敲门声落下,门外静了一瞬。
苏砚没立刻开门。他走到榻边,从怀中取出那截斩神剑剑尖,轻轻放进清歌微凉的手中,再将她的手指合拢。剑尖触到她皮肤的刹那,暗金色的微光一闪而逝,像是某种回应。
做完这些,苏砚才转身走到门后,深吸一口气,拉开了门。
门外站着个青年,正是白日里在城门口见过的慕容玄。
月白长袍在廊下灯笼的光里泛着温润光泽,袖口金线云纹若隐若现。他身量比苏砚高半头,剑眉星目,面容清俊,唇角天生带着三分若有若无的弧度,看上去温和有礼,但那双眼睛太过平静,平静得像深秋的湖面,不起波澜,也看不透深浅。
“深夜叨扰,还请见谅。”慕容玄微微颔首,声音温和,“在下慕容玄,清歌的堂兄。”
他说话时,目光很自然地越过苏砚肩头,投向榻上昏迷的清歌。看到清歌眉心那道裂痕时,他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什么,快到苏砚几乎以为是错觉。
“她睡了。”苏砚侧身挡了挡,没让开门口。
慕容玄收回视线,看向苏砚,微微一笑:“苏砚师弟,不请我进去坐坐?清歌的事,我想和你聊聊。”
“就在这儿说吧。”苏砚没动,“清歌需要静养。”
慕容玄也不恼,反而点了点头:“也好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苏砚脸上,仔细打量了几眼,才缓缓开口:“我听说道盟的周牧之前辈在这里,特来拜访。白日里进城时,恰好感知到一丝……熟悉的气息,寻来才知是清歌在这。她伤势如何?”
“很重。”苏砚言简意赅,“镇魂印自毁,中了蚀魂咒,魂魄受损。”
慕容玄脸上的温和神色淡了些,眉头微蹙:“镇魂印自毁?她怎么会……”
“为了救我。”苏砚截断他的话,直视他的眼睛,“在地穴里,枯崖要杀我,她自毁镇魂印,斩了神尸分身。”
这话说得平淡,但话里的分量,慕容玄听得懂。
他沉默片刻,才道:“枯崖……是补天派的人?”
“你知道补天派?”
“慕容家千年传承,有些事,总比旁人知道得多些。”慕容玄没有正面回答,转而道,“清歌的伤,寻常丹药无用。镇魂印是慕容家核心传承,自毁的反噬会不断侵蚀魂魄根基,蚀魂咒更是阴毒,两相加持,她撑不过三天。”
这话和周牧之说的一样。
苏砚心头一沉,脸上却没什么表情:“你有办法?”
“有。”慕容玄点头,“慕容家独有的‘月华凝露’可温养魂魄,枯崖一脉的蚀魂咒解方,家族藏书阁里应该有收录。至于重续印基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苏砚:“需要一位至少元婴期的‘镇魂’一脉修士,以本源魂力为她重续印基。这样的人,慕容家有三位。但其中两位在闭死关,剩下一位,是我三叔祖,三十年前走火入魔,神智不清,早已不理世事。”
说了等于没说。
苏砚眼神冷了下来:“所以?”
“所以清歌的伤,在慕容家可治,但不在东域,在中州祖地。”慕容玄语气平静,“我这次来,本就是奉家族之命,接她回去。”
“回去?”苏砚盯着他,“回哪里去?怎么回去?她现在是昏迷,三天都未必撑得到,中州离此数万里,怎么走?”
“慕容家有云舟,日行三千里,三天可到中州边境。”慕容玄道,“至于路上……我带了‘定魂珠’,可暂时封住她的伤势,吊住性命。到了祖地,自有长辈出手救治。”
他说得条理清晰,显然早有准备。
苏砚没接话。
他在想周牧之说的话——慕容家内部有争议,有人想接清歌回去,有人想彻底抹掉这一脉。
慕容玄,是哪一边?
如果是前者,为何早不来晚不来,偏偏在地穴出事、清歌重伤的时候来?如果是后者,为何又要提出带她回祖地救治?
“你为什么现在才来?”苏砚突然问。
慕容玄微微一怔:“什么?”
“清歌在东域不是一天两天了。”苏砚声音很平,“她父亲被除名,她流落在外,慕容家难道不知道?之前不闻不问,现在她重伤将死,你突然出现,说要接她回去——为什么?”
这话问得直白,甚至有些咄咄逼人。
慕容玄脸上的温和终于褪去,他静静看着苏砚,看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:“苏砚师弟,有些事,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。慕容家千年大族,规矩森严,有些决定,不是一两个人能做的。清歌父亲当年的事……牵扯太大,家族内部争议至今未休。我这次能来,也是几位长辈力排众议,给了我这次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?”
“接她回去的机会。”慕容玄一字一句道,“也是她活命的机会。”
廊下一时寂静。
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,梆梆两下,已是二更天。
苏砚沉默着。
他在权衡。
慕容玄的话,真假参半。但至少有一点是真的——清歌的伤,只有慕容家能治。周牧之给的养魂丹只能撑三天,三天后若再无有效救治,她魂魄会开始溃散。
他赌不起。
“我怎么信你?”苏砚抬眼,看向慕容玄。
慕容玄从怀中取出一物。
是个巴掌大小的玉盒,通体洁白,温润如脂。玉盒打开,里面躺着一枚鸽卵大小的珠子,珠子呈淡蓝色,内部有氤氲雾气流转,雾气中隐约可见点点星光,美得不似凡物。
“定魂珠。”慕容玄道,“慕容家秘宝之一,可定魂魄,锁生机。此物作保,你可信我?”
苏砚看着那枚珠子,能感觉到珠子散发的温润魂力,确实对清歌的伤势有安抚之效。
“你要什么条件?”他问。
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,慕容玄深夜来访,拿出定魂珠,绝不会只是出于兄妹之情。
慕容玄合上玉盒,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反问:“苏砚师弟,枯崖死前,可曾留下什么东西?”
来了。
苏砚心头一动,面上不动声色: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截剑尖。”慕容玄看着他,“石质的,很古老,上面有斩神二字的古篆。”
苏砚没说话。
慕容玄继续道:“那剑尖是‘斩神剑’的碎片,事关重大。枯崖谋划多年,就是为了它。如今枯崖身死,剑尖下落不明……苏砚师弟在地穴中,可曾见过?”
“见过。”苏砚点头,“在神尸手里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清歌斩了神尸分身,剑尖随着分身一起崩碎了。”苏砚面不改色,“我带着清歌逃出来时,回头看了一眼,地穴深处还有动静,可能是神尸本体在发怒。”
他说得半真半假。
剑尖确实在神尸手里——曾经。清歌确实斩了分身——没错。剑尖崩碎——假的。地穴深处有动静——真的。
真话假话掺着说,最难分辨。
慕容玄盯着苏砚,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破绽。但苏砚经历地穴生死,心性早已磨砺出来,此刻神情平静,眼神坦荡,看不出一丝作伪。
良久,慕容玄收回目光,轻叹一声:“可惜了。那剑尖是先祖遗物,若能寻回,对家族意义重大。”
“先祖遗物?”苏砚挑眉。
“此事说来话长。”慕容玄摇摇头,不再多说,转而道,“苏砚师弟,清歌的伤不能拖。明日一早,我便带她启程回中州。你若愿意,可随我同行。若不愿……也请将定魂珠收下,暂保她三日无恙。至于后续救治,家族会安排。”
“我要考虑。”苏砚没接玉盒。
“可以。”慕容玄将玉盒放在门边石阶上,“这定魂珠你先收着,滴血即可催动,置于清歌眉心,可锁住她魂魄不散。明日辰时,我来接人。”
说完,他后退一步,对苏砚微微颔首,转身离去。
月白身影很快消失在廊下夜色中。
苏砚站在门口,看着石阶上的玉盒,许久没动。
夜风穿过回廊,带着初春的寒意。
他弯腰捡起玉盒,入手温凉。打开盒子,定魂珠静静躺在里面,星光流转,魂力氤氲。
是真的。
慕容玄没说谎,这珠子确实能救清歌。
但……
苏砚合上玉盒,握在手里,转身回屋,轻轻关上门。
屋内灯火如豆,清歌躺在榻上,呼吸微弱,眉心裂痕在昏暗光线下触目惊心。
苏砚在榻边坐下,将玉盒放在她枕边,低声道:“你堂兄来了,说要带你回中州治伤。你说,我该信他吗?”
清歌没有回应。
苏砚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像玉石。
“我不信他。”苏砚低声说,“但我想信。因为只有他能救你。”
窗外,夜色更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