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,城市还未完全苏醒。薄雾像一层灰色的轻纱,缠绕在高楼之间,将天空染成暧昧的铅灰色。苏砚的车停在深蓝科技对面那条街的转角,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咖啡馆的入口,以及半个街区的动静。
她比约定时间提前了四个小时到达。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——永远比对手更早进入战场,用足够的时间观察、计算、准备。
车载显示屏上,几个监控窗口正实时传输着画面。一个是咖啡馆内部的广角镜头,能看到清洁工正在拖地,服务员在准备早班的咖啡豆;一个是街对面的长焦画面,聚焦在咖啡馆临街的落地窗;还有一个是高空俯视角度,来自她昨天下午临时安装在对面写字楼顶的微型摄像头。
所有设备都是老K准备的,线路独立,信号加密,理论上不可能被追踪或干扰。但苏砚知道,在这个技术日新月异的时代,“理论上”三个字往往最不可靠。
她端起保温杯,抿了一口黑咖啡。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,刺激着疲惫的神经。昨夜离开公司后,她没有回家,而是去了城西一个安全屋——那是父亲生前留下的几个隐蔽据点之一,连公司最核心的高管都不知道。
在安全屋的地下室,她花了三个小时分析老K传来的数据。那台本该报废的服务器,内部存储单元有被物理拆卸的痕迹,但手法很专业,没有破坏主控芯片。通风管道里的信号中继器,虽然是军工级工艺,但序列号被磨掉了,无法追溯来源。而仓库地面的拖痕,经过三维扫描重建,匹配的是一个边长六十厘米的立方体箱子——正好能装下一台标准尺寸的服务器。
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结论:有人在系统地、有计划地从深蓝科技内部窃取数据。而且这个人,或者这个团伙,不仅拥有高级别的访问权限,还精通反侦察技术。
手机震动。是陈琳发来的加密邮件:
“苏总,紧急会议通知已发。八位高管中,有六人确认出席。王明远(技术副总裁)称重感冒请假,李维(市场总监)在出差,今晚才能赶回。附件是过去一周这八人的行程记录,已做初步分析。另:行政部王经理今早五点半就到公司,行为异常,已加标记。”
苏砚点开附件。八位高管的行程表以时间轴形式呈现,每个人的行动轨迹都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。她的目光在其中三条线上停留——
王明远,技术副总裁,上周三晚上十点进入公司,凌晨两点离开。那天正是服务器流量出现异常峰值的时间。
李维,市场总监,过去一周有三次“客户拜访”记录,但拜访对象是三家与深蓝科技没有业务往来的小公司。
行政部王经理,也就是批准了那台问题服务器报废流程的人,昨晚十一点回到公司,在办公室待到凌晨三点。监控显示,期间他去了两次地下仓库方向,但B区的摄像头在那个时间段“恰好”故障了。
太明显了。苏砚想。明显得像是有人故意把这些线索摆在她面前,引导她的怀疑方向。如果真是内鬼,会留下这么多破绽吗?
除非,这些破绽本身就是陷阱的一部分。
车载通讯器响起提示音。苏砚看了一眼,是一个经过多层转接的加密号码。她接通,没有说话。
“苏总,是我。”陆时衍的声音传来,背景很安静,应该是在封闭的空间里,“我提前到了。在你对面街角的灰色轿车里。”
苏砚抬眼看去。果然,街对面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灰色丰田,车窗贴着深色膜,看不清内部。但以她的眼力,能隐约看到驾驶座上的人影轮廓。
“陆律师也很谨慎。”她说。
“谨慎是律师的基本素养。”陆时衍停顿了一下,“另外,在见面之前,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。昨晚我离开律所时,发现有人在跟踪我。对方很专业,换了三辆车,但我还是甩掉了。”
苏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:“描述一下跟踪车辆。”
“第一辆是黑色奥迪A6,车牌尾号37;第二辆是白色面包车,没有车牌;第三辆是银色奔驰,司机戴棒球帽,看不清脸。”陆时衍的语速很快,但每个细节都清晰,“奥迪和奔驰都是新车,轮胎花纹几乎没磨损。面包车很旧,右侧车灯有裂纹。”
“跟踪从什么时候开始?”
“昨晚八点左右,我从法院回律所的路上。”陆时衍说,“我原本以为是巧合,但今天早上出门时,在小区门口又看到了那辆银色奔驰。所以我换了车,绕了三条街才过来。”
苏砚调出监控系统,输入陆时衍提供的信息。几分钟后,系统匹配到了三辆车的轨迹。黑色奥迪昨天下午曾在深蓝科技附近的停车场停留两小时;白色面包车最近一周在法院周围出现过四次;银色奔驰的车主信息显示为一个已经注销的空壳公司。
“陆律师,看来你也被卷进来了。”苏砚说。
“从我接这个案子开始,就已经在风暴眼里了。”陆时衍的声音里有一丝自嘲,“只是我没想到,风浪会这么大。苏总,十分钟后,咖啡馆见。我会坐在靠窗第二个位置。”
“明白。”
挂断通讯,苏砚没有立即下车。她调出咖啡馆内部的监控画面,仔细观察每一个细节。清洁工已经完成工作,正在收拾工具。服务员在擦拭柜台,动作熟练。收银台后面的女孩在低头看手机,偶尔抬头看一眼门口。
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。
但苏砚注意到一个细节:靠窗第二个位置的那张桌子,桌腿有一道很新的划痕,位置很低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而昨天下午她来踩点时,那张桌子还是完好的。
有人动过那张桌子。或者说,有人在桌子下面安装了什么东西。
她拿起另一个通讯器——这是和老K的专用线路。
“老K,目标位置桌子下有异常,我需要扫描结果。”
“收到,三十秒。”
车载屏幕切换到一个热成像画面。老K显然在附近的某个制高点,用高精度设备扫描了整个咖啡馆。热成像显示,靠窗第二张桌子下面,有一个微弱的发热源,形状规整,像是电子设备。
“小型监听装置,大概率是振动传感器,配合激光窃听。”老K的声音传来,“需要处理掉吗?”
“不用。”苏砚说,“但我要知道,是谁安装的,什么时候安装的。”
“给我五分钟。”
等待的时间里,苏砚重新梳理了所有线索。陆时衍被跟踪,咖啡馆被监听,公司内部数据泄露,高管行为异常...这些事件看似独立,但如果用一条线串联起来,指向的会是什么?
她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一句话:“在商场上,当你看到三件巧合的事情同时发生,那一定不是巧合。”
现在,她看到的巧合已经不止三件了。
通讯器再次响起:“苏总,查到了。监听装置是今天凌晨四点左右安装的。安装者身高约一米七五,体型偏瘦,戴鸭舌帽和口罩,从咖啡馆后门进入。后门的锁有被专业工具撬过的痕迹,但修复得很完美,不仔细检查发现不了。”
“有影像吗?”
“只有这个。”老K发来一张模糊的截图,是从街角监控摄像头拍到的,画质很差,只能看到一个人影的轮廓。
苏砚放大图片。那个身影的走路姿势,肩膀倾斜的角度,手臂摆动的频率...某种熟悉感击中了她。她在记忆里快速检索,然后定格在一个画面上——
三个月前,公司年会的安保录像。当时有个外包的技术人员,因为权限问题和她有过短暂接触。那个人走路时,右肩会不自觉地比左肩低两公分,这是长期单肩背工具包留下的习惯。
“安装者是公司安保系统的外包维护人员,姓赵,具体名字需要查档案。”苏砚说,“老K,我要这个人的全部资料,包括他最近三个月的通讯记录、银行流水、社交关系。”
“明白。另外,苏总,还有一件事。”老K的声音变得严肃,“我扫描了整个街区的电子信号,发现除了我们和那个监听装置,还有三个异常信号源。一个在街对面的书店二楼,一个在你右侧五十米处的公交站牌后面,还有一个...在咖啡馆的通风管道里。”
苏砚的眼神冷了下来。三个信号源,形成三角包围,正好将咖啡馆覆盖在监控范围内。这不是临时起意的监听,而是精心布置的监视网络。
“能判断信号类型吗?”
“书店二楼的是长焦摄像头的图传信号;公交站牌后面是音频采集设备;通风管道里的...”老K停顿了一下,“是某种我从未见过的加密协议,信号特征很古怪,时断时续,像是实验阶段的设备。”
实验阶段的设备。这几个字让苏砚的神经绷紧了。深蓝科技目前正在研发的下一代加密技术,核心特征之一就是动态变化的信号协议,专门对抗传统侦测手段。
难道技术已经泄露了?还是说,竞争对手的技术已经发展到这个程度?
车载时钟显示,上午九点四十五分。距离约定时间还有十五分钟。
苏砚做了决定。她不能进入那个被完全监控的环境,但也不能取消会面——陆时衍手中的信息,可能关系到整个案件的走向,甚至公司的生死。
“老K,准备B方案。”她说,“五分钟后,我要咖啡馆断电三十秒。同时,干扰那三个信号源的传输频率,不需要完全阻断,只要制造足够多的杂波就行。”
“明白。断电倒计时,四分钟。”
苏砚从副驾驶座拿起一个手提箱。打开,里面是一套便装——普通的灰色卫衣、牛仔裤、帆布鞋,还有一顶棒球帽和一副平光眼镜。她快速换上,将长发扎成马尾塞进帽子里,又往脸上扑了点粉,让肤色看起来暗淡些。
镜子里的她,从一个干练的女总裁,变成了一个不起眼的年轻女孩。只有那双眼睛,依然锐利如刀。
九点五十分。苏砚下车,背着双肩包,像附近大学的学生一样,慢悠悠地走向咖啡馆。她没有从正门进入,而是绕到侧面,推开写着“员工专用”的后门。
后厨里,一个正在切水果的年轻厨师惊讶地抬头:“喂,这里不能进——”
苏砚亮出一张卡片。那是深蓝科技的高级权限通行证,但在普通人眼里,只会当成某个大公司的工牌。她压低声音:“安全检查,配合一下。”
厨师愣住了,下意识地点点头。
苏砚快速穿过厨房,推开连接前厅的门。此刻正是早餐高峰期,咖啡馆里坐了七八成客人。她的目光扫过全场,迅速锁定了目标——
靠窗第二张桌子,陆时衍已经坐在那里。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,没有打领带,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,正在低头看手机。从苏砚的角度,能看到他侧脸的轮廓,线条清晰,下颌线紧绷,那是长期面对压力的人才会有的状态。
她没有直接走过去,而是先去了收银台,点了杯拿铁。等待的间隙,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周围的客人。
左边第三桌,两个中年男人在谈生意,面前摊着文件,但其中一人的手指在桌下有节奏地敲击——那是摩斯密码,翻译过来是“目标已就位”。
右边靠墙的位置,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在看书,但书页很久没有翻动,而且她耳朵里塞着的无线耳机,指示灯在以特定频率闪烁。
门口的位置,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在看报纸,报纸拿反了。
三个监视点,和刚才老K探测到的信号源位置完全吻合。而且,苏砚注意到,这三个人虽然装作互不相识,但他们的视线偶尔会在空气中短暂交汇,那是经过训练的人才会有的默契。
拿铁好了。苏砚接过杯子,转身的瞬间,咖啡馆的灯突然全部熄灭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停电了?”
短暂的惊呼声中,苏砚动了。她没有走向陆时衍,而是径直走向洗手间方向。经过陆时衍桌边时,她手腕一抖,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滑进他的咖啡碟下面。
整个过程不到两秒。电力在第三秒恢复,灯光重新亮起。
陆时衍几乎是立即察觉到了异常。他没有四处张望,只是很自然地伸手去拿咖啡杯,手指在碟子下面摸到了那个金属片。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,将金属片攥进掌心,然后继续喝咖啡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。
苏砚走进女洗手间,锁上门。从双肩包里取出加密平板,屏幕已经亮起,显示着陆时衍那边传来的实时音频。
“苏总,很特别的见面方式。”陆时衍的声音很轻,几乎贴着麦克风在说话。
“你的三点钟方向,戴眼镜看书的女孩;九点钟方向,谈生意的两个男人;门口看报纸的皮夹克。都是监视者。”苏砚快速说道,“咖啡馆里有监听装置,在你的桌子下面。我给你的金属片是反制器,能干扰十米范围内的监听设备,但只有十五分钟有效期。”
“明白了。”陆时衍顿了顿,“那么,我们怎么谈?”
“用这个。”苏砚在平板上输入一串指令,启动了一个加密通讯频道,“现在开始,我们说的一切,都会通过量子加密协议传输,理论上无法被破解。但时间有限,陆律师,直接说重点——你发现的时间戳问题,到底怎么回事?”
洗手间外传来脚步声,有人在敲门。苏砚没有理会,专注地盯着平板屏幕。
陆时衍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:“我重新鉴定了那份证据文件。创建时间和修改时间确实有问题,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。关键是文件的数字签名——它使用的加密算法,是深蓝科技三个月前才申请专利的‘动态混沌加密’。”
苏砚的心猛地一沉。
动态混沌加密,这是深蓝科技最核心的技术之一,目前还处于内部测试阶段,连商业化的时间表都没有。理论上,除了她和少数几个核心研发人员,不可能有人掌握这项技术。
“你能确定吗?”她的声音依然平稳。
“我请了三位独立的密码学专家做鉴定,结果一致。”陆时衍说,“而且,这份文件的数字签名还有一个特征——它使用的密钥,是测试版本第三阶段的迭代密钥。按照贵公司的研发日志,这个版本的密钥,只在内部测试服务器上运行过七天,之后就因为安全漏洞被废弃了。”
内部测试服务器。废弃密钥。
苏砚闭上眼睛。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连接起来。那台本该报废但还在运行的服务器,仓库里的信号中继器,凌晨潜入备用电源室的陌生人,还有现在——竞争对手提前掌握了深蓝科技尚未公开的核心加密技术。
这不是简单的商业间谍行为。这是一场有预谋的、系统性的技术窃取,而且窃取者已经渗透到了公司最核心的研发环节。
“陆律师,我需要你手上的鉴定报告。”苏砚说,“作为交换,我可以给你一个信息——跟踪你的那三辆车,车主信息都是伪造的。但我在交通监控系统里找到了它们的真实行驶轨迹。过去一周,这三辆车有六次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。”
“哪里?”
“天启智能的总部停车场。”
通讯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苏砚能听到陆时衍压抑的呼吸声。
天启智能,深蓝科技在国内最大的竞争对手,也是这次专利侵权案的原告方。如果跟踪陆时衍的人来自天启,那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简单的商业诉讼,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商战。而陆时衍,这位以严谨和专业著称的律师,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别人的棋子。
“苏总,你早就知道?”陆时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。
“我也是昨晚才把线索串联起来。”苏砚实话实说,“但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——你手中的那份‘证据文件’,是伪造的。有人篡改了时间戳,植入了深蓝的加密签名,目的是让这个案子看起来证据确凿,从而在法庭上给我致命一击。”
“那真正的证据在哪里?”
“这就是问题所在。”苏砚说,“我查遍了公司所有服务器,都没有找到那份文件的原始版本。它像是凭空出现的,然后又凭空消失。唯一的解释是,有人从外部侵入了公司的系统,伪造了这份文件,然后又抹除了所有入侵痕迹。”
洗手间的门又被敲响,这次更急促了。“里面有人吗?维修检查!”
苏砚看了眼时间,反制器的有效期还剩七分钟。她必须尽快结束这次对话。
“陆律师,我知道你现在很难相信我的话。但请你想一想——如果你赢了这个案子,最终受益者是谁?是你,还是你的当事人天启智能?如果你输了这个案子,受损的又是谁?是我,还是那些藏在暗处,等着坐收渔翁之利的人?”
陆时衍没有立即回答。苏砚能想象到他此刻的表情——眉头紧锁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,大脑在高速运转,权衡着每一个可能的真相。
“我需要时间核实。”最终,他说。
“我给你二十四小时。”苏砚说,“明天上午十点,同样的地点,我会带来能证明我清白的证据。但在此之前,陆律师,请你务必小心。跟踪你的人,监视我的人,可能来自同一股势力。而我们,可能都只是这场游戏里的棋子。”
通讯中断。苏砚快速收拾好东西,推开洗手间的门。外面站着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,胸口挂着物业公司的牌子。
“小姐,这个洗手间水管有点问题,需要检修...”男人说着,目光却在苏砚脸上停留了片刻。
“我用完了,你们修吧。”苏砚压低帽檐,从他身边走过。
走出洗手间时,她看了一眼咖啡馆大厅。陆时衍还坐在原处,但已经收拾好东西,正在结账。那三个监视者,有两个已经离开了,只剩下门口看报纸的男人还在,但报纸已经拿正了。
苏砚从后门离开,绕回停车的地方。上车,发动引擎,黑色轿车缓缓驶入清晨的车流。
后视镜里,深蓝科技的大楼在晨雾中渐渐模糊。而在大楼的某个角落,在那些她看不见的阴影里,一场针对她和她的帝国的战争,已经悄然打响。
而她现在要做的,不是防守,而是反击。
用她的方式,用她手中的筹码,在这场看似不公平的游戏里,撕开一道口子,让光照进来。
车子加速,消失在街角。城市在身后醒来,新的一天开始了,带着未知的危机,和隐藏在迷雾中的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