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伊甸”并非一个名字,而是一种状态。
当“海鸥号”在第三天的清晨,缓缓驶入那片被群山环抱的隐蔽海湾时,苏砚终于明白,陆时衍口中的“伊甸”,究竟是怎样一个地方。
这里没有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,没有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,甚至没有一条像样的柏油马路。只有错落有致的白色平房,掩映在郁郁葱葱的热带植被之中,屋顶的红瓦在晨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。一条蜿蜒的石板路,从码头延伸向远方,路边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,空气中弥漫着泥土、青草和海风混合的清新气息。
这里,仿佛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,时间在这里,似乎都放慢了脚步。
“欢迎来到伊甸。”陆时衍站在苏砚身侧,看着她眼中流露出的惊讶与赞叹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。
“这里……”苏砚深吸一口气,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,带着一丝甜味,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,“真美。”
“是我祖父留下的地方。”陆时衍解释道,“他晚年喜欢清静,就买下了这个小岛,建了这些房子。后来他去世了,这里就一直空着,只有几个老仆人定期过来打理。”
苏砚转头看他,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,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。她从未听他提起过他的祖父,也从未想过,这个外表冷硬、行事果决的男人,内心深处,竟藏着这样一片柔软的净土。
“谢谢你,陆时衍。”她轻声说,“带我来这里。”
陆时衍转过头,目光与她相接,深邃而温柔。
“苏砚,”他唤她的名字,声音低沉而郑重,“这里,也是你的家。”
苏砚的心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酸涩而温暖。她看着他,眼眶微微发热,却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码头上,已经有几个人在等候。
一位头发花白、精神矍铄的老人,带着一对中年夫妇,正微笑着看着他们。老人的脸上带着岁月的痕迹,但眼神却异常明亮,透着一股慈祥与温和。
“少爷!”见到陆时衍,老人的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,快步迎了上来。
“陈伯。”陆时衍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,走上前,与老人拥抱了一下,“好久不见。”
“是啊,好久不见。”陈伯松开他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,眼中满是欣慰,“瘦了,也黑了。在外面,一定吃了不少苦吧?”
“都过去了,陈伯。”陆时衍笑了笑,语气轻松,“现在,我回来了。”
陈伯点了点头,目光转向一旁的苏砚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慈爱。
“这位,就是少夫人吧?”他微笑着问道。
苏砚的脸颊微微一热,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陆时衍。
陆时衍却自然地牵起她的手,将她拉到身前,对陈伯介绍道:“陈伯,这是苏砚。我的……爱人。”
“陈伯好。”苏砚礼貌地打招呼,声音清脆。
“好,好!”陈伯笑得合不拢嘴,连连点头,“少夫人长得真俊,和少爷真是般配!”
他身后的中年夫妇也走上前来,恭敬地向陆时衍和苏砚问好。他们是陈伯的儿子和儿媳,负责岛上日常的杂务和物资采购。
简单的寒暄过后,陈伯便带着他们向岛上走去。
石板路两旁,是各种各样的热带植物,高大的椰子树,挺拔的槟榔树,还有开着艳丽花朵的三角梅和扶桑花,将小路遮蔽得绿意盎然。偶尔有几只色彩斑斓的鸟儿,从树丛中飞起,发出清脆的鸣叫。
苏砚跟在陆时衍身边,看着周围的景色,感觉像是走进了一个与世隔绝的童话世界。
“这里,只有我们几个人吗?”她好奇地问道。
“大部分时候是。”陆时衍解释道,“偶尔会有一些来做客的朋友,但很少。陈伯他们,也是住在岛的另一端,不会打扰我们的生活。”
苏砚点了点头,心中对这里的生活,更多了几分期待。
他们住的房子,是岛上最大的一栋,坐落在半山腰上,可以俯瞰整个海湾。房子是典型的地中海风格,白色墙壁,红色屋顶,宽敞的露台上,摆放着舒适的藤椅和遮阳伞。
推开房门,一股淡淡的檀木香气扑面而来。屋内宽敞明亮,装修简约而温馨,所有的家具都是实木的,散发着自然的光泽。
“这房子,是我祖父当年亲自设计的。”陆时衍带着苏砚参观,“他喜欢这里,说这里能看到日出,也能看到日落。”
苏砚走到露台上,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,和天边那轮正在缓缓升起的朝阳,心中一片宁静。
“陆时衍,”她轻声说,“我很喜欢这里。”
陆时衍走到她身后,从背后轻轻抱住她,下巴抵在她的肩窝。
“喜欢就好。”他低声说,“以后,这里就是我们的家。”
苏砚靠在他的怀里,感受着他的体温和心跳,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安稳。
在伊甸的日子,平淡而宁静。
没有了“天启”的阴影,没有了商业的尔虞我诈,也没有了随时可能发生的危险,苏砚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终于卸下重担的旅人,可以尽情地享受这片刻的安宁。
每天清晨,她会和陆时衍一起,在露台上看日出。看着那轮红日,从海平面下缓缓升起,将天空和海面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,心中便会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。
早餐后,陆时衍会去后山的菜园里忙碌。那是他祖父留下的,虽然不大,但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蔬菜和瓜果。苏砚会跟着他一起去,学着辨认那些蔬菜的名称,学着如何浇水、除草、施肥。
起初,她笨手笨脚,不是浇多了水,就是拔错了草。陆时衍也不恼,只是耐心地教她,手把手地纠正她的动作。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,包裹着她的手,带着她一起,将泥土覆盖在菜苗的根部。
“这样,它们才会长得更好。”他低声解释,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。
苏砚侧头看他,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,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。他专注的样子,认真而迷人。
“陆时衍,”她轻声说,“你真厉害。”
陆时衍转头看她,眼眸里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:“怎么?以前没发现?”
苏砚笑了:“以前只觉得你是个冷血的律师,没想到,你还会种菜。”
“人总是有很多面的。”陆时衍笑了笑,语气轻松,“以后,你会慢慢发现。”
苏砚看着他,心中充满了好奇。她确实想了解他更多,了解这个她爱着的男人,所有不为人知的一面。
午后,他们会去海边散步。赤脚走在细软的沙滩上,任由海浪冲刷着脚踝,感受着海水的清凉。有时候,他们会坐在沙滩上,看着海鸥在海面上盘旋,听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,什么都不说,只是静静地享受着这份宁静。
傍晚时分,他们会回到露台,一起准备晚餐。食材都是岛上自产的,新鲜而美味。陆时衍负责烹饪,他的厨艺出乎苏砚的意料,煎鱼、炒菜、煲汤,样样拿手。苏砚则负责打下手,洗菜、切菜、摆盘,偶尔偷吃一口刚出锅的菜,被陆时衍抓个正着,便会引来他无奈的笑骂。
晚餐后,他们会坐在露台上,看着夕阳西下,将天空和海面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。夜幕降临,繁星点点,银河横跨天际,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。
“陆时衍,你看,”苏砚指着天边的一颗流星,惊喜地叫道,“流星!”
陆时衍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,果然,一颗流星划破夜空,留下一道短暂而璀璨的光痕。
“快许愿!”苏砚闭上眼睛,双手合十,虔诚地许下心愿。
陆时衍没有许愿。他只是看着她,看着她闭着眼睛,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,嘴角带着一丝甜甜的笑意。他的心中,已经别无他求。
“许了什么愿?”等苏砚睁开眼睛,陆时衍才笑着问道。
“不告诉你。”苏砚神秘地笑了笑,“说出来就不灵了。”
陆时衍也不追问,只是笑着摇了摇头。
“对了,陆时衍,”苏砚忽然想起一件事,“我们来这里,会不会给陈伯他们添麻烦?他们要照顾我们,还要打理岛上的事情,会不会太辛苦?”
“不会。”陆时衍解释道,“陈伯他们习惯了这里的生活,而且,他们也很喜欢热闹。有我们在,他们反而高兴。”
苏砚点了点头,心中还是有些过意不去。
“要不,我也帮他们做点什么吧?”她提议道,“我虽然不会种菜,也不会做饭,但我可以帮忙整理花园,或者……教他们用电脑?”
陆时衍看着她,眼眸里带着一丝赞许:“好啊。陈伯的孙女,好像正上初中,你可以教她学习。”
“真的?”苏砚眼睛一亮,“那太好了!”
她从小就喜欢孩子,也喜欢教书育人。如果能在这里,用她所学的知识,帮助到别人,那一定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。
“明天,我就去找陈伯说。”苏砚兴奋地说。
陆时衍看着她,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。
“好。”
平静的日子,总是过得特别快。
转眼间,一个月过去了。
苏砚已经完全适应了伊甸的生活。她每天早上会去陈伯家,教他的孙女小雅学习。小雅聪明伶俐,学习也很用功,两人相处得非常融洽。
下午,她会去花园里帮忙。陈伯的妻子李婶是个和蔼的妇人,她教苏砚辨认各种花草,教她如何修剪枝叶,如何施肥浇水。苏砚学得很认真,渐渐地,也能独自打理一小片花圃了。
陆时衍依旧每天去菜园,只是,他不再是一个人。苏砚忙完自己的事情,总会去菜园找他,两人一起,或是浇水,或是采摘成熟的蔬菜瓜果。
夕阳西下时,他们会提着满满一篮子的收获,沿着石板路,慢慢走回家。路上,会遇到一些岛上的居民,他们都会热情地和他们打招呼,脸上带着淳朴而真诚的笑容。
苏砚很喜欢这种感觉。这里的人,没有虚伪和算计,只有真诚和善良。他们像是一家人,彼此关心,彼此照顾。
这天傍晚,两人提着刚采摘的番茄和黄瓜,走在回家的路上。
“陆时衍,”苏砚忽然开口,“你说,我们就这样,一辈子在这里,好不好?”
陆时衍停下脚步,转头看她。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,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。她的眼眸清澈如水,倒映着他的影子,也倒映着对未来的期许。
他放下篮子,伸手,轻轻拂去她鬓边的一缕碎发,指尖划过她微凉的脸颊。
“好。”他低声回答,语气坚定而郑重,“一辈子。”
苏砚笑了,笑容灿烂如花。她踮起脚尖,主动吻上他的唇。
那是一个带着夕阳余温的吻,柔软而甜蜜,也带着一种对未来无限的期许和一种终于找到归宿的安稳。
远处,海浪拍打着礁石,发出规律而沉稳的声音,像是在为他们的誓言,奏响永恒的乐章。
然而,平静的表象下,总有暗流在涌动。
这天夜里,苏砚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。
她睁开眼,发现身边的陆时衍已经不在了。月光从舷窗透进来,洒在空荡荡的枕头上,带着一丝清冷。
苏砚心中一紧,披衣起身,走出了房间。
走廊尽头的书房里,透出一丝微弱的灯光。
苏砚走过去,轻轻推开虚掩的门。
陆时衍正坐在书桌前,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,显示着一串串复杂的代码和数据。他的眉头紧锁,神色凝重,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。
苏砚从未见过他如此严肃的样子。那是一种她熟悉的、属于“风暴之眼”的冷静与果决。
她的心,猛地沉了下去。
“陆时衍。”她轻声唤他。
陆时衍听到声音,手指一顿,迅速合上了电脑。他转过头,看到苏砚站在门口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,随即又恢复了平静。
“怎么醒了?”他站起身,走到她身边,语气尽量轻松,“是不是我吵到你了?”
苏砚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她的目光,越过他,落在那台合上的电脑上。
“你在查什么?”她问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陆时衍沉默了片刻,然后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苏砚,”他握住她的手,将她带到沙发上坐下,“有些事情,我不想瞒你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‘天启’虽然毁了,但它的影响,还在。周世勋虽然倒了,但他背后的势力,还在。他们不会轻易放弃,他们……还在寻找‘天启’的痕迹。”
苏砚的心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她艰难地开口,“他们……找到了这里?”
“目前还没有。”陆时衍摇摇头,“但我发现了一些异常的网络活动。有人在试图追踪我们的IP地址,虽然被我拦截了,但这说明,他们并没有放弃。”
苏砚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双手。那双手,曾经敲击键盘,编写出改变世界的代码;也曾经,在“云顶”的主控室里,下达了毁灭的指令。
她以为,一切都结束了。她以为,他们可以像普通人一样,过上平静的生活。
原来,只是她的一厢情愿。
“陆时衍,”她轻声说,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,“我们……逃不掉了吗?”
陆时衍捧起她的脸,让她看着自己。他的眼神坚定而温柔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“苏砚,看着我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们不是在逃。我们只是……在守护我们的生活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‘天启’是过去了,但我们的未来,还在。那些想要破坏我们生活的人,我会处理。我不会让任何人,任何东西,再伤害到你。”
苏砚看着他,看着他眼底的坚定与温柔,心中的恐惧,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消散了。
是啊,他们不是在逃。
他们只是,在守护他们的生活。
“陆时衍,”她轻声说,“我相信你。”
陆时衍笑了,他低下头,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。
“苏砚,”他低声说,“我们会没事的。相信我。”
苏砚闭上眼睛,将脸埋在他的胸口。他的心跳沉稳而有力,透过衣料,一下一下,撞击着她的耳膜。
她相信他。
就像相信,明天的太阳,依旧会从东方升起。
第二天清晨,苏砚醒来时,陆时衍已经不在身边。
她起身走到露台,看到陆时衍正站在栏杆边,手里拿着手机,似乎在讲电话。他的背影挺拔而坚定,像一座山,为她遮挡着所有的风雨。
苏砚没有去打扰他,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,看着朝阳从海平面下缓缓升起,将天空和海面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。
她知道,风暴的余烬,或许还会偶尔飘起。
但只要他们在一起,只要他们的心,依旧向着光明,那么,新的火焰,就一定会燃起。
她深吸一口气,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,带着一丝甜味。
“早。”
陆时衍挂断电话,转过身,看到她,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。
“早。”苏砚也笑了,笑容灿烂如花。
她走过去,主动牵起他的手。
“陆时衍,”她说,“今天,我们去海边钓鱼吧?”
陆时衍看着她,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。
“好。”
阳光洒在两人身上,将他们的影子,紧紧地融合在一起。
余烬之下,新火已燃。
而他们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