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如纱,抚远城的街巷在朦胧中渐次苏醒。
苏砚贴着墙根疾走,脚步放得很轻。瘸腿老七给的那张黄纸地图,他已经牢牢记在脑子里——从纸扎铺后巷出去,左转进打铁胡同,穿过三个路口,右转是李家祠堂,祠堂后墙有处狗洞,钻过去就是城南的菜市。
菜市口每天寅时开市,眼下正是人最多的时候。
这是瘸腿老七说的:“人多眼杂,水才能浑。”
苏砚摸了摸怀里那七根破邪钉,冰凉凉的触感让他稍稍安心。他又摸了摸胸口贴着的隐气符,符纸下的皮肤隐隐发烫,那是符力在缓慢消耗的征兆。
半个时辰。
他只有半个时辰。
拐进打铁胡同,迎面扑来一股煤烟味。胡同两旁的铁匠铺还没开张,但炉子已经烧起来了,通红的火光从门缝里透出来,在晨雾中晕开一团团暖色。
苏砚加快脚步。
刚走到第二个路口,他忽然停下。
前方的雾气里,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一身灰布短褂,蹲在路边的石墩子上,手里捧着个热气腾腾的烧饼,正埋头啃着。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露出一张黝黑憨厚的脸,约莫三十来岁,看着像是个早起干活的苦力。
苏砚心里一紧,脚步却没停。
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,那汉子忽然开口:“小兄弟,这么早?”
苏砚脚步一顿,没回头:“赶路。”
“赶路好,赶路好啊。”汉子咬了口烧饼,嚼得满嘴生香,“这世道,赶路总比等死强。”
苏砚没接话,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七八步,身后那汉子又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刚好能让他听见:“前面第三个路口,右边墙根第三块青砖是松的,底下有个油纸包。拿着,有用。”
苏砚猛地回头。
石墩子上已经空了,只剩半个没吃完的烧饼,还在冒着热气。晨雾弥漫,那汉子的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苏砚站在原地,后背渗出冷汗。
是敌是友?
他不知道。
但时间不多了。
他快步走到第三个路口,右转,蹲下身,手指沿着墙根摸索。第三块青砖果然有些松动,他用力一抠,砖头被掀开,底下露出个巴掌大小的油纸包。
打开一看,里面是三张黄符纸,一包朱砂粉,还有一小截狼毫笔。
符纸是空白的,但纸质极好,触手温润,隐隐有灵气流转。朱砂是上等的辰砂,鲜红如血。狼毫笔的笔杆是青竹的,笔尖透着暗金色的光泽。
油纸包里还有张纸条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:
“画遁地符,口诀‘坤载厚德,土行无碍’,可穿三丈。”
苏砚盯着那行字,心头狂跳。
遁地符?
这是五行遁术里的土遁法门,虽然只是最基础的穿地而行,算不上真正的遁地神通,但已经是江湖上罕见的保命手段。这种符,寻常符师画不出来,就算能画,也绝不会轻易外传。
那汉子是谁?
为什么帮他?
苏砚来不及细想,将油纸包重新裹好,塞进怀里。他站起身,继续往菜市口方向走,脚步比刚才更快。
晨雾渐渐淡了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荒坟地,周老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。
竹杖顶端的铜钱停止了旋转,三枚铜钱叠在一起,最上面那枚斜斜地立在杖头,指向东南方向。
“半个时辰到了。”周老淡淡道。
年轻男子早就等得不耐烦,闻言立刻拔刀:“在哪?”
“城西,菜市口。”周老看向抚远城的方向,眼中闪过一丝疑惑,“奇怪,印记的气息……怎么弱了这么多?”
女子也站起身,抱起古琴:“隐气符的效果过了,印记应该完全显化才对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他又用了别的法子遮掩。”周老接过话头,脸色沉了下来,“那小子,花样还真多。”
“管他什么花样!”年轻男子冷笑,“菜市口人多,正好一网打尽。三长老,咱们现在就去?”
“不急。”周老摆了摆手,“影卫已经盯住了纸扎铺,那小子回不去。菜市口人多眼杂,咱们三个一起出现,动静太大。你一个人去,我和小琴在外围接应。”
年轻男子一愣:“我一个人?”
“怎么,怕了?”周老斜眼看他。
“怕?”年轻男子嗤笑一声,“一个刚入门的雏儿,我一只手就能捏死。我是说,万一那小子身边还有帮手……”
“有帮手才好。”周老眯起眼,“正好一并引出来,省得咱们一个个找。记住,要活的。家主说了,苏家那小子身上的秘密,比他的命值钱。”
年轻男子点头,收刀入鞘,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周老叫住他,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木匣,递过去,“拿着这个。那小子要是用符,你就用这个破他。”
年轻男子接过木匣,打开一看,里面是七枚乌黑发亮的铁钉,钉头上刻着细密的符文,透着一股阴寒之气。
“破法钉?”他眼睛一亮。
“仿制的,只能用一次。”周老说,“但破他那点三脚猫的符术,够了。”
年轻男子合上木匣,塞进怀里,身形一晃,已消失在雾气中。
女子看着年轻男子离去的方向,轻声道:“三长老,让周冲一个人去,会不会太托大?纸扎铺那老头不简单,教出来的徒弟,恐怕也有些门道。”
“周冲是筑基中期,杀个刚入门的小子,绰绰有余。”周老重新坐下,竹杖横在膝上,“至于那些门道……在绝对的实力面前,都是笑话。”
女子不再说话,只是将古琴放在膝上,指尖轻抚琴弦。
晨风吹过荒坟,枯草沙沙作响。
菜市口已经热闹起来。
卖菜的、买菜的、赶早市的、挑担子的,人挤人,声喧喧。空气中混杂着泥土味、菜叶味、鱼腥味,还有蒸笼里飘出的包子香。
苏砚挤在人群里,低着头,快步往前走。
胸口那块隐气符已经彻底失去了温度,符纸下的皮肤也不再发烫。他知道,半个时辰到了,符力耗尽了。
周家的人,随时可能找上来。
他必须尽快穿过菜市口,从南门出城。出了城,往南八十里就是黑水渡,那里有船,每月初一、十五渡人过江。
今天是十四,明天就是十五。
只要撑到明天,上了船,过了江,周家再想找他,就没那么容易了。
“让让!让让!”
身后传来吆喝声,苏砚侧身让开,一个挑着两筐青菜的汉子从他身边挤过去,筐沿蹭了他一身泥。
苏砚没在意,继续往前走。
刚走出几步,他忽然停下。
人群里,有个身影很扎眼。
那人穿着一身青布短打,腰间佩刀,站在一个卖豆腐的摊子前,正低头看着什么。晨雾还没散尽,那人的脸在雾气中有些模糊,但苏砚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
是周家那个年轻男子。
他来了。
苏砚心头一紧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混进旁边一堆买菜的妇人堆里。
那年轻男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猛地抬头,目光如电,在人群中扫视。
苏砚赶紧低下头,假装在看地上的菜叶。
“这位爷,买豆腐不?”卖豆腐的老汉热情招呼,“刚出锅的,热乎着呢!”
年轻男子没理他,目光继续在人群中搜索。片刻后,他眉头一皱,似乎没找到目标,便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苏砚松了口气,正要趁机溜走,忽然觉得后背一凉。
有人盯上他了。
不是那个年轻男子,是另一道目光。阴冷,锐利,像毒蛇的信子,粘在他背上。
苏砚没回头,加快脚步,朝菜市口南边挤。
那道目光如影随形。
穿过卖鱼的摊子,腥味扑鼻。绕过卖肉的案子,血水横流。苏砚在人群里左拐右绕,专挑人多的地方钻,可那道目光始终甩不掉。
他知道,自己被盯上了。
不是周家那个年轻男子,是另一个人。也许是周家的影卫,也许是别的什么人。
但不管是谁,都不是好事。
苏砚摸了摸怀里的破邪钉,又摸了摸那包画符的材料。油纸包还在,三张符纸,一包朱砂,一截狼毫笔。
画遁地符?
可这里人这么多,怎么画?就算画成了,往哪遁?菜市口底下全是泥土,遁进去倒是能躲一时,可遁地符只能穿三丈,三丈外还是地面,到时候冒出头来,要是正好在人家脚底下,那乐子可就大了。
正想着,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让开!都让开!”
几个穿着皂衣的衙役推开人群,大摇大摆地走过来。为首的是个黑脸胖子,腰挎腰刀,挺着肚子,一脸横肉。
“都听好了!”黑脸胖子扯着嗓子喊道,“知府大人有令,今日起,城南菜市口加收摊位税,每个摊位每月再加三钱银子!不交的,立马滚蛋!”
人群顿时炸了锅。
“又加税?上个月才加过!”
“三钱银子?这是要人命啊!”
“不活了!不活了!”
卖菜的、卖肉的、卖豆腐的,全都围了上来,七嘴八舌地嚷嚷。黑脸胖子带来的衙役拔出腰刀,横在身前,厉声呵斥:“退后!都退后!想造反吗?”
场面一片混乱。
苏砚眼睛一亮。
机会!
他趁乱钻进人群,猫着腰,贴着墙根,往南门方向溜。那道盯梢的目光被混乱的人群隔开,暂时甩掉了。
刚溜出菜市口,钻进一条小巷,苏砚还没来得及喘口气,前方巷口忽然转出一个人。
青衣,佩刀,正是周家那个年轻男子。
年轻男子堵在巷口,抱着胳膊,似笑非笑地看着他:“跑得挺快啊。可惜,菜市口就那么大,你再能跑,还能跑出天去?”
苏砚停下脚步,缓缓直起身。
巷子很窄,两边是高墙,前后都被堵死。左边是民宅的后墙,右边是家客栈的后院,墙很高,翻不过去。
逃不掉了。
年轻男子一步步走过来,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,不紧不慢,像是猫捉老鼠。
“苏砚是吧?”他在苏砚面前三步外站定,上下打量着这个看起来还有些稚嫩的少年,“听说你杀了周玉?不错,有点本事。周玉那废物,死在谁手里都是迟早的事,死在你手里,算他倒霉。”
苏砚没说话,手悄悄摸向怀里。
“别费劲了。”年轻男子笑了笑,从怀里掏出那个木匣,打开,露出里面七枚乌黑的破法钉,“你那点符术,在我这儿没用。乖乖跟我走,还能少吃点苦头。要是反抗……”
他顿了顿,笑容冷了下来:“我保证,你会后悔。”
苏砚盯着他,缓缓开口:“周玉要杀我,我杀他,天经地义。你们周家,就这么不讲道理?”
“道理?”年轻男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“在这世上,拳头就是道理。你拳头硬,你说的话就是道理。你拳头软,那就活该被人踩在脚下。”
他朝苏砚招招手:“来吧,别让我动手。我这人脾气不好,一动手,就容易收不住。”
苏砚深吸一口气。
他知道,这一战躲不过去了。
那就打。
他猛地从怀里掏出那包画符材料,油纸包一抖,朱砂粉洒出来,落在掌心。另一只手抽出狼毫笔,笔尖在朱砂粉上一蘸,抬手就在空中画符。
笔走龙蛇,一气呵成。
年轻男子眼神一凝,厉喝:“找死!”
他抬手就是一甩,一枚破法钉破空而来,直射苏砚面门。
苏砚不闪不避,笔尖最后一勾落下,口中低喝:“坤载厚德,土行无碍——遁!”
符成!
黄光一闪,苏砚脚下的青石板忽然变得柔软如泥,整个人往下沉去。
破法钉擦着他的头皮飞过,钉在身后的墙壁上,深入三寸。
年轻男子脸色一变,纵身扑上,伸手抓向苏砚的肩膀。
但已经晚了。
苏砚整个人沉入地下,消失不见。青石板恢复原状,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凹坑,和空气中飘散的朱砂粉味。
年轻男子站在巷子里,脸色铁青。
他盯着苏砚消失的地方,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。
“土遁符?”他喃喃自语,“有意思。看来那小子身上,秘密还真不少。”
他弯腰,从墙壁上拔出那枚破法钉,收回木匣。然后转身,朝巷子外走去。
晨雾散尽,天光大亮。
菜市口的喧嚣还在继续,黑脸胖子和衙役还在跟摊贩们扯皮。没人注意到这条小巷里发生的事,也没人知道,有个少年刚刚从这里遁地逃走。
年轻男子走出巷子,抬头看了看天色。
日头已经升起来了,金光洒在抚远城的瓦檐上,一片灿烂。
他眯起眼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跑得了和尚,跑不了庙。”他轻声说,“苏砚,咱们慢慢玩。”
城南三里外,一处荒废的土地庙。
庙后的空地上,泥土忽然翻涌,一只手从地下伸出来,扒住地面。紧接着,苏砚灰头土脸地从土里钻出来,趴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三丈。
遁地符只能穿三丈。
他从菜市口遁地,一路往南,穿墙过院,最后从这土地庙后头钻出来。距离菜市口,差不多正好三里。
苏砚坐起身,抹了把脸上的土,心有余悸。
刚才那一钉,要是再低一寸,他就没命了。
周家的人,果然厉害。
他检查了一下怀里的东西。破邪钉还在,画符的材料也用掉了一份——朱砂洒了大半,狼毫笔的笔尖秃了一小撮,三张符纸用掉一张,还剩两张。
油纸包里的纸条还在,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,但还能看清。
苏砚盯着那行字,心头涌起疑惑。
那个送他符纸的汉子,到底是谁?
为什么要帮他?
他想起汉子说的那句话:“赶路总比等死强。”
赶路……等死……
苏砚忽然打了个寒颤。
他好像明白那汉子的意思了。
周家的人,要的是活口。所以刚才那个年轻男子出手时留了余地,否则以他的实力,真要杀苏砚,苏砚根本躲不过那一钉。
那汉子送他遁地符,不是让他逃,是让他“赶路”。
赶在周家下杀手之前,离开抚远城。
苏砚站起身,拍拍身上的土,看向南方。
黑水渡,八十里。
他得在天黑前赶到。
深吸一口气,苏砚迈开脚步,朝南走去。
晨光洒在他身上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土地庙的阴影里,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汉子蹲在墙角,手里捧着个烧饼,正埋头啃着。见苏砚走远,他抬起头,黝黑的脸上露出个憨厚的笑容。
“小子,路还长着呢。”他喃喃自语,咬了口烧饼,嚼得满嘴生香。
晨风吹过,土地庙前的幡旗猎猎作响。
汉子的身影,渐渐淡去,消失在晨光里。
仿佛从未出现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