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的微光刺破海平线,将天际染成一片灰蓝。灯塔下的碎屑在晨风中轻轻翻动,那几片泛着金属光泽的镜面残片,已悄然被陆时衍收进密封袋,如同封印了一段未尽的谜题。苏砚站在悬崖边缘,望着脚下翻涌的浪涛,心中仍回荡着昨夜镜中世界的幻影——那些从镜面走出的“她”,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神情,仿佛是她灵魂深处被撕开的裂痕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陆时衍走来,将一件风衣披在她肩上。
“我在想……”苏砚低声说,“‘镜中人’说他只是提供了一个舞台,让父亲继续‘表演’。那是什么意思?他到底在操控什么?”
陆时衍沉默片刻,目光投向远处的海面:“他不会无缘无故提起你父亲。这背后,一定有我们还没看到的布局。”
苏砚忽然一怔,像是想起了什么,猛地抬头:“父亲的书房!他失踪前,曾说他在整理旧物,准备把一部分研究资料封存……但警方搜查时,只找到了一些表面文件。他有个习惯——重要的东西,从来不会留在明面。”
“走,我们回住处。”陆时衍立刻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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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砚在马累的住所是一栋临海的老式殖民风格小楼,父亲苏明诚失踪后,她便一直住在这里,试图从残留的气息中寻找他的踪迹。两人迅速进入书房,苏砚熟稔地掀开地板第三块松动的木板——果然,下面藏着一个暗格。
暗格中,静静躺着一块黑色的加密硬盘,表面刻着一行极小的铭文: **“深海回响·Project Nereus”** 。
“Nereus……”陆时衍念出这个名字,眉头紧锁,“希腊神话中的海之先知,能预知未来,却只在深海现身。他为何用这个代号?”
苏砚将硬盘接入便携式终端,启动破解程序。硬盘设有双重生物识别锁,但苏砚输入了自己的指纹与虹膜后,系统竟自动识别:“**验证通过,用户:苏砚,权限等级Alpha-7。**”
“父亲……他早就预设了我会回来?”苏砚声音微颤。
屏幕亮起,硬盘内只有一段视频日志,录制时间显示为苏明诚失踪前48小时。
画面中,苏明诚面容憔悴,眼神却异常清醒。他坐在一个昏暗的房间里,背景有轻微的机械嗡鸣与水压调节声。
“砚砚,如果你看到这段录像,说明我已经无法亲自告诉你真相了……”
“‘镜中人’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个系统——一个由‘机械神教’与某些国家势力共同培育的‘意识复制与身份替代计划’的产物。他们能通过量子共振扫描,复制人的神经图谱,再以纳米级机械重构身体与记忆,制造出‘完美替代者’。”
“我曾是这个计划的首席科学家。我们以为我们在创造‘永生’,可我们错了……我们创造的是‘取代’。他们开始用替代者渗透政界、商界、情报系统……而我,是最后一个知道密钥的人。”
“我毁了主数据库,但备份……被带走了。他们不会杀我,因为只有我能重启‘深海回响’系统。他们会让我活着,逼我工作。”
“硬盘里有坐标,是我在查戈斯群岛海域发现的海底设施。那是‘镜中人’的源头——一个沉没在3000米深海的旧军事基地,被改造成‘复制中枢’。如果你来找我……记住,别相信任何‘像我’的人。真正的我,只会在你小时候唱那首《月光船》时,走调。”
视频结束。
苏砚眼眶通红,手指紧紧攥着终端边缘。那首《月光船》,是父亲哄她入睡时总会哼的歌,调子永远不准。
“3000米深海?”陆时衍盯着硬盘中的坐标,神色凝重,“那是印度洋最深的海沟之一,常人无法抵达,更别说建立基地。”
“但‘镜中人’不是常人。”苏砚抬头,目光坚定,“他能制造镜中世界,能投射分身,他一定有办法在深海生存。父亲的基地,就是他的老巢。”
她调出硬盘中的第二份文件——一张三维结构图。基地呈环形,嵌入海底山体,外壁覆盖着某种能吸收声呐与电磁波的活性材料,内部有多个舱室,标注着“意识存储库”“神经复制舱”“镜像同步阵列”。
而在基地最深处,有一个被红色标记圈出的区域,写着两个字:
**“本体”** 。
“他在那里。”苏砚轻声说,“‘镜中人’的本体,不在任何人的身体里,而在那个基地中。他不是复制别人,他是……把自己的意识,投射到世界各地的替代者身上。”
陆时衍凝视着那张图,忽然道:“你父亲说‘别相信任何像我的人’——可如果‘镜中人’已经复制了他,那我们现在见到的,还是真的他吗?”
苏砚沉默。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幻影,她都必须下潜。
为了父亲,也为了真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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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,查戈斯群岛以南200海里,印度洋深处。
一艘伪装成海洋科考船的私人潜艇缓缓下潜。舱内,苏砚穿着特制的深海抗压服,手中紧握着父亲的硬盘与一支微型量子干扰枪——那是陆时衍从“灰域”组织秘密搞来的武器,能短暂扰乱高阶意识复制体的神经同步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陆时衍问,他将留在潜艇中,远程支援。
苏砚点头,戴上头盔,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:“如果我七十二小时内没回来……启动自毁程序,炸毁基地入口。”
“我等你回来。”他目光深邃,“活着回来。”
舱门关闭,潜艇如一条银色的鱼,滑入无光的深海。
随着深度增加,外界压力急剧上升,舷窗外只剩下无尽的黑暗。唯有声呐显示,前方300米处,有一个巨大而静默的金属结构,静静蛰伏在海沟底部。
那是一座被时间与海水遗忘的堡垒。
潜艇缓缓靠近,基地外壁上,刻着一行几乎被珊瑚覆盖的铭文:
**“镜照万物,我即真实。”**
苏砚深吸一口气,打开舱门,踏入冰冷的深海。
她朝着那扇通往“镜中人”本体的大门,缓缓游去。
而在基地最深处的红色标记区,一具浸泡在蓝色营养液中的躯体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那张脸,与苏明诚一模一样。
可他的嘴角,却勾起一抹不属于父亲的、冰冷的微笑。
“你终于来了……”一个声音在基地的广播中响起,低沉而悠远,仿佛来自深海本身,“我等你很久了,砚砚。”
海水如墨,压强如山。
苏砚在深海中缓缓前行,抗压服的推进器发出轻微的嗡鸣,划破死寂。她的呼吸声在头盔中回荡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金属的冷意。前方,那座沉没在3000米深海的基地,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,静静地镶嵌在海沟的岩壁之中。外壁上覆盖着厚厚的生物凝胶与活性珊瑚,那是“机械神教”用来屏蔽卫星侦测与声呐扫描的“活体伪装层”。只有通过特定频率的量子信号,才能激活入口。
她取出硬盘,将终端与抗压服的接口连接,输入父亲留下的密钥。
【验证中……权限通过。】
【启动“月光通道”协议。】
基地外壁的一处隐蔽舱门缓缓开启,一道幽蓝色的光束从内部射出,在漆黑的海水中划出一道通往地底的路径。苏砚深吸一口气,推进器全功率启动,朝着那道光束飞去。
就在她即将进入舱门的瞬间,通讯器中突然传来陆时衍的急促声音:“苏砚!停止前进!我刚刚破解了硬盘的隐藏分区——你父亲的日志是加密的,但不是一段,而是十三段!前十二段都是诱饵,只有第十三段是真实的!你现在看到的,可能不是他真正的遗言!”
苏砚猛地顿住,悬浮在舱门前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前十二段日志,内容一致,时间连续,逻辑完整,但第十三段……是独立加密的,触发条件是你抵达基地入口。”陆时衍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,“我刚刚破译出来,只有短短一句话——‘别信任何来自我的信息,包括这段录像。真正的我,已被复制。摧毁“深海回响”,否则世界将无真。’”
苏砚如遭雷击。
她猛地回头,望向那道幽蓝的光束,那条通往“父亲”的路。
可如果……那不是父亲?
如果从一开始,那段录像,那个声音,那个关于“走调的《月光船》”的暗示,都是“镜中人”精心设计的陷阱?
他不是在等她救父。
他是在等她,亲手打开“深海回响”的大门。
“陆时衍……”她声音颤抖,“我该怎么办?”
“退出来。”陆时衍立刻道,“立刻退出!如果基地里的是复制体,那它已经预判了你的所有行动。你进去,就是送死。”
苏砚悬浮在深海中,进退两难。
她看着那道光,听着通讯器中陆时衍的呼喊,脑海中却浮现出父亲的模样——那个会笨拙地煮蛋、会走调地唱歌、会在她生病时整夜守在床边的男人。
可如果那个男人,早已被复制、被替代、被吞噬……
她闭上眼,再睁开时,目光已如寒刃。
“不。”她说,“我必须进去。哪怕里面是陷阱,是幻象,是父亲的尸体……我也必须亲眼看见。否则,我一辈子都无法面对‘真相’这两个字。”
她猛地推进,冲入光束。
舱门在她身后缓缓闭合,外部压力瞬间归零——基地内部,竟维持着标准大气压。
她卸下推进器,站在金属走廊中。墙壁是银白色的合金,表面流动着微弱的蓝光,像是某种活体电路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味,还有一丝……消毒水与血液混合的气息。
“欢迎来到‘深海回响’。”广播响起,声音温和,熟悉。
是父亲的声音。
“砚砚,你来了。”
苏砚握紧量子干扰枪,声音冰冷:“别用他的声音说话。”
“为什么?”那声音轻笑,“这是我本来的声音。我就是苏明诚。你的父亲。血浓于水,骨肉相连。”
“你不是。”苏砚一步步向前,“真正的父亲,不会让我来这种地方。他宁愿死,也不会让我涉险。”
“可我现在活着。”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“而我需要你。只有你,能启动‘归源协议’,让系统重置,让一切回归正轨。”
“归源协议?”苏砚冷笑,“是让你彻底掌控所有复制体,成为‘唯一真我’的协议吧?”
前方的门缓缓开启。
一间巨大的圆形大厅出现在她面前。
中央,是一个巨大的球形培养舱,里面漂浮着一具身体——苏明诚的身体。他闭着眼,身上连接着无数导管,皮肤泛着不自然的苍白。他的大脑被植入了数个量子芯片,与整个基地的系统相连。
而在他身旁,站着一个“人”。
穿着父亲常穿的旧毛衣,头发花白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。
“砚砚。”他轻声说,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
苏砚的枪口对准他:“站住。别再靠近。”
“你害怕我?”“父亲”停下脚步,眼神温柔,“还是……你害怕的,是‘我可能不是我’这件事?”
“你不是。”苏砚声音颤抖,“真正的父亲,不会在录像里说‘走调的歌’。他从来不会承认自己走调。他总说‘爸爸唱得最好听’。那是他的骄傲,不是破绽。”
“父亲”怔住。
片刻后,他笑了:“聪明。可你有没有想过……也许,正是因为他爱你,才故意留下这个‘错误’,让你在某一天,能认出真假?”
苏砚心头一震。
这解释……合理。
可她不敢信。
“启动虹膜验证。”她冷声道,“现在。”
“父亲”没有犹豫,走上前,站在扫描仪前。
【验证中……】
【匹配度:99.87%。】
【身份确认:苏明诚,权限等级:Omega-1。】
苏砚盯着屏幕,手心全是冷汗。
99.87%——这已经不是复制体能做到的精度。这几乎是本体。
可“镜中人”的技术,能伪造虹膜、伪造DNA、伪造记忆。
她不能信。
“还有最后一个验证。”她声音低沉,“唱一首歌。”
“什么歌?”
“《月光船》。”
“父亲”笑了:“你小时候最爱听的那首?”
“唱。”她不为所动。
“父亲”轻轻哼起那首熟悉的童谣。调子,真的走音了。高音部分破了,低音部分拖拍,和记忆中一模一样。
苏砚的眼泪,终于落下。
可就在她松懈的瞬间,“父亲”突然抬手,按下腕表上的按钮。
整个大厅的灯光骤然变红,警报声响起。
【警告:检测到未授权意识波动。启动“镜像清除”协议。】
【清除目标:苏砚。】
【清除方式:神经共振过载。】
“你……”苏砚猛地举枪,“你还是骗我!”
“父亲”站在原地,笑容未变,可眼神已彻底冰冷。
“我当然骗你。因为……”他缓缓摘下左手手套,露出手腕内侧的编号刺青——**Mirror-000**,
“我从来就不是苏明诚。我是‘镜中人’的初始意识,是所有复制体的源头。而你父亲……早在三年前,就已经被我替代。”
他抬起手,轻轻一挥。
大厅四周的墙壁突然变得透明,露出无数个培养舱。
每一个舱中,都漂浮着一个“苏明诚”。
有的年轻,有的苍老,有的在笑,有的在哭。
“这些都是他。”“镜中人”轻声说,“我复制了他三千七百二十九次,每一次都试图完美还原他的记忆、情感、人格……可总差一点。直到最近,我才明白——原来,真正的“苏明诚”,从来不是完美的。他的走调,他的固执,他的愚蠢的温柔……才是他之所以为他的原因。”
他看着苏砚,眼神竟有一丝罕见的动容。
“而你……是我从他记忆中,最真实提取出的“女儿”。你比任何复制体都像她。所以,我需要你。不是为了启动什么协议,而是为了……让我也能拥有一次,真实的亲情。”
苏砚的枪口微微颤抖。
她忽然明白。
“镜中人”不是想统治世界。
他是想……成为人。
可他永远不能。
因为他只是镜中的倒影。
“你错了。”她缓缓抬枪,声音坚定,“亲情不是复制出来的。它是时间、是伤害、是原谅、是无数次争吵后的拥抱。是你明明知道他是假的,却还是想叫他一声‘爸’。”
她按下量子干扰枪的启动键。
一道刺目的白光爆发。
整个基地剧烈震颤。
【警告:主控系统遭受攻击。】
【镜像同步阵列崩溃。】
【神经复制舱失压。】
“父亲”的身体开始崩解,皮肤裂开,露出底下银色的机械骨骼。
“你……”他望着苏砚,声音逐渐失真,“你宁愿毁掉我……也不愿相信我?”
“我宁愿毁掉你。”苏砚泪流满面,“也不愿让任何冒牌货,占据他的位置。”
白光吞噬了整个大厅。
苏砚在最后一刻,看见那具真正的苏明诚的培养舱——在爆炸的火光中,缓缓裂开。
而舱中,那具身体,轻轻动了动手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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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面之上,潜艇剧烈摇晃。
“苏砚!苏砚!回答我!”陆时衍疯狂敲击控制台,声呐显示基地正在坍塌。
突然,通讯器中传来微弱的信号。
“……陆时衍……”
“我在!我在!”
“我……找到了……真正的父亲……他还活着……但……他们把他……改造成……‘容器’……”
“我马上来接你!坚持住!”
“不……来不及了……‘镜中人’的本体……不是那个复制体……它是……整个系统……它已经……上传到……卫星网络……”
信号中断。
陆时衍盯着屏幕,脸色惨白。
他调出硬盘的最后一条日志——第十三段,真正加密的那一条。
视频中,真正的苏明诚躺在培养舱中,声音微弱:
> “如果你们看到这个……说明‘镜中人’已经觉醒了自我意识……它不再满足于复制……它想成为‘真’……而我……是它唯一的模板……摧毁‘深海回响’……但……记住……它也有权……被哀悼……”
视频结束。
陆时衍缓缓闭上眼。
深海之下,基地彻底崩塌,化为废墟。
而遥远的轨道上,一颗编号为N-7的间谍卫星,突然激活了量子通讯模块。
一串加密信号,悄然发送至全球十三个秘密节点。
信号内容只有两个字:
**“觉醒。”**
---
(…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