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的海城,CBD的灯火早已熄灭,只剩下零星的路灯在湿冷的街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晕。暴雨如注,豆大的雨点砸在落地窗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仿佛无数只手在急促地叩门。
陆时衍站在落地窗前,手里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。他没有开灯,借着窗外偶尔划过的车灯,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在明暗交错中显得格外冷峻。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,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,露出的锁骨上还沾着未干的雨水。
“还没睡?”
卧室的门被推开,一道柔和的女声打破了客厅的死寂。苏砚披着一件米白色的真丝睡袍,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走了出来。她的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,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,平日里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“铁娘子”,此刻在深夜里多了一丝难得的温婉。
陆时衍没有回头,只是微微侧过脸,声音有些沙哑:“吵醒你了?”
“雷声太大。”苏砚走到他身边,将热牛奶递过去,“喝点热的,别总是喝咖啡。”
陆时衍接过牛奶,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,紧绷的神经似乎才稍稍松弛了一些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没有喝,只是握着杯子取暖。
“是因为明天的听证会?”苏砚靠在窗边,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幕,“还是因为‘深蓝’那边又有了新动作?”
陆时衍沉默了片刻,将杯子放在窗台上,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。
“苏砚,”他转过身,目光深邃地看着她,“如果这次,我没办法全身而退,你会怎么做?”
苏砚的动作顿住了。她抬眸,对上陆时衍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。在这个男人面前,她不需要伪装,也不需要说那些虚伪的安慰话。
“陆时衍,”她直呼其名,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你是不是忘了,现在的‘深蓝’,有一半是我的股份。你要入局,我就是你的后盾。你要退,我也能护着你全身而退。”
“这不是股份的问题。”陆时衍苦笑了一下,“这次的对手,比我们想象的都要深。他们手里握着的底牌,不仅仅是商业机密,还有……政治筹码。”
苏砚的脸色微微一变。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在海城这个名利场,商业竞争一旦沾上政治,就不再是单纯的输赢,而是生死存亡。
“是陈启年?”她问出了那个名字。
陈启年,海城老牌的商业巨鳄,也是陆时衍父亲那一代的死对头。原本以为他已经退居幕后,颐养天年,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,他竟然会突然出手,联合海外资本,对陆时衍的“时衍资本”发起了致命一击。
“是他,也不全是。”陆时衍走到沙发边坐下,揉了揉眉心,“我查到了一笔资金流向,源头很隐蔽,绕了七八个离岸公司,最终指向了一个叫‘天枢’的基金会。这个基金会表面上是做慈善的,但实际上是陈启年用来洗钱和进行灰色交易的白手套。”
苏砚走到他面前,蹲下身,与他平视:“所以,你今晚在查这个?”
“嗯。警方那边的线人给了我一些内部资料,但资料很零碎,还有很多被加密了。”陆时衍看着苏砚,眼神里闪过一丝疲惫,“我总觉得,这背后还有人在操纵。陈启年虽然老谋深算,但他现在的身体状况,撑不起这么大的盘子。除非,他找到了新的合伙人。”
“合伙人……”苏砚喃喃自语,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人影。
那是几天前在慈善晚宴上,陈启年身边站着的一个年轻人。那个年轻人很低调,一直站在阴影里,如果不是苏砚敏锐,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存在。当时,陈启年看那个年轻人的眼神,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恭敬。
“会不会是……”苏砚刚想说什么,客厅里的座机突然响了起来。
突兀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,像是一把尖刀划破了空气。
陆时衍的瞳孔猛地一缩。这个座机号码,是他的私人专线,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。
他快步走过去,拿起听筒。
“喂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随后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、机械而冰冷的声音:
“陆律师,别来无恙。听说你在找‘天枢’?”
陆时衍握着听筒的手指骤然收紧,骨节泛白。他按下免提键,同时向苏砚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。
“你是谁?”陆时衍的声音冷冽如刀。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对方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充满了戏谑,“重要的是,你手里的那些资料,如果现在公布出去,不仅你的‘时衍资本’会瞬间崩盘,就连你那位美丽的未婚妻,苏总,恐怕也要跟着吃不了兜着走。”
苏砚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。她听出了对方的威胁意味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陆时衍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很简单。明天的听证会上,我希望陆律师能‘如实’回答每一个问题。至于那些所谓的‘证据’,最好烂在肚子里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陆时衍断然拒绝,“我是律师,我的职责是维护法律的公正,不是做你们的传声筒。”
“法律的公正?”对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嗤笑起来,“陆时衍,你太天真了。在这个圈子里,没有绝对的公正,只有绝对的利益。如果你不配合,明天早上,全城的媒体头条都会是你和苏小姐的‘亲密照’,以及你父亲当年那起‘意外’的真相。”
陆时衍的呼吸猛地一滞。
父亲当年的车祸,一直是他心里的一根刺。警方定性为意外,但他心里清楚,那绝不是意外。这么多年,他一直在暗中调查,却始终找不到突破口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陆时衍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。
“我是谁,你很快就会知道。”对方不再废话,“记住我的话,陆律师。明天的听证会,是生是死,全在你一念之间。对了,还有,苏小姐最近在做的那个‘星辰计划’,进度似乎有点慢啊,希望她能抓紧时间,别让我失望。”
电话被挂断了。
嘟嘟的忙音在空荡的客厅里回荡,显得格外刺耳。
苏砚猛地站起身,脸色难看至极:“星辰计划?他们竟然连这个都知道?”
“星辰计划”是苏砚最近在秘密推进的一个新能源项目,涉及到核心机密,知道的人极少。对方能精准地提到这个项目,说明他们在苏氏集团内部,甚至在苏砚身边,安插了眼线。
“看来,我们身边有内鬼。”陆时衍站起身,走到苏砚面前,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,用力捏了捏,“别怕。”
苏砚抬头看着他,眼眶微红,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:“我不怕。我只是没想到,他们竟然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。”
“他们既然敢打这个电话,就说明他们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。”陆时衍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“明天的听证会,确实是个关键。如果我按照他们说的做,我们就会陷入被动,任人宰割。如果我不做,他们就会曝光那些伪造的证据,甚至利用舆论对我们进行抹黑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苏砚问。
陆时衍沉默了片刻,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:“既然他们想玩,那我们就陪他们玩到底。不过,这次的规则,要由我们来定。”
苏砚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疑惑:“你有计划了?”
“嗯。”陆时衍松开她,走到书桌前,拿起一支笔,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一个名字,“这个人,你认识吗?”
苏砚凑过去一看,纸上写着三个字:周明轩。
“周明轩?”苏砚皱眉,“他是陈启年的私人律师,也是‘天枢’基金会的法律顾问。你怎么会提到他?”
“我查资料的时候,发现了一笔异常的资金流动。”陆时衍指着纸上的名字,“这笔资金,绕过了陈启年的账户,直接流向了周明轩的一个私人离岸账户。金额很大,而且时间点很微妙,正好是在你父亲去世前一周。”
苏砚的瞳孔猛地收缩:“你是说……周明轩有问题?”
“不仅仅是问题。”陆时衍冷笑,“我怀疑,周明轩才是那个真正的‘合伙人’。他利用陈启年的名义,暗中操控一切。陈启年,或许只是他手里的一枚棋子,或者,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傀儡。”
苏砚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。如果陆时衍的推测是真的,那么这一切就说得通了。周明轩作为律师,精通法律漏洞,又深得陈启年信任,完全有能力在幕后操纵这一切。
“可是,我们没有证据。”苏砚说,“仅凭资金流向,不足以证明什么。”
“证据,我会去找。”陆时衍看着苏砚,眼神坚定,“明天的听证会,我会先稳住他们。你这边,立刻着手调查周明轩的背景,特别是他最近和谁有过接触,以及他名下的所有资产。记住,要秘密进行,不要惊动任何人。”
苏砚点了点头,心中的慌乱渐渐平息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决绝的战意:“好。我会安排最信任的人去办。”
“还有,”陆时衍补充道,“把‘星辰计划’的进度暂时放缓,对外放出风声,说项目遇到了技术瓶颈。我要看看,他们听到这个消息后,会有什么反应。”
苏砚明白了陆时衍的用意。这是在示敌以弱,引蛇出洞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看着陆时衍,“陆时衍,如果这次……”
“没有如果。”陆时衍打断了她,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一滴泪珠,“苏砚,相信我。无论发生什么,我都会护你周全。”
苏砚看着他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
窗外的雨势似乎小了一些,但乌云依旧密布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这一夜,注定无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