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清歌走后的第七天,苏砚终于能将“定风波”一式,稳稳推到一丈范围。
三尺到一丈,他用了整整七天。
这七天里,他除了吃饭睡觉,其余时间都泡在后山那块青石旁。清晨练剑,午后对着守心剑感悟那股“脉动”,夜里就盘坐在崖边,借着月光,一遍遍回想慕容清歌点剑时指尖那抹微光。
守心剑很安静,也很温顺。
苏砚能感觉到,剑身里那股柔和的脉动,一天比一天清晰。有时候他握着剑柄,甚至会产生错觉——这剑是活的,在呼吸。
第七天傍晚,他像往常一样,将守心剑插入地面,伸指点在剑柄末端。
气机流转,指尖微光泛起。
这一次,光顺顺当当流过整个剑身,没入地面的刹那,剑身发出“嗡”的一声清鸣,不高不低,恰如晚钟。
地面荡开一圈涟漪,以剑尖为圆心,稳稳扩散出一丈方圆。一丈之内,草叶低伏,尘土不起,连傍晚崖边常有的山风,都在这圈涟漪中安静下来。
苏砚收回手指,看着那圈渐渐消散的涟漪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成了。
他拔出剑,剑身洁白依旧,那道淡金色细纹在夕阳下泛着暖光。他低头看剑,剑身里倒映出他自己——头发凌乱,脸上还沾着尘土,可那双眼睛,比七天前亮了些。
“一丈,算入门了?”
身后忽然有人说话。
苏砚一惊,猛地转身。
季无涯不知何时坐在了青石上,翘着二郎腿,手里捧着个油纸包,正从里面摸花生吃。他穿着那身半旧不新的青布长衫,头发随意用根木簪子绾着,模样懒散,像个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的老农。
“季……季先生?”苏砚愣住。
“别紧张,路过,顺道看看。”季无涯往嘴里扔了颗花生,嚼得嘎嘣响,“谢子游那老小子说你沾了神血,学什么都快,我还不信。现在看,他还真没瞎说。”
苏砚不知道该接什么话,只好握着剑站着。
“剑不错。”季无涯瞥了眼守心,“温心玉髓打的,慕容家那丫头是真舍得。这剑要是拿去东海剑阁,能换三座中等山头。”
苏砚握剑的手紧了紧。
“放心,没人敢抢。”季无涯笑道,“慕容家的东西,抢了是要被追到天涯海角的。他们家那老爷子,护短得很。”
他拍拍手上的花生碎屑,从青石上跳下来,走到苏砚面前,上下打量他。
“一丈的‘定风波’,守御有余,杀伐不足。”季无涯道,“不过慕容家的剑,本来也不是用来杀人的。他们家那套‘守心剑’,练到深处,可守一方天地,可镇万千心魔。是条好路子,就是慢了点。”
苏砚默默听着。
“不过慢有慢的好处。”季无涯话锋一转,“守得住,才能活得久。这世道,能活得久的,才是赢家。”
他说着,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小布袋,丢给苏砚。
苏砚接过,入手沉甸甸的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季无涯道。
苏砚解开布袋口,里面是几块暗青色的石头,大小不一,形状也不规整,但入手冰凉,隐隐有股锋锐之气透出来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青罡石,锻剑的好东西。”季无涯道,“谢子游那库房里,不是有截断剑么?你那点神血,压是压得住,可要真正收服,得有个像样的‘鞘’。这几块青罡石,你拿去学宫炼器坊,找个老师傅,给你那截断剑打个剑鞘。就说是我让你去的,工钱记我账上。”
苏砚怔了怔:“季先生,这……”
“别这那的。”季无涯摆摆手,“那截断剑里的东西,我也感兴趣。你把它收拾好了,往后说不定能派上大用场。就当是我提前下注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对了,周家那边你不用再操心。周胖子被我敲打过了,他儿子那事,到此为止。往后在学宫,只要你不去主动惹他,他不敢动你。”
苏砚沉默片刻,躬身行了一礼:“多谢季先生。”
“用不着谢我。”季无涯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回头看他,“小子,谢子游让你清库房,是给你机会,也是试你。那三样东西,凶是凶,可也是宝贝。尤其是那本《瞑目书》——”
他眯了眯眼,笑容有些意味深长:
“那里头的东西,可不只是‘老鬼’那么简单。你要是能翻开来看看,说不定会有惊喜。”
说完,他摆摆手,晃悠悠走了,很快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。
苏砚站在原地,看着手里的青罡石,又看看季无涯消失的方向,心头五味杂陈。
这位季先生,说话做事,总是透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劲儿。看似随意,可每句话、每个举动,似乎都藏着深意。
他收起青罡石,将守心剑归鞘,背在身后,转身往学宫走去。
天快黑了。
回到住处时,天已经完全暗下来。
苏砚点起油灯,在桌边坐下,从怀里取出那本《镇魂录》校注本,翻开。
这是谢子游给他的,说是让他“长长见识”。书是手抄本,字迹工整,但纸张已经泛黄,边角磨损得厉害,显然有些年头了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
“幽冥道,上古邪道也。其法以生魂为薪,以怨煞为火,炼魂夺魄,有伤天和。道统传自九幽,分三脉:一曰‘炼魂’,擅拘魂炼魄,驱役鬼物;二曰‘养煞’,聚天地怨煞之气,成诸般邪法;三曰‘通幽’,可沟通阴阳,行走于虚实之间……”
苏砚一页页翻下去。
书里记载的,大多是幽冥道的各种邪术、法门,以及对应的破解之法。有些地方有校注,字迹清秀,应该是谢子游自己添的,写着“此法有缺,勿试”、“此符可解,但需以纯阳血为引”之类的话。
他看得入神,不知不觉过了半夜。
油灯噼啪响了一下,火苗跳动。
苏砚揉了揉眼睛,准备合上书歇息。就在他翻到最后一页时,目光忽然定住——
最后一页的背面,有字。
不是印刷的,也不是手抄的,而是一种极淡的、用某种特殊墨汁写下的字迹,不仔细看,几乎发现不了。
他凑近油灯,仔细辨认。
那是一行小字:
“甲三库房,第七架,第三层,左数第四本,《瞑目书》夹层中有秘卷,可解‘幽冥敕令’之封。”
字迹很新,墨色还透着股淡淡的松烟味。
是谢子游的字。
苏砚心头一跳。
原来谢子游让他清库房,清理是假,让他找这本秘卷才是真。可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,非要绕这么大个弯子?
他合上书,靠在椅子上,盯着跳跃的灯花,脑子里飞快地转。
幽冥敕令……就是库房里那三件凶物之一,那张残破的黑色符纸。谢子游说那是幽冥道的东西,用好了是宝贝,用不好是祸害。
可要“用”,得先解开封印。
而解开封印的方法,就在《瞑目书》的夹层里。
苏砚缓缓坐直身子。
他想起季无涯临走前那句话——“那里头的东西,可不只是‘老鬼’那么简单。你要是能翻开来看看,说不定会有惊喜。”
原来,这位季先生也知情。
他沉默片刻,吹灭油灯,和衣躺下。
窗外月色正好,银辉洒进屋里,在地上铺开一片清冷的光。
苏砚闭上眼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青铜残片里的凶魂,皮册里的老鬼,还有那张幽冥敕令——这三样东西,就像三根刺,扎在他心里。他知道,谢子游和季无涯在等他做选择。
要么,碰。
要么,永远不碰。
他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。
墙是土墙,年久失修,有几道裂痕。月光从裂缝里透进来,在地面投下几道细细的光斑,随着夜风,轻轻晃动。
苏砚盯着那几道光斑,看了很久。
然后,他忽然坐起身,披上外衣,推门走了出去。
夜已深,学宫里静悄悄的,只有远处传来几声虫鸣。
他穿过回廊,来到甲字三号库房门前。
门锁着,钥匙在谢子游给他的那串里。他掏出钥匙,插进锁孔,轻轻一扭。
“咔哒。”
锁开了。
他推门进去,反手关上门。
库房里一片漆黑,只有从高处小窗透进来的些许月光,勉强能看清一排排书架的轮廓。空气里有股陈年的霉味,混合着尘土和旧纸张的气息。
苏砚摸出火折子,点亮墙角的一盏油灯。
昏黄的光晕散开,照亮了半个库房。
他走到第七架前,抬头。
第三层,左数第四本。
那是一本很厚的册子,封面是深褐色的皮,没有字,只在右下角用朱砂画了个小小的、扭曲的符文——是“瞑”字。
苏砚伸手,将册子从架上取下来。
入手很沉,比看起来要重得多。封面的皮子触手冰凉,带着种说不出的滑腻感,像是……某种活物的皮。
他捧着册子,走到靠窗的书案前,放下。
油灯的光照在封面上,那个朱砂符文在光下泛着暗红的光,像干涸的血。
苏砚盯着那符文看了片刻,伸手,缓缓翻开封面。
“啪。”
册子自动翻开一页。
泛黄的纸页上,一个字也没有。
不,不是没有字——
是字在动。
苏砚瞳孔一缩。
纸页上,那些原本空白的地方,忽然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墨迹。墨迹扭曲、蠕动,像一群细小的虫子,在纸面上爬行、汇聚,渐渐凝成一行行字。
字是古篆,他认得一些,但不全。
可那些字的意思,却像活物一样,直接钻进他脑子里——
“魂兮归来,魄兮安在……”
“以吾之名,召尔之灵……”
“幽冥有路,黄泉有门……”
苏砚猛地合上册子。
冷汗,从额角渗了出来。
他喘着气,盯着那本册子,心跳如擂鼓。
刚才那一瞬间,他仿佛听见了无数个声音,在耳边低语、哭泣、嘶吼。那些声音层层叠叠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全都透着股说不出的怨毒和阴冷。
这就是“老鬼”?
不,不止。
苏砚缓缓吸了口气,压下心头的悸动。
他想起了谢子游那句话——“那里头的东西,可不只是‘老鬼’那么简单。”
他重新伸出手,翻开册子。
这一次,他没有去看那些蠕动的字,而是将手指按在册子中间的书脊处,沿着缝线,一寸寸摸索。
谢子游说,夹层里有秘卷。
可这册子很厚,书脊扎实,看不出有夹层的痕迹。
苏砚想了想,从怀里摸出那截断剑残片。
残片入手温热,隐隐有股暖流,顺着掌心流入经脉。他将残片贴在书脊上,缓缓移动。
当残片移到书脊中段时,忽然顿住。
那里,有一股极淡的、阴冷的气息,与残片里的温热产生了微弱的排斥。
苏砚眼神一凝。
就是这儿。
他收回残片,从靴筒里摸出随身带的短刀——这是他在临山镇时就带着的,刀身薄,刃口利,虽不是法器,但用来割东西,足够。
他将刀尖抵在书脊缝线处,轻轻一挑。
线断了。
再一挑,又断了一根。
他动作很轻,很慢,一点一点,将书脊的缝线全部挑开。然后,用刀尖小心撬开书脊的硬壳。
“咔。”
一声轻响,硬壳裂开一道缝。
缝隙里,露出一角暗黄色的绢帛。
苏砚屏住呼吸,用刀尖轻轻拨开硬壳,将那角绢帛慢慢抽了出来。
那是一张巴掌大小的绢帛,颜色暗黄,质地轻薄,上面用极细的墨线,画着一副极其复杂的图案。
图案的中心,是一道扭曲的符文,与幽冥敕令上那道残破的符文,有七分相似。
而在符文周围,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,全是古篆,但比册子里的字要工整得多,也清晰得多。
苏砚就着油灯的光,仔细看去。
那些小字,开头几行,他看懂了——
“幽冥敕令,以魂为契,以煞为墨,可封万鬼,可镇千魂。然封易解难,强解则魂飞魄散,煞反噬主。唯以‘镇魂印’为引,辅以纯阳之血,方可徐徐图之……”
后面还有大段文字,讲的是镇魂印的结印手法、口诀,以及解封时的种种禁忌和步骤。
苏砚一字一句看下去,越看,心头越沉。
这秘卷上记载的,不只是解封之法,更是一种近乎邪道的控魂之术。以镇魂印为基,以自身精血为引,强行与幽冥敕令中的“魂”建立联系,将其收为己用。
成功了,可驱役敕令中的凶魂。
失败了,则魂魄被反噬,轻则神智受损,重则魂飞魄散。
苏砚盯着绢帛,沉默了很久。
油灯的火苗,在夜风里微微摇曳,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,很暗。
窗外,月色西斜,夜正深。
他缓缓收起绢帛,合上册子,将一切恢复原状。
然后,吹灭油灯,转身离开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关上,锁落下。
库房里,重归黑暗。
只有第七架,第三层,左数第四本的位置,那本深褐色的皮册,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,封面上那个朱砂符文,忽然亮了一下。
很淡,很快。
像一只眼睛,在黑暗里,睁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