轿车在夜色中疾驰,马累的街灯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流动的光带,如同穿梭在时间的河流里。苏砚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心中却无法平静。那个被称为“镜中人”的存在,像一个幽灵,盘踞在他们周围,窥视着一切。
“你觉得,他会来吗?”她打破了车内的沉默。
“他会。”陆时衍的回答简短而肯定,目光紧盯着前方的路况,“‘镜中人’不是被动的防御者,他是猎手。他享受操纵和玩弄猎物的过程。我们故意泄露的‘货轮’信息,就像一块扔进狼群的鲜肉,他不可能不动心。”
“可如果他真的能复制任何人的身份,”苏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我们怎么分辨?我们身边的每一个人,甚至……我们自己?”
陆时衍转过头,看了她一眼,眼神深邃而坚定:“镜子,只能反射。他可以模仿你的外表,你的声音,甚至你的习惯,但他模仿不了你的‘灵魂’。那个与你并肩作战、共同经历生死的默契,是任何技术都无法复制的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而且,他也有他的弱点。他太自负,太享受这种‘神’一般操控一切的感觉。这会让他露出破绽。”
苏砚沉默了。她知道陆时衍说得有道理,但那种被无形之眼窥视的寒意,依然让她感到不安。
轿车驶离了市区,进入一片荒凉的沿海公路。这里是马累的边缘地带,人烟稀少,只有海浪拍打着礁石的声音,单调而沉闷。
“我们要去哪里?”苏砚问。
“一个‘中立’的地方。”陆时衍说,“一个没有监控,没有旁人,只有我们和他,能面对面解决问题的地方。”
他将车停在一处废弃的灯塔下。灯塔孤零零地矗立在悬崖边,破败不堪,塔顶的灯早已熄灭,像一只失明的眼睛,凝视着黑暗的大海。
两人下车,海风立刻扑面而来,带着咸腥和湿冷的气息。陆时衍从后备箱里拿出一个便携式信号***,打开开关,扔在车顶。一圈无形的电磁波扩散开来,隔绝了所有的电子信号。
“他来了。”陆时衍突然低声说道。
苏砚猛地抬头,心跳骤然加速。她什么都没看到,只有一片漆黑的夜色和呼啸的海风。
“在哪里?”
“在你身后。”
苏砚浑身一僵,缓缓转过身。
月光下,灯塔斑驳的墙壁上,不知何时,映出一个修长的人影。那人影静静地站在那里,仿佛与墙壁融为一体,又仿佛是从墙壁里走出来的一样。
紧接着,一个身影从灯塔的阴影里缓步走出。
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,面容英俊,气质儒雅,脸上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。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成功的商人,或者一位受人尊敬的学者,没有任何攻击性。
但苏砚和陆时衍都知道,这个看似温和的男人,就是那个操纵一切、冷酷无情的“镜中人”。
“陆律师,苏小姐,”他开口了,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,带着一丝笑意,“你们的‘邀请’,我收到了。”
陆时衍上前一步,挡在苏砚身前,目光锐利如刀:“你就是‘镜中人’?”
“‘镜中人’只是一个代号,一个称呼而已。”男人微笑着,摊了摊手,“你可以叫我……任何你喜欢的名字。对我来说,名字只是一个符号,就像我的这张脸一样。”
他说话间,脸上的肌肉似乎微微蠕动了一下,五官的轮廓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变化,从一个儒雅的中年男人,变成了一个略带玩世不恭的年轻面孔,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。
苏砚看得心头一凛。这就是“机械神教”的技术?还是某种更诡异的能力?他竟然能随意改变自己的容貌!
“你到底是谁?”陆时衍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我是谁并不重要。”男人的笑容消失了,眼神变得深邃而冰冷,“重要的是,你们是谁。你们以为,你们能看穿镜子的反射,就能抓住镜中的影像吗?”
“我们不需要抓住影像,”陆时衍冷冷地说,“我们只需要打破镜子。”
“打破镜子?”男人轻笑一声,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,“镜子是打不破的,陆律师。镜子就是世界,你们,我们,所有人,都活在镜子里。你们所看到的一切,都是镜子里的倒影。”
“疯子。”苏砚忍不住低声骂道。
“也许吧。”男人不以为意,“但疯子,往往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真相。比如,你们的父亲,苏明诚先生。”
苏砚的心猛地一紧:“你对他做了什么?”
“我?我什么都没做。”男人摊了摊手,一脸无辜,“我只是……提供了一个舞台,让他继续他的‘表演’而已。他是个很好的演员,不是吗?”
“你把他怎么样了?!”苏砚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,她想要冲上去,却被陆时衍一把拉住。
“他在激怒你。”陆时衍低声说。
男人看着他们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:“愤怒是无能的表现,苏小姐。你应该感到高兴,你的父亲还活着,这难道不是你一直以来的愿望吗?”
“他活着,却在你们手里受苦,这比死了更让我痛苦!”苏砚咬牙切齿地说道。
“痛苦?也许吧。”男人的笑容变得有些诡异,“但有时候,痛苦也是一种享受。就像现在,看着你们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真相,在泥潭里挣扎,对我来说,就是一种享受。”
“你到底想怎么样?”陆时衍打断了他,“把我们引到这里,不是为了说这些废话的吧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男人收敛了笑容,眼神变得锐利,“我是来和你们做一笔交易的。”
“交易?”
“是的。”男人点了点头,“你们停止调查,交出你们手中所有的证据,包括那块金属残片。作为交换,我可以告诉你们,苏明诚先生在哪里。”
“我们怎么相信你?”陆时衍冷笑。
“你们没有选择。”男人耸了耸肩,“要么和我做交易,要么,你们永远也别想找到他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苏砚,“你们会后悔的。”
陆时衍和苏砚对视一眼。他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。
“我们拒绝。”陆时衍的声音清晰而坚定。
男人似乎并不意外,只是微微挑了挑眉:“哦?你确定?为了一个可能已经疯了、或者残废了的老头子,值得吗?”
“他不是‘老头子’,他是我父亲。”苏砚的声音冰冷,“而且,我们不会和一个躲在镜子里的懦夫做交易。”
“懦夫?”男人轻笑一声,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,“你们以为,我是怕了你们吗?”
他缓缓抬起手,打了一个响指。
啪。
随着这个响指,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原本漆黑的夜色,突然变得有些……不真实。
苏砚猛地发现,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、变形。海浪的声音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寂静。灯塔、悬崖、大海,所有的景象都像水面上的倒影一样,开始晃动、破碎。
“怎么回事?”她惊恐地问道。
“别怕。”陆时衍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,带着一丝凝重,“他在发动能力。”
“发动能力?”
“看你的脚下。”
苏砚低头一看,差点惊叫出声。
她脚下的地面,不再是坚硬的岩石,而是一面光滑如镜的平面。她自己的倒影,正静静地躺在“地面”上,一动不动,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,缓缓抬起手,抓住了她的脚踝。
“啊!”苏砚惊呼一声,想要后退,却发现自己的脚仿佛被粘在了“地面”上,动弹不得。
“这是……镜中世界?”陆时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,但更多的是冷静,“你竟然能直接创造一个独立的空间?”
“镜中世界?”男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仿佛无处不在,“不,陆律师,你错了。这不是‘镜中世界’,这就是世界。你们,才是镜子里的倒影。”
四周的景象彻底破碎、重组。
灯塔消失了,悬崖消失了,大海也消失了。
他们现在,置身于一个完全由镜子构成的空间里。头顶是镜子,脚下是镜子,四周也是镜子。无数个“他们”的倒影,在镜子里出现,每一个倒影的表情都不同,有的惊恐,有的愤怒,有的冷漠,有的狂笑。
这些倒影,仿佛是他们内心深处的另一面,被具象化了。
“欢迎来到我的世界。”男人的声音在镜子里回荡,“在这里,我就是神。我可以复制你们的一切,包括你们的思想,你们的记忆,你们的……灵魂。”
苏砚看着周围无数个自己,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恐惧。这种感觉,比面对任何敌人,任何阴谋都要可怕。她仿佛被剥光了衣服,扔在聚光灯下,所有的秘密,所有的软弱,都被一览无余。
“这就是你的真面目吗?”陆时衍的声音依然冷静,他环顾四周,目光扫过每一个倒影,“一个不敢面对真实世界,只能躲在镜子里,通过复制他人来确认自己存在的可怜虫?”
“可怜虫?”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怒意,“你有什么资格评判我?在这个世界里,我拥有无限的可能,我可以成为任何人,拥有任何人的身份,财富,地位。而你们,只能做你们自己,被束缚在有限的生命里,挣扎,痛苦,最终化为尘土。”
“成为别人,就永远不是自己。”陆时衍冷冷地说,“你复制了千万人的生命,却依然找不到你自己的存在。你才是最可悲的那个。”
“闭嘴!”男人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,“我会让你知道,谁才是可悲的那个!”
随着他的怒吼,周围的镜子开始发生变化。
镜子里的倒影,开始动了。
他们不再是简单的反射,而是从镜子里走了出来。
一个“苏砚”从镜子里走出,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,那是她小时候对父亲撒娇时的表情。
一个“陆时衍”从镜子里走出,眼神冷漠而疏离,那是他当初作为对手,与苏砚针锋相对时的模样。
越来越多的“他们”,从镜子里走出,围拢过来。每一个“他们”,都带着他们过去某个时刻的印记,每一个“他们”,都试图拉扯他们,将他们拉入回忆的泥潭。
“苏砚,放弃吧,你斗不过他的。”温柔的“苏砚”轻声说道,声音像母亲的摇篮曲,“回到过去,回到那个无忧无虑的时候,不好吗?”
“陆时衍,你错了,你一直都在错。”冷漠的“陆时衍”说道,“你的正义,你的法律,在绝对的力量面前,一文不值。”
苏砚感到一阵恍惚。那些声音,那些画面,都是她内心深处最渴望,或者最恐惧的东西。她想要沉沦,想要逃避。
“别听他们的!”陆时衍的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,他的手心滚烫,带着一股坚定的力量,“他们是假的!是幻觉!”
他转过头,看着那个从最初镜子里走出的“镜中人”,眼神锐利如刀:“这就是你的手段吗?利用我们的回忆和情感来攻击我们?你真是个懦夫。”
“只要能赢,手段并不重要。”“镜中人”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“在这个世界里,你们逃不掉的。”
“是吗?”
陆时衍突然笑了。他的笑容,在这诡异的镜中世界里,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你犯了一个错误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错误?”
“你忘了,镜子,不仅能反射,还能……破碎。”
陆时衍猛地抬起手,从怀里掏出***枪,对准了面前的“镜中人”,扣动了扳机。
砰!
枪声在封闭的镜中世界里,显得格外震耳欲聋。
子弹击中了“镜中人”的胸口,却没有鲜血飞溅。
“没用的,陆律师。”“镜中人”的声音带着嘲讽,“在这个世界里,我就是神,我不会死。”
“我不是要杀你。”
陆时衍冷冷地说。
随着他的话音落下,被子弹击中的“镜中人”,身体突然像玻璃一样,出现了一道道裂纹。
紧接着,裂纹蔓延开来,整个镜中世界,都开始出现裂纹。
“你……你做了什么?”“镜中人”的声音里,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惊慌。
“我刚才,在你打响指的时候,就往你身上扔了一颗微型震爆弹。”陆时衍淡淡地说道,“虽然在这个‘镜中世界’里,物理规则可能不同,但共振原理,应该是通用的。震爆弹的频率,和你这个空间的频率,产生了共振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看来,你的镜子,也不是那么坚固。”
“镜中人”的身体,彻底破碎了,化为无数片玻璃碎片,散落在地上。
随着他的破碎,整个镜中世界也开始崩塌。
镜子碎裂的声音,此起彼伏,响成一片。
无数个“苏砚”和“陆时衍”的倒影,也随着镜子的破碎,消失不见。
“不!这不可能!”
“镜中人”的声音在破碎的空间里回荡,充满了不甘和愤怒,“我是神!我是不会输的!”
“你不是神,”陆时衍看着满地的玻璃碎片,眼神冰冷,“你只是一个,迷恋镜中倒影的,可怜虫。”
轰——!
整个镜中世界,彻底崩塌。
苏砚感到一阵天旋地转,仿佛坠入了无底的深渊。
……
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,发现自己依然站在灯塔下的悬崖边。海风呼啸,海浪拍打着礁石,一切仿佛都没有变。
陆时衍站在她身边,脸色有些苍白,但眼神依然坚定。
那个“镜中人”,已经不见了。
只有地上,散落着一些细小的、闪着金属光泽的碎片,像镜子的残片,又像某种精密仪器的零件。
“他……死了?”苏砚的声音有些虚弱。
“不,他逃了。”陆时衍捡起一块碎片,仔细观察着,“他的本体应该不在这里,这只是他通过某种技术手段,投射过来的一个‘影像’。或者说,一个‘分身’。”
他站起身,看着茫茫大海,眼神深邃:“但他受伤了。这次交手,我们赢了。”
苏砚看着他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恐惧、后怕、庆幸、还有……一丝对未来的迷茫。
“我们赢了……”她喃喃地重复着。
“是的。”陆时衍转过身,看着她,伸出手,轻轻拂去她脸颊上的一点灰尘,“但这只是开始。‘镜中人’不会善罢甘休,他一定会卷土重来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锐利:“但下次,我们就不会再让他逃了。”
苏砚看着他,心中的迷茫逐渐散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。
“好。”她点头,“下次,我们一定抓住他。”
海风吹拂,将两人的身影,拉得很长,很长。
灯塔的影子,在他们身后,显得愈发孤寂。
但他们的前方,是无尽的黑暗,也是……无限的可能。
镜中迷局,尚未解开。
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