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砚冲向丙字区的速度,快得像一道撕裂夜色的闪电。
藏经阁在青玄峰顶,丙字区在宗门边缘,中间隔着三座山峰,十几里路。寻常炼气弟子要走半个时辰,苏砚只用了三十息。
他脚不沾地,御着那点粗浅的炼气诀,几乎是燃烧寿命般的速度在飞驰。心口那枚赤心石戒指,还在隐隐作痛,清歌最后那声压抑的痛呼,像一根针,扎在他心尖上,越来越深。
“等我。”他在心里说。
夜风刮在脸上,像刀子。他眼睛通红,但眼神很冷,冷得像冰。
快到丙字区时,前方空中突然亮起三道暗红色的光。
光落在地上,化作三道身影。
不是人。
是三个穿着破烂甲胄、浑身缠绕着黑气的“东西”。它们眼眶空洞,里面跳动着幽绿色的火焰,手中握着生锈的刀枪,站在通往地穴井口的必经之路上,一动不动。
苏砚停下。
“神侍。”他想起明心真人的话。
枯崖果然提前唤醒了神侍。
三个神侍同时转头,幽绿的眼眶“看”向他。没有声音,但一股阴冷、暴戾的气息,如潮水般涌来。
苏砚没退。
他深吸一口气,体内“伪契”碎片开始躁动,与血脉中那股“窃”的本能呼应。他抬起右手,掌心向上,五指虚握。
“来。”
话音未落,三个神侍动了。
没有花哨的招式,只有最原始、最暴力的扑杀。刀光、枪影、爪风,三道攻击同时封死苏砚所有退路,快得只剩残影。
苏砚没躲。
他脚下发力,整个人不退反进,迎着最中间那个持枪神侍冲去。在枪尖即将刺中胸膛的瞬间,他身体以一个诡异的角度一拧,让过枪锋,左手如电探出,五指扣在枪杆上。
“窃。”
血脉中那股力量轰然爆发。
持枪神侍动作一僵,眼眶中的幽绿火焰骤然暗淡三分。而苏砚掌中,多了一缕暗红色的、不断扭动的“丝线”——那是神侍体内“伪契”力量的碎片。
他没停,借着前冲之势,右手握拳,拳头上覆盖着一层暗金色的火焰,狠狠砸在神侍胸口。
“砰!”
神侍倒飞出去,胸口甲胄碎裂,露出里面干瘪的、布满黑色血管的躯体。但它没死,只是摇晃着爬起来,眼眶中的火焰重新亮起,但比之前弱了。
苏砚看也不看,转身,面对另外两个神侍。
刀光已至头顶。
他低头,让过刀锋,脚下步伐变幻,如鬼魅般绕到持刀神侍身后,同样一扣、一抽、一拳。
第二个神侍飞出去。
第三个神侍的爪风,已经抓到他后心。
苏砚没回头,反手一掌拍出。
掌心暗金色火焰与爪风碰撞,发出“嗤嗤”的腐蚀声。僵持一瞬,苏砚手腕一抖,火焰暴涨,顺着神侍的手臂蔓延上去。
神侍无声嘶吼,抽身后退,但整条手臂已经燃起暗金色的火,怎么扑都扑不灭。
苏砚没追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三个重新聚拢、但气息明显衰弱的神侍,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刚才那几下,看起来轻松,实际上已经是他目前能爆发的极限。同时催动“伪契”和“窃”的力量,对身体的负担极大,他现在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。
但还不够。
枯崖既然派了神侍守在这里,就说明地穴肯定有变。他必须尽快进去。
苏砚迈步,朝井口走去。
三个神侍再次扑上。
这次,苏砚没硬拼。他脚下一滑,身体如游鱼般从三个神侍的围攻缝隙中穿过,直扑井口。
神侍转身要追,但就在这时,一道清越的剑鸣,自天边响起。
剑光如月华,从天而降,落在苏砚与神侍之间。
剑光散去,露出周牧之的身影。
他一手提剑,一手抓着个酒葫芦,看着苏砚,咧嘴一笑:“小子,跑挺快啊。”
苏砚一愣:“周师叔,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怎么知道你会来这儿?”周牧之灌了口酒,抹了抹嘴,“你那点心思,全写脸上了。清歌被抓,你还能等三天?骗鬼呢。”
他转身,看向那三个神侍,笑容渐渐冷下来。
“这三个玩意儿,交给我。你,下去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可是个屁。”周牧之打断他,“地穴下面肯定有埋伏,枯崖那老东西说不定就在里面等你。但你非去不可,对吧?”
苏砚点头。
“那就去。”周牧之挥挥手,“别磨叽。记住了,下去之后,别管什么神尸、什么封印,先找到清歌那丫头,把她带出来。其他的,以后再说。”
苏砚眼眶一热,重重点头:“是!”
“还有,”周牧之从怀里摸出个东西,扔给苏砚,“这个拿着。”
苏砚接住,是个巴掌大小、通体黝黑的铁牌,正面刻着个“牧”字,背面是密密麻麻的符文。
“我的本命剑符,能用三次。”周牧之没回头,声音很淡,“遇到打不过的,捏碎它,能保你一命。三次用完,剑符会碎,我也能感应到。到时候,我会下去找你。”
苏砚握紧剑符,喉咙发紧:“师叔……”
“滚蛋。”周牧之摆摆手,“别在这儿碍事。老子好久没活动筋骨了,正好拿这三个玩意儿练练手。”
说完,他一步踏出,剑光再起。
这一次,剑光不再是月华般的清冷,而是狂暴的、炽烈的、仿佛能斩开一切黑暗的金红色。
三个神侍同时嘶吼,扑上。
苏砚最后看了周牧之一眼,转身,跳进井口。
井很深。
下坠的过程中,他听到上面传来激烈的打斗声,剑鸣、嘶吼、碰撞,但很快就被风声淹没。
越往下,越冷。
不是温度的冷,是那种深入骨髓的、仿佛能冻结魂魄的阴寒。地穴深处,那扇“文心之门”渗出的黑气,已经浓得化不开,像墨汁一样,在井壁上蔓延。
苏砚落地。
脚下是黑色的冰,踩上去“咔嚓”作响。四周一片漆黑,只有那扇巨门,在黑暗中散发着暗红色的、不祥的光。
门上的裂痕,比白天更宽了。
最中间那道裂痕,已经能塞进一个人。裂痕深处,暗红色的“血管”在蠕动,每一次蠕动,都伴随着低沉的心跳声。
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
像在呼唤。
苏砚没理会。
他落地后,第一时间看向四周。
地穴很大,很空旷。除了那扇门,什么都没有。
不,有东西。
在门左侧十几丈外,有一块凸起的黑色岩石。岩石上,绑着一个人。
白衣染血,长发散乱,低垂着头,一动不动。
是清歌。
苏砚心脏狠狠一抽,就要冲过去。
但就在这时,一个阴冷的声音,在黑暗中响起:
“别急,她还没死。”
话音落下,枯崖的身影,从门后的阴影中,缓缓走出。
他依旧穿着那身暗红色的道袍,但脸色比白天更苍白,眼窝深陷,眼中幽绿色的火焰,跳动得更加疯狂。
“不愧是‘钥匙’,”枯崖盯着苏砚,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,“我本以为,你至少要等到明天才会来。没想到,这么快就等不及了。”
苏砚没说话,只是握紧了拳头。
“想救她?”枯崖指了指岩石上的清歌,“可以。过来,走到门边,把手按在门上。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做,我就放了她。”
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苏砚声音嘶哑。
“你没得选。”枯崖笑容不变,“她现在被我种下了‘蚀魂咒’,只要我一个念头,她就会魂飞魄散。你想赌吗?”
苏砚沉默。
他看着岩石上那个熟悉的身影,看着她染血的白衣,看着她低垂的头,看着她脚踝上那根几乎看不见的、但此刻在暗红色光芒下隐约反光的银链。
他想起了很多。
想起第一次在寒渊见到她,她一身白衣,赤足踏冰,眼神清冷如月。
想起她递给他赤心石戒指,说“戴着,别摘”。
想起她为他挡下“怨手”,面色苍白,却笑着说“我没事”。
想起她在地穴深处,握着他的手,说“我陪你”。
苏砚缓缓吐出一口气,松开拳头,朝门走去。
一步,两步。
离门越近,那股阴冷、暴戾的气息越重。门后那具神尸的“呼吸”,也越发清晰,像在耳边。
走到离门还有一丈时,苏砚停下。
“放了她。”他说。
“先按我说的做。”枯崖不为所动。
苏砚看向清歌。
就在这时,清歌突然动了一下。
她缓缓抬起头,露出一张苍白但依旧绝美的脸。她的眼睛,是闭着的,但眉心处,多了一道暗红色的、如虫子般蠕动的符文。
蚀魂咒。
但下一刻,她睁开了眼。
浅琥珀色的眸子,在黑暗中亮起,像两点寒星。
她看着苏砚,嘴唇微动,无声地说出两个字:
“别管我。”
苏砚心脏狠狠一缩。
枯崖也看到了,他脸色一变,抬手就要结印。
但清歌比他更快。
她猛地咬破舌尖,一口精血喷在眉心那道符文上。
“嗤——!”
符文剧烈燃烧,发出刺耳的尖啸。清歌闷哼一声,七窍同时渗血,但她眼中寒光暴涨,周身气息轰然爆发!
“镇!”
她低喝一声,眉心燃烧的符文骤然炸开,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,没入她体内。紧接着,一股冰冷、纯净、如月华般的力量,从她身上席卷而出,瞬间冲散了周围的黑气!
枯崖脸色大变:“你疯了?!自毁镇魂印,你会魂飞魄散!”
“那又如何?”清歌看着他,嘴角溢血,但笑容冰冷而决绝,“我慕容清歌,从来不受人要挟。”
话音未落,她手腕一抖,一根冰蓝色的、近乎透明的丝线,从她袖中射出,缠向枯崖。
枯崖暴退,但丝线如影随形,瞬间缠上他的手腕。
“找死!”枯崖眼中绿光大盛,就要震断丝线。
但就在这时,苏砚动了。
他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在清歌自毁镇魂印、爆发的瞬间,他已经如离弦之箭般冲出,不是冲向枯崖,而是冲向那扇门。
“你干什么?!”枯崖厉喝。
苏砚没理他。
他冲到门前,抬手,按在门面上。
掌心接触的瞬间,一股冰冷、狂暴、充满了无尽怨恨的力量,顺着手臂疯狂涌入!
是神尸的力量!
它在欢呼,在雀跃,在疯狂地呼唤他。
“钥匙……钥匙……来……拔剑……放我出去……”
古老、沧桑、充满了诱惑的声音,在苏砚意识中响起。
苏砚咬牙,全力运转“定魂令”,稳住心神,同时催动体内“伪契”碎片,模仿出与神尸同源的气息。
涌入的力量微微一滞,然后变得“温顺”了一些。
就是现在!
苏砚手按在门上,眼睛却看向岩石上的清歌。
清歌也在看他。
四目相对。
苏砚咧嘴,对她笑了笑。
然后,他转头,看向枯崖,一字一顿:
“老东西,你不是想让我拔剑吗?”
“我拔给你看。”
话音未落,他掌心暗金色火焰轰然爆发,狠狠按进门缝!
“轰——!!!”
巨门,剧震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