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风带着湿气,吹得船头那盏孤灯晃晃悠悠。
汉子蹲在船头,啃着烧饼,像在自家院子里一样自在。他那张黝黑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,显得格外憨厚,可那双眼睛,亮得吓人。
苏砚的手还按在怀里,摸到了那截断剑,剑身冰凉,心却跳得厉害。
谢子游打了个酒嗝,懒洋洋地瞥了汉子一眼:“吴老三,你不在抚远城卖你的烧饼,跑这儿来凑什么热闹?”
“生意不好做啊,谢先生。”被叫做吴老三的汉子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白牙,“这不,接了个送人的活儿,顺道跑趟黑水渡。”
“送人?”谢子游挑眉,“送谁?”
吴老三嘿嘿一笑,伸手指了指苏砚:“就这小子。”
苏砚愣住了。
谢子游也愣了愣,随即嗤笑一声:“你?送他?周家那帮人正满世界找他,你一个卖烧饼的,能送他去哪儿?”
“谢先生这话说的。”吴老三站起身,拍拍手上的饼屑,“我吴老三虽然只会烤饼,可这黑水渡的船,我熟。再说了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看向苏砚,笑容淡了几分:“有人托我,务必把这小子平安送到对岸。”
“谁?”苏砚脱口而出。
吴老三却没答,只是从怀里又掏出个油纸包,递给苏砚:“还没吃吧?趁热。”
油纸包打开,里头是两个还温热的烧饼,焦黄酥脆,香气扑鼻。
苏砚没接,只是盯着他。
“放心,没毒。”吴老三也不在意,自己又摸出一个,大口啃起来,“我要想害你,在菜市口就不必多此一举送那张符了。”
这话倒是实在。
苏砚犹豫了一下,还是接过烧饼。一天没吃东西,胃里早空得发慌,烧饼的香气钻进鼻子,肚皮不争气地叫了一声。
他脸一红,低头咬了一口。
饼子很香,里面还夹了肉馅,咸淡适中,是抚远城老吴烧饼铺的味道——那是城里最有名的烧饼铺子,苏砚小时候跟着爹娘去赶集,总要买两个。
“好吃吧?”吴老三笑眯眯地问。
苏砚点点头,又咬了一大口。
谢子游盯着吴老三看了半晌,忽然道:“是临山镇那位?”
吴老三不置可否,只嘿嘿笑。
苏砚手里的烧饼差点掉下去。临山镇?谁?
谢子游却不再问,只是仰头灌了口酒,喃喃道:“老周啊老周,人都被摁在镇子里了,还操这么多心……”
这话说得没头没尾,苏砚却听懂了。
是周先生。
是周先生托人送他。
心头一热,眼眶也跟着热了。他赶紧低下头,大口吃饼,把那股酸涩咽下去。
船篷里,另外三人依然各忙各的。
戴斗笠的老者还在打盹,鱼竿抱在怀里,随着船身轻轻摇晃。绸衫胖子翻着账本,嘴里念念有词,不知在算些什么。蜡黄书生翻过一页书,又咳嗽两声,咳得撕心裂肺。
谁也没多看一眼船头的三人,仿佛他们不存在。
苏砚吃完饼,肚子总算有了着落。他抹了抹嘴,看向吴老三:“前辈,周先生他……还好吗?”
“好不好,得看怎么说。”吴老三在船头坐下,摸出烟袋,点上一锅烟,“人还活着,没缺胳膊少腿,就是暂时出不来。临山镇那地方,现在就是个牢笼,外头的人进不去,里头的人出不来。”
“那季先生……”
“季无涯?”吴老三吐出一口烟,烟雾在江风中散开,“那老狐狸,你就不用操心了。他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,还能顺手把你摘出来,这份本事,整个大玄朝也找不出几个。”
他说着,瞥了谢子游一眼:“谢先生,你说是不是?”
谢子游哼了一声,没接话。
苏砚却听出了些门道:“季先生……也是周先生安排的?”
“算是,也不全是。”吴老三抽了口烟,眯起眼睛,“季无涯那老狐狸,做事从来不会只为一个目的。他帮你,是因为你有用。至于有什么用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苏砚反倒不慌了。
有用就好。
他最怕的,是欠人情。可如果是互相利用,那就简单了——他有用,别人帮他,天经地义。
“那我们现在……”苏砚看向江面,夜色浓重,对岸的灯火在雾气中若隐若现。
“等船开。”吴老三磕了磕烟灰,“子时开船,卯时到对岸。这船走的是暗流,寻常人找不到,也追不上。”
“周家找不到?”
“周家能追到这儿,已经是极限了。”谢子游忽然开口,他拎着酒葫芦,望着黑沉沉的江面,“黑水渡是两不管地带,大玄朝管不着,大楚朝也管不着。这船的主人,更是个不好惹的主儿。周家那帮人,再横,也不敢在这船上动手。”
苏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撑船的老汉还在船头抽烟,佝偻的背影像块礁石,一动不动。可不知怎的,苏砚总觉得,那老汉看似随意坐着,可周身三丈内,连风都绕着走。
是个高人。
至少,是个比谢子游还要高的高人。
苏砚心里有了数,稍稍踏实了些。他靠着船篷坐下,怀里那截断剑抵着胸口,凉意透过衣裳渗进来,反倒让他清醒。
“前辈,”他看向谢子游,“你只保我三日,那三日之后呢?”
谢子游瞥他一眼:“三日之后,你该到哪儿到哪儿,该干嘛干嘛。我答应老周保你三日,多一个时辰都不行。”
“那三日之内,前辈能教我些什么吗?”
这话问得突兀,谢子游挑了挑眉:“教你什么?”
“什么都行。”苏砚坐直了身子,眼神认真,“剑法,符箓,身法,或者……怎么活命。”
谢子游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:“你小子,倒是不傻。”
苏砚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“行啊。”谢子游灌了口酒,抹抹嘴,“这三日,你想学什么,我能教的,都教。不过——”
他顿了顿,笑容有些玩味:“能学多少,看你自己的造化。”
“多谢前辈。”苏砚抱拳。
“别忙着谢。”谢子游摆摆手,“丑话说在前头,我教人,可没什么耐心。学不会,挨骂;学得慢,挨打。你要是受不了,现在说还来得及。”
“受得了。”苏砚答得干脆。
谢子游点点头,不再说话,只是靠着船篷,闭目养神。
吴老三抽完一锅烟,也收了烟袋,靠着船头打起盹来。
江上起了风,吹得船身轻轻摇晃。远处镇子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,只有更声,隔着江水隐隐传来。
戌时三刻了。
离子时,还有一个多时辰。
苏砚睡不着,只是望着江面发呆。江水流得很急,在夜色里像条黑蟒,蜿蜒向东。他不知道对岸是什么地方,也不知道去了对岸,又该往哪儿走。
爹娘临死前,只说要他好好活。
可好好活,怎么活?
他不知道。
正想着,船篷里那个蜡黄书生忽然剧烈咳嗽起来。他咳得弯下腰,手捂着嘴,咳得整个身子都在抖。
绸衫胖子皱了皱眉,合上账本,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,递过去:“老兄,咳成这样还出门?喏,止咳的,试试。”
书生摆摆手,继续咳。
胖子也不恼,收了瓷瓶,继续看账本。
老者还在打盹,仿佛什么都没听见。
苏砚看着那书生,心里忽然一动。这三人,看着寻常,可寻常人谁会半夜三更来坐黑船?
正想着,书生忽然抬起头,朝苏砚这边看了一眼。
那是一双很亮的眼睛,亮得不像病人。
只是一眼,书生就又低下头,继续看书。
苏砚却觉得后背一凉。
那眼神,他见过——在临山镇,在周家那些人眼里。是猎人的眼神,盯着猎物的眼神。
他下意识地往谢子游身边靠了靠。
谢子游没睁眼,只是淡淡道:“别瞎看,睡你的。”
苏砚嗯了一声,闭上眼,却怎么也不敢真睡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江上的雾越来越浓,船头那盏孤灯的光,只能照出丈许。更远处的江面,黑得什么也看不见。
子时快到了。
撑船的老汉终于动了。他站起身,佝偻的背挺直了些,手里的竹篙往水里一点。
船身轻轻一晃,离了岸。
没有桨声,没有水声,船就像片叶子,悄无声息地滑进浓雾里。
苏砚睁开眼,看向岸边。
黑水渡的灯火,在雾中越来越模糊,最后只剩一点昏黄的光晕,也渐渐消失。
船,开了。
老汉撑着竹篙,一下,又一下。动作很慢,可船行得极快,转眼就把岸边远远甩在身后。
江风更大了,带着水汽,打在脸上,冰凉。
苏砚裹紧了衣裳,忽然听见谢子游低声道:“来了。”
什么来了?
他还没问出口,就听见远处传来破空声。
一道,两道,三道……
十几道黑影,踏着江面,如箭般射来。黑衣蒙面,手中兵刃在夜色中泛着寒光。
是周家的人。
他们到底还是追来了。
苏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,手下意识摸向怀里。
“别动。”谢子游按住他的手,声音依旧懒洋洋的,“看着就行。”
话音未落,撑船的老汉忽然抬起头。
他抬起头,看向那十几道黑影,然后,张口——
吐了口痰。
那口痰,不偏不倚,正好吐在江面上。
下一瞬,江面炸开了。
不是真的炸开,是水。江水仿佛活了过来,卷起丈高的浪,如一面墙,横在船后。
那十几道黑影撞在水墙上,就像撞上了一座山,纷纷倒飞出去,砸进江里,溅起大片水花。
浪头落下,江面恢复平静。
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只有远处,传来几声闷哼,和扑腾的水声。
老汉又低下头,继续撑船,仿佛刚才只是赶走了几只苍蝇。
苏砚看得目瞪口呆。
谢子游却笑了,低声道:“看见没?这就是黑船的规矩。上了船,就是船客。船客的命,船主保。”
他说着,瞥了苏砚一眼:“所以,你小子现在,很安全。”
苏砚张了张嘴,想说些什么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只是转过头,看向船头的老汉。
老汉依旧佝偻着背,撑着竹篙,一下,又一下。
江雾弥漫,船行无声。
远处,隐约传来鸡鸣。
天,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