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渐高,把苏砚的影子在黄土路上越拉越短。
从土地庙到黑水渡,八十里山路,说近不近,说远不远。寻常脚夫走这趟路,得从清早走到天黑。苏砚没敢走官道,专挑山间小路钻。胸口贴的隐气符已失了效,但周家那枚追踪印记也被瘸腿老七用秘法暂时压住——这是老七的原话,能压多久,看造化。
“看造化”三个字,最是磨人。
苏砚摸了摸怀里,那包画符材料还剩两份,破邪钉七根一根未动。他掂量着,若真被周家追上,这些能抵多久。
山路难行,但好在人迹罕至。春末夏初,林子里野果正熟,苏砚摘了几颗不知名的红果子充饥,酸涩里带着些微甜。他边走边想那个送符的汉子——灰布短褂,黝黑脸庞,蹲在石墩子上啃烧饼的模样,寻常得就像抚远城里任何一个早起干活的苦力。
可那手凭空送符的本事,绝不寻常。
是敌是友?
若是友,为何不现身?若是敌,又何必送这保命的遁地符?
想不明白,苏砚索性不想了。他如今是过河卒子,只能往前拱。爹娘临死前握着他的手说:“砚儿,好好活。”好好活,就得先活着。
午时前后,他在一处溪涧边停下喝水。溪水清冽,倒映出他此刻模样——脸上沾着土,鬓发散乱,一身粗布衣裳皱巴巴的,活脱脱个小叫花。苏砚掬水洗了把脸,冰凉的溪水激得他清醒几分。
忽然,他动作一顿。
水里倒映的不只是他。
还有个人影,站在他身后三丈外的老槐树下,一身青衫,抱着胳膊,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
是周家那个年轻男子。
苏砚浑身汗毛倒竖,猛地转身,手已摸向怀里。
“别紧张。”年轻男子摆摆手,没上前,反倒倚着树干,慢悠悠道,“我就是来传个话。”
苏砚盯着他,没吭声。
“三长老让我告诉你,”年轻男子笑了笑,笑容里没什么温度,“菜市口那手土遁,玩得漂亮。不过——”
他顿了顿,伸出一根手指,指了指天:“你能遁地,能遁天么?”
话音未落,苏砚头顶树梢哗啦一响,一道黑影从天而降,轻飘飘落在他身侧。是个穿着黑色劲装的女子,蒙着面,只露出一双冷冰冰的眼睛。她落地无声,手里握着一柄短刃,刃身泛着幽蓝的光。
前后夹击。
苏砚心跳如擂鼓,面上却强作镇定:“周家追我一个刚入门的小子,倒也舍得下本钱。”
“本来是用不着。”年轻男子叹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那个木匣,打开,里面还剩六枚破法钉,“可你小子太能折腾。三长老说了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——当然,最好是活的。你那手‘窃天’的本事,周家很感兴趣。”
窃天?
苏砚心头一震。这是他最大的秘密,周家怎么会知道?
年轻男子似乎看出他心中惊骇,笑道:“临山镇那晚,你杀周玉时用的手段,真当没人瞧见?周玉再不济,也是筑基期的修士,被你一个刚入门的小子反杀,若说没点古怪,谁信?”
他掂了掂木匣:“三长老用‘天机盘’推了三次,次次指向你身怀异术。这世上的异术千千万,可能窃取他人修为、气运乃至天地法则的,古往今来,也就那么几种。你小子运气不好,偏偏是周家最想要的那种。”
苏砚慢慢后退,后背抵上一块溪边大石。
退无可退。
“别想着再画符。”年轻男子收起笑容,眼神冷了下来,“你那点朱砂符纸,不够看。”
黑衣女子身形微动,短刃斜指苏砚咽喉。
便在此时,林子里忽然传来一声轻笑。
“以多欺少,周家如今是越活越回去了。”
声音懒洋洋的,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腔调。三人齐齐转头,只见溪对岸不知何时多了个人,歪歪斜斜靠在一棵老柳树下,手里拎着个酒葫芦,正仰头灌酒。
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腰悬长剑,剑鞘破旧,剑柄缠着的麻绳都磨出了毛边。他喝了一大口酒,抹了抹嘴,这才抬眼看向这边,一双桃花眼似醉非醉。
年轻男子脸色一变:“谢子游?”
“哟,认识我?”谢子游挑眉,晃了晃酒葫芦,“那就好办了。这人,”他指了指苏砚,“我保了。你们俩,哪儿来的回哪儿去,如何?”
黑衣女子身形一闪,已拦在年轻男子身前,短刃横在胸前,如临大敌。
年轻男子盯着谢子游,半晌,忽然笑了:“谢先生要保人,周家自然要给面子。不过——”
他话音一转:“谢先生保得了一时,保得了一世么?这小子身上的东西,周家势在必得。今日谢先生在此,我们走便是。可明日呢?后日呢?谢先生能时时刻刻跟在他身边?”
谢子游掏了掏耳朵,一脸不耐烦:“废话真多。要走快走,别耽误我喝酒。”
年轻男子深深看了苏砚一眼,那眼神像刀子,在苏砚身上剐了一遍。然后他转身,对黑衣女子道:“走。”
黑衣女子收了短刃,身形一晃,没入林中。年轻男子最后瞥了谢子游一眼,也跟着离去,几个起落,便不见了踪影。
林子里静下来,只剩溪水潺潺。
苏砚松了口气,这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。他看向溪对岸的谢子游,抱拳道:“多谢前辈相救。”
谢子游没理他,自顾自又灌了口酒,这才晃晃悠悠走过来,隔着溪水打量苏砚。看了半晌,他忽然问:“你就是苏砚?”
苏砚心头一紧,没敢立刻回答。
谢子游也不在意,蹲下身,撩起溪水洗了把脸,然后才道:“周怀瑾那老小子托我照看你几日。他说你这小子能惹事,我起初不信,现在信了——刚出抚远城就被周家影卫盯上,还惊动了三长老周崇山,啧啧,了不得。”
周怀瑾?
苏砚愣了愣,随即反应过来——是周先生。
“周先生他……”
“活着呢,暂时死不了。”谢子游站起身,甩了甩手上的水,“不过也够呛。‘五三之争’那潭浑水,他蹚得太深,如今被摁在临山镇出不来,能分出心神托我照看你,已是极限。”
他走到苏砚跟前,凑近了打量,鼻尖都快碰到苏砚额头。苏砚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,混着草木清香,竟不惹人厌。
“长得倒还周正。”谢子游退后半步,摸着下巴,“就是太嫩。周怀瑾说你身怀‘窃天’之能,真的假的?”
苏砚抿了抿嘴,没说话。
谢子游也不追问,摆摆手:“不说拉倒。走吧,天黑前得到黑水渡,迟了船不等人。”
“船?”苏砚一愣,“黑水渡的船,不是每月初一、十五才开么?”
“那是明面上的规矩。”谢子游转身往山下走,声音随风飘来,“暗地里,每月十四子时,有一趟‘黑船’,专渡你这种见不得光的人。价钱贵点,但胜在安全。”
苏砚赶紧跟上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。谢子游脚程极快,看似晃晃悠悠,一步却能迈出丈许。苏砚拼尽全力才能勉强跟上,不多时便气喘吁吁。
“前辈,”苏砚喘着气问,“方才那两人,会不会在前头埋伏?”
“会。”谢子游头也不回。
“那……”
“那又怎样?”谢子游忽然停下,转过身,似笑非笑看着苏砚,“怕了?”
苏砚摇头:“不怕。只是觉得,连累前辈……”
“打住。”谢子游打断他,“我这人最烦客套。周怀瑾欠我一条命,我答应他保你三日平安。三日之内,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。三日之后,你是死是活,与我无关。”
他说得直白,苏砚反倒松了口气。
这样好,不拖不欠。
两人继续赶路。谢子游看似散漫,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,专挑隐蔽难行的小径走。有两次,他忽然拽着苏砚躲进树丛,不多时便有黑衣人影从林间掠过,悄无声息。
是周家的影卫。
苏砚手心冒汗。若非谢子游,他早被发现了。
日落时分,黑水渡遥遥在望。
那是一座临江小镇,镇子不大,依山傍水而建。此时夕阳西下,江面波光粼粼,渡口停着几艘乌篷船,船夫正收拾缆绳,准备收工。
谢子游带着苏砚绕到镇子西头,那里有片乱石滩,滩边系着艘破旧小舟,船身乌黑,船篷低矮,看着毫不起眼。
“就是这艘。”谢子游跳上船,船身晃了晃。
苏砚跟着上船,船篷里已坐了三个人。一个戴斗笠的老者,抱着根鱼竿打盹;一个穿绸衫的胖子,正就着油灯看账本;还有个面色蜡黄的书生,捧着一卷书,看得入神。
见有人上船,三人都没抬头,各忙各的。
谢子游在船尾坐下,拍了拍身侧的空位。苏砚挨着他坐下,这才发现船底铺着干草,倒也干净。
“什么时候开船?”绸衫胖子忽然问,眼睛还盯着账本。
船头传来个沙哑的声音:“子时。”
说话的是个撑船的老汉,佝偻着背,蹲在船头抽旱烟。烟雾缭绕,看不清面目。
胖子啧了一声,合上账本,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,里面是几个肉饼。他自顾自吃起来,肉香飘了满船。
戴斗笠的老者鼻子动了动,睁开眼,从怀里摸出个酒葫芦,递向胖子:“换一个?”
胖子瞥他一眼,撕下半张饼递过去。老者接过,就着酒,吃得津津有味。
书生还在看书,时不时咳嗽两声,面色愈发蜡黄。
苏砚看着这三人,心头疑虑。谢子游却已闭目养神,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天色彻底黑透,江上升起薄雾。
远处镇子里传来打更声——戌时了。
子时尚早。
苏砚靠在船篷上,听着江水拍岸的声响,眼皮渐渐沉重。这一天一夜的奔逃,耗光了他所有力气,此刻松懈下来,困意如潮水般涌来。
他强撑着不睡,伸手进怀,摸了摸那截断剑。
剑身冰凉,触手生温。
慕容姑娘……
他想起那夜在临山镇,月下对坐,她手把手教他握剑。剑是冷的,她的手是暖的。
“苏砚,”她当时说,“剑是凶器,也是倚仗。你握得住剑,才守得住想守的东西。”
他当时不懂,如今好像懂了些。
正恍惚间,船身忽然轻轻一荡。
苏砚猛地睁眼。
船头不知何时多了个人。
灰布短褂,黝黑脸庞,手里捧着个烧饼,正蹲在船头,歪头看着他。
是菜市口那个送符的汉子。
汉子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白牙。
“小兄弟,”他咬了口烧饼,含糊不清道,“又见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