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兵甲铿锵,呼喝声已清晰可闻,正迅速逼近二楼。
“啧,来得还挺快。”风无痕啧了一声,脸上却不见慌张,反而有几分看热闹的兴致。他瞥了眼谢子游,“谢先生,您这‘花间醉’,看来也不怎么清净嘛。”
谢子游慢条斯理地喝完杯中最后一口酒,咂咂嘴:“开门做生意,迎来送往,难免有几只不长眼的苍蝇嗡嗡。七殿下若是嫌吵,后窗出去,沿着河边走三百步,有艘乌篷船,船家姓陈,自会送殿下到想去的地方。”
“本公子好不容易出来透口气,戏才看个开头,怎能走?”风无痕笑眯眯地摇头,目光转向苏砚,“倒是苏小友,宋明远这架势,怕是冲着某位‘暂住驿馆、听候传唤’的生面孔来的。要不,你跟本公子一起,坐船去避避风头?”
苏砚心头一紧。跟大楚七皇子走?这浑水怕是蹚得更深。但留在这里,被监天司堵在“花间醉”,与这位七皇子同处一室,怕是更说不清。
“殿下好意,小子心领。”苏砚飞快权衡,拱手道,“只是小子是宋总旗明令看管之人,若随殿下离去,恐连累殿下,也坐实了畏罪潜逃之名。不如……”他看向谢子游。
谢子游翻了个白眼:“得,麻烦又踢回我这儿了。”他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“走吧,小子,带你去个能说理的地方。”
话音未落,雅阁的门已被粗暴推开。沈小旗当先闯入,手按刀柄,身后跟着数名神色冷厉的监天司精锐。他目光如电,迅速扫过室内,在风无痕和他身后的素衣琴女身上顿了顿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随即锁定苏砚,沉声道:“苏砚,总旗大人召你即刻回衙署问话!”
“问话?”谢子游挡在苏砚身前,懒洋洋道,“沈小旗,你们宋总旗就是这么对待证人的?我这儿正和七公子手谈,这小子也在旁听学棋,你们这喊打喊杀的,吓着贵客怎么办?”
“七公子?”沈小旗目光再次落到风无痕身上,抱拳道,“不知是哪位府上的公子?监天司办案,缉拿要犯同党,还请行个方便。”
“要犯同党?”风无痕挑眉,指了指自己,又指了指苏砚,笑得更开心了,“你说他?还是说本公子?”
沈小旗面无表情:“此人苏砚,涉入码头军械走私案,乃宋总旗亲口谕令看管之人。至于公子,还请表明身份,以免误会。”
“身份啊……”风无痕拖长了语调,从怀中摸出一块巴掌大小、非金非玉的令牌,随手丢给沈小旗,“自己看。”
沈小旗接过令牌,入手温润沉重,正面浮雕着一条踏云吐雾的螭龙,背面是一个古篆“风”字。他瞳孔骤然收缩,猛地单膝跪地,双手将令牌高举过头:“卑职青石镇监天司小旗沈重,参见七皇子殿下!不知殿下驾临,多有冲撞,万望殿下恕罪!”
身后兵卒见状,哗啦啦跪倒一片。
大楚七皇子,风无痕!这位在京城名声颇为“独特”的皇子殿下,怎么会出现在这青石小镇,还在这“花间醉”与谢子游、苏砚混在一起?
“起来吧,不知者不罪。”风无痕随意摆手,沈小旗只觉得一股柔和力道托着自己起身,令牌也自行飞回风无痕手中。“本公子就是闲得无聊,出来逛逛,听说青石镇的桂花酿别有一番风味,就来尝尝。怎么,沈小旗,本公子在这喝酒听曲,也犯了你监天司的王法?”
“卑职不敢!”沈小旗冷汗都下来了。他虽是监天司的人,隶属大玄,但面对一位大楚实权皇子,还是以性情跳脱、行事无忌著称的七皇子,岂敢有丝毫怠慢?“只是……苏砚此人涉及要案,宋总旗有命……”
“宋明远那边,本公子自会分说。”风无痕打断他,笑容微敛,“还是说,沈小旗觉得本公子会包庇嫌犯,或者……你监天司要连本公子一起‘请’回衙署问话?”
“卑职绝无此意!”沈小旗连忙躬身,“只是……苏砚毕竟是宋总旗亲点看管之人,卑职职责在身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,别为难沈小旗了。”谢子游打着圆场,对风无痕道,“七殿下,您这尊大佛杵在这儿,沈小旗也难做。不如这样,人,让他先带回去。反正宋明远也就是问几句话,问清楚了,自然没事。若真有事……”他看向苏砚,似笑非笑,“小子,你就报我的名号,实在不行,再报七殿下的,就说你在‘花间醉’陪殿下下棋来着,人证物证俱在。”
“……”苏砚无语。这叫什么主意。
风无痕却哈哈一笑:“谢先生这主意不错。沈小旗,人你带走。不过,本公子把话放这儿,苏砚是我和谢先生的朋友,今日在此,就是陪本公子下棋解闷。你们宋总旗问话可以,若是动了不该动的心思,或者让人受了什么不该受的委屈……”他声音依旧带笑,眼神却淡了下来,“本公子虽说爱玩,但护短这点,随我父皇。”
沈小旗心头一凛,连忙道:“殿下放心,宋总旗只是例行问话,绝无他意!”
“那就好。”风无痕挥挥手,“去吧去吧,别耽误本公子和谢先生复盘这局棋。”
沈小旗如蒙大赦,示意手下带走苏砚,自己又恭敬行礼,这才退了出去,还小心翼翼地带上了门。
“花间醉”外,夜色已浓。沈小旗带着苏砚,在监天司兵卒的簇拥下往回走,脸色却比夜色还沉。他怎么也想不明白,一个看似普通、只是跟着谢子游的少年,怎么又和神出鬼没的慕容姑娘有关,现在竟然还牵扯出大楚的七皇子殿下?这青石镇的水,到底有多深?
雅阁内,重新安静下来。素衣琴女不知何时已悄然退下。
“谢先生,您这手祸水东引,玩得不错啊。”风无痕捏着酒杯,看着棋盘上未尽的残局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把我抬出来吓唬宋明远,是算准了本公子不会见死不救?”
“哪能啊。”谢子游重新坐下,给自己倒了杯酒,“我这是给殿下找个乐子。您看,这不比在京城看那些老头子扯皮有意思?再说了,那小子身上牵扯的,可不止是军械案。慕容家的仙子,南疆的圣物,还有那批军械背后的人……殿下就不想知道,这潭水底下,到底藏着什么大鱼?”
风无痕摩挲着酒杯边缘,凤眼微眯:“大鱼?谢先生觉得,是谁在背后搅动这潭水?我那几位好皇兄,还是朝堂上某些不安分的老家伙?或者……是南边那位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谢子游耸耸肩,“水浑了,才好摸鱼。殿下不也正想看看,这潭水底下,到底藏着几条真龙,几只王八吗?”
风无痕沉默片刻,忽然笑道:“有意思。看来这次溜出来,还真来对了。谢先生,你说,那小子能过宋明远那关吗?”
“过不过,得看他自己。”谢子游看向窗外监天司衙署的方向,“是卒是车,是沉是浮,总得自己趟过去。不过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,“我赌他能过。毕竟,是周怀瑾那老古板看中的人,又是那位慕容仙子不惜动用魂血逆契也要保下的人,总该有点特别之处。”
“魂血逆契?”风无痕这下是真有些吃惊了,坐直了身体,“慕容清歌竟为他做到如此地步?这小子……到底什么来头?”
“一个从临山镇走出来的窑工学徒,父母双亡,被周怀瑾教了几年,有点小聪明,有点倔脾气,还有……”谢子游看向棋盘,拈起一枚黑子,轻轻落在天元位,“……一点自己都没完全察觉的运道。至于别的,殿下何不自己看?”
风无痕盯着那枚落在天元、看似突兀的黑子,看了半晌,忽然展颜一笑,又是那副惫懒模样:“自己看就自己看。这局棋,越来越有意思了。来,谢先生,咱们继续,刚才那一手,我好像有解了……”
……
监天司衙署,偏厅。
宋明远屏退了左右,只留下苏砚一人。他没有坐在公案后,而是与苏砚隔着一张茶几对坐,亲自斟了两杯茶。
“苏砚,坐。”宋明远将一杯茶推到苏砚面前,神色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
苏砚依言坐下,并未动那杯茶。
“不必紧张,只是问你几句话。”宋明远端起自己那杯,吹了吹热气,“你认识大楚七皇子,风无痕?”
“今日在‘花间醉’初次得见。”苏砚如实回答。
“他为何会找你?”
“并非找我。是谢公子带小子去见七殿下,说是……让小子见见世面。七殿下与谢公子对弈,小子只是在旁侍立。”苏砚斟酌道,将“陪殿下下棋”的说辞稍微改了改,更符合他当下的身份。
宋明远看了他一眼,不置可否:“谢祭酒与七殿下是旧识,这个本官知道。他们说了什么?”
“多是谈论棋局,也问了小子码头那日之事,小子照实说了。后来殿下问了些青石镇的风物,小子所知有限,并未多言。”
“慕容姑娘呢?”宋明远忽然问,“你与她,究竟是何关系?前日她出手,似乎认得你。”
苏砚心头一跳,知道最关键的问题来了。他沉默片刻,道:“小子与慕容姑娘,曾在洗剑池有过一面之缘,承蒙她出手相救。具体详情,涉及慕容姑娘私事,恕小子不便多言。前日码头之事,纯属巧合,慕容姑娘应是恰逢其会。”
宋明远盯着苏砚,目光锐利,似乎要将他看透。苏砚垂着眼,任由他打量,背脊挺直。
良久,宋明远忽然叹了口气,放下茶杯:“你不愿说,本官也不强求。慕容世家,本官也略有耳闻,非寻常势力。你能与他们有所牵扯,是你的机缘,也是你的麻烦。”
他话锋一转:“疤脸刘死了。在押解回牢房的路上,毒发身亡。毒是‘腐骨草’与‘梦昙花’混合而成的‘牵机引’,发作极快,入喉封喉,神仙难救。下毒之人,是监天司内部一名杂役,也当场服毒自尽,线索断了。”
苏砚心中一凛。疤脸刘死了!灭口如此迅速彻底!而且是用慕容清歌提到过的那两种毒物混合!
“杀他的,是‘自己人’。”宋明远的声音很冷,带着压抑的怒意,“不是‘夜枭’,不是南疆,甚至可能不是大玄的人。是有人,不希望他开口,不希望那批军械的源头,被查出来。”
他看向苏砚,目光复杂:“苏砚,你卷入的这件事,比你想的要大,要深。大楚的七皇子,慕容世家的仙子,‘夜枭’,南疆巫毒教,还有那批不知去向的军械……现在,连我监天司内部,都被人渗透了。”
“本官现在给你两个选择。”宋明远沉声道,“第一,留在衙署,本官会以‘保护证人’之名,将你严加看管,直到此案水落石出,或者……你被人灭口。”
“第二,”他顿了顿,“立刻离开青石镇,走得越远越好。本官可以当作从未见过你,码头那日之事,也与你无关。至于你离开后,是生是死,是福是祸,本官概不负责。”
苏砚抬起头,看着宋明远。这位监天司总旗的脸上,有疲惫,有凝重,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……无奈。
“总旗大人,”苏砚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很清晰,“若小子选第一条路,大人真有把握,能护得住小子吗?”
宋明远默然。连自己手下都被渗透,他何谈把握?
苏砚继续道:“若选第二条路,天下之大,追杀之人无孔不入,小子又能逃到哪里去?况且,小子身上嫌疑未清,一旦离开,便是坐实了畏罪潜逃,此生恐怕再难有清白之日。”
“那你想如何?”宋明远皱眉。
苏砚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,对着宋明远深深一揖:“小子想选第三条路。”
“哦?”
“请总旗大人,给小子一个将功折罪、查明真相的机会。”苏砚抬起头,目光清澈而坚定,“疤脸刘虽死,但‘牵机引’的线索未断。下毒之人虽亡,但其身份、来历、何时混入监天司,总能查到蛛丝马迹。那批军械的源头,七殿下或许知情。慕容姑娘追踪的南疆圣物,或许也与本案有关。小子愿为大人耳目,去查这些线索。是生是死,是成是败,小子一力承担,绝不连累大人。”
宋明远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亮、背脊挺直的少年,恍惚间,似乎看到了多年前某个同样倔强的身影。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茶几,良久,才缓缓道:“你可知,这条路,或许比前两条,更凶险?”
“小子知道。”苏砚点头,“但小子更知道,坐以待毙,人为刀俎我为鱼肉;逃之夭夭,此生难安。唯有向前,或有一线生机,或许……还能还自己一个清白,也助大人破此迷局。”
偏厅内,烛火跳跃,将两人的影子拉长,投在墙壁上,微微晃动。
宋明远盯着苏砚看了许久,终于,手指在茶几上重重一叩。
“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