔和掌门都要按规矩来,那本座就按规矩来。”
他抬头,看向高悬的问心钟。
“问心钟,三响定真伪。但按门规,公审需三日,每日一响。今日第一响,可问‘有无’。苏砚,本座只问你一句——”
他盯着苏砚,一字一顿:
“你体内,可有‘伪契’之力?”
这是阳谋。
苏砚若说“无”,问心钟一响,立刻就能照出他体内确实有“伪契”残留,他便是说谎,当场可诛。
若说“有”,那便坐实了“身染邪力”的罪名,枯崖便可名正言顺将他押入黑狱。
无论怎么答,都是死局。
所有人都看着苏砚。
苏砚擦了擦嘴角的血,缓缓抬头,看向那口巨大的青黑古钟。
然后,他开口,声音清晰,传遍全场:
“有。”
一字落下,枯崖眼中闪过喜色。
但苏砚紧接着又道:
“但我体内‘伪契’之力,非我自愿沾染,乃是被枯崖长老以邪术强行种下,欲将我炼为打开‘文心之门’的‘钥匙’。此事,我以魂魄起誓,若有半句虚言,魂飞魄散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说完,他看向枯崖,咧嘴一笑,露出染血的牙齿:
“长老,该你了。你敢对着问心钟说——你没做过吗?”
枯崖脸色铁青。
高台上,玄胤真人缓缓站起身。
“既如此,”他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那便——”
“敲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