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砚在清歌榻边坐了一整夜。
手里握着那枚“定魂珠”,珠体温凉,内里的星光缓缓流转,散发着令人心安的魂力波动。珠子是真的,慕容玄没在这上面骗人。
天快亮时,廊下传来脚步声。
很熟悉的步子,带着点拖沓,是周牧之。
门被推开,周牧之带着一身露水进来,脸色疲惫,眼里有血丝。他看到苏砚还坐着,又看了眼榻上昏迷的清歌,愣了一下:“你一宿没睡?”
“睡不着。”苏砚把珠子递过去,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周牧之接过玉盒,打开看了一眼,脸色骤变:“定魂珠?哪来的?”
“慕容玄昨晚来了,留下的。”苏砚简单把昨夜对话说了一遍。
周牧之听完,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:“他说得没错,清歌的伤,确实只有慕容家能治。定魂珠也是真的,慕容家三大秘宝之一,有价无市。他肯拿出来,至少表面诚意是有的。”
“表面?”苏砚抓住这个词。
“慕容家内部的事,比你想的复杂。”周牧之在桌边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冷茶,灌了一大口,“清歌父亲当年被除名,不是因为做错了事,而是因为知道得太多,又太固执,不肯跟家族里某些人同流合污。”
“那些人是谁?”
“不清楚。”周牧之摇头,“慕容家传承千年,枝繁叶茂,内部派系多如牛毛。有守旧的,有激进的,有想维持现状的,有想变革的。清歌父亲当年是‘镇魂’一脉的中兴希望,但他发现家族某些人暗中与‘补天派’有勾结,想借‘文心之门’里的东西做文章,就公开反对,结果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再说下去。
苏砚明白了。
“所以慕容玄这次来,未必是来救人的,也可能是来……灭口的?”他声音很冷。
“不一定。”周牧之把玩着定魂珠,“慕容玄这一脉,在家族里属于中立派,做事讲究‘规矩’。他若真想对清歌不利,大可不必拿出定魂珠,更不必说要带她回祖地——那里人多眼杂,下手反而麻烦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他可能真是来救人的?”
“也可能是来试探的。”周牧之看向苏砚,“试探清歌的伤势到底有多重,试探她手里有没有她父亲留下的东西,试探……你和她的关系。”
苏砚心头一动。
他和清歌的关系,在慕容家眼里,恐怕不是什么好事。
一个流落在外的嫡系血脉,和一个出身低微、身负“钥匙”宿命、还与“补天派”有牵扯的少年走得这么近,慕容家那些老古董会怎么想?
“慕容玄说,辰时来接人。”苏砚看了眼窗外,天色已经蒙蒙亮,“还有一个时辰。”
“你怎么想?”周牧之问。
“我想让她活。”苏砚看着清歌苍白的脸,“但不想让她回那个吃人的地方。”
“那就只有一个办法。”周牧之放下茶杯,“抢在慕容家之前,找到能救她的东西。”
“月华凝露,蚀魂咒解方,元婴期‘镇魂’修士。”苏砚重复那三个条件,“哪一个是我们现在能弄到的?”
“蚀魂咒解方,枯崖一脉肯定有,但枯崖死了,他那些心腹弟子未必肯交出来。”周牧之道,“月华凝露是慕容家独有,外人拿不到。元婴期‘镇魂’修士……整个东域,除了慕容家,我只知道一个人可能符合条件。”
“谁?”
“静月庵的忘尘师太。”周牧之缓缓道,“她是散修出身,早年得过慕容家一位前辈指点,修的是‘镇魂’一脉的旁支功法,三十年前就已是元婴初期。但她性子孤僻,常年闭关,不见外人。而且静月庵在北境‘霜雪原’,离此万里之遥,就算有云舟,往返也要五六天。”
来不及。
清歌只有三天。
苏砚沉默。
“所以慕容玄提出的方案,其实是眼下唯一可行的路。”周牧之叹气,“有定魂珠吊命,有云舟赶路,有慕容家祖地的资源救治——至少表面上,这是最优解。”
“但风险太大。”苏砚摇头,“进了慕容家,就是砧板上的肉。清歌现在昏迷,毫无自保之力,我也进不了慕容家祖地——他们不会让我进的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苏砚没立刻回答。
他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晨风带着凉意涌进来,远处传来早市开张的喧闹声,黑水城在晨光中缓缓苏醒。
“慕容玄要接人,可以。”苏砚忽然道,“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我要同行。”苏砚转身,看向周牧之,“他可以用云舟带清歌回中州,但我也要上船。到了慕容家地界,他可以安排人救治清歌,但我要亲眼看到救治过程,确保她安全。”
“你觉得他会答应?”
“他不会。”苏砚道,“但我们可以谈。”
“怎么谈?”
“用他感兴趣的东西谈。”苏砚从怀中取出那截斩神剑剑尖,放在桌上,“比如这个。”
周牧之瞳孔一缩:“你疯了吗?这东西……”
“这东西很重要,但再重要,也没有清歌的命重要。”苏砚打断他,“而且,慕容玄未必知道剑尖在我手里。我可以说,我知道剑尖的下落,甚至可以带他去找——但前提是,他要保证清歌的安全,并且让我同行。”
“这是谎话,一旦被他识破……”
“所以需要你帮忙。”苏砚看向周牧之,“我需要一个‘证人’,证明我确实知道剑尖的下落,而且只有我能找到。”
周牧之盯着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:“你小子,胆子是越来越大了。连慕容家都敢算计。”
“不是算计,是交易。”苏砚摇头,“他用定魂珠和救治机会换剑尖下落,公平交易。至于交易之后是敌是友……到时候再说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编这个‘下落’?”
苏砚走到桌边,用手指蘸了茶水,在桌上画了个简单的地图。
“地穴深处,神尸本体所在的位置,还有一截更大的剑身碎片。”他缓缓道,“我当时带着清歌逃命,匆匆一瞥,但位置记住了。我可以带慕容玄去找,但那个地方很危险,需要时间准备,也需要慕容家出人出力。”
“所以你用这个当借口,既能拖延时间,又能跟着去中州,还能让慕容家投鼠忌器——在找到剑身碎片之前,他们不敢对清歌下死手。”周牧之明白了他的打算。
“对。”苏砚点头,“到了中州,见了慕容家的长辈,再见机行事。如果慕容玄真是来救人的,那我交出剑尖下落,换清歌痊愈。如果他有别的心思……那我也不是没有后手。”
“什么后手?”
苏砚没回答,只是看了眼榻上的清歌。
周牧之明白了。
清歌虽然昏迷,但她手里那截剑尖,或许在关键时刻,能成为意想不到的变数。
“你想清楚。”周牧之正色道,“慕容玄不是枯崖,他背后是千年世家,玩的手段比枯崖高明十倍。你这点算计,在他眼里可能漏洞百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砚笑了笑,“但有的选吗?”
周牧之沉默。
确实没得选。
清歌的伤等不起,慕容玄是眼下唯一的希望。苏砚这个计划,虽然冒险,但至少把主动权抓回了一点在自己手里。
“需要我做什么?”周牧之问。
“两件事。”苏砚道,“第一,帮我打探慕容玄这次带了哪些人,修为如何,有没有特别需要注意的。第二,帮我准备点东西——毒药,迷药,保命的符箓,越多越好。”
“你要这些干什么?”
“防身。”苏砚淡淡道,“也防人。”
周牧之看了他一眼,没再多问,点头:“行,我去准备。慕容玄那边,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谈?”
“就现在。”苏砚看向窗外,“天亮了,他该来了。”
话音未落,院外传来敲门声。
不轻不重,三下。
和昨夜一样。
苏砚和周牧之对视一眼。
“来了。”周牧之低声道。
苏砚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衣衫,走到门边,拉开了门。
门外,慕容玄一身月白长袍,站在晨光里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。
“苏砚师弟,早。”他微微颔首,“考虑得如何了?”
苏砚看着他,也笑了。
“考虑好了。”他说,“我们可以谈谈条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