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半,暴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。
苏砚开着车,在湿滑的街道上穿行。她没有去医院——沈南山既然敢对陆时衍下手,那么在各大医院布控是必然的。她也不能回自己家或者公司,那些地方肯定都被监视了。
她需要找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,一个沈南山想不到的地方。
“去城东。”陆时衍忽然开口,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发颤,“我有个地方...律所刚成立时租的旧办公室,后来搬了新址,那里一直空着,没几个人知道。”
“地址。”
陆时衍报了一串地址,苏砚输入导航,调转方向。车子驶过空旷的街道,溅起一路水花。
“医药箱在后备箱,”苏砚说,“还有干净的衣服,我的运动服,你应该能穿。”
陆时衍愣了一下:“你车上常备这些?”
“常备。”苏砚简短地回答,没有解释为什么一个科技公司的CEO会在车上备着医药箱和换洗衣物,就像她没有解释为什么会对跟踪和反侦察如此熟悉一样。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,有些伤口不必揭开。
二十分钟后,车子驶入一片老旧的居民区。这里的建筑大多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,外墙斑驳,道路狭窄。陆时衍说的那间“旧办公室”在一栋六层楼房的顶层,没有电梯。
苏砚把车停在楼下阴影处,从后备箱取出医药箱和一个运动包,然后架着陆时衍下车。
雨依然很大,两人从楼道口到单元门的短短几步路,又被淋透了。楼道里灯光昏暗,声控灯时亮时灭,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。
“几楼?”苏砚问,一手架着陆时衍,一手提着东西。
“六楼。”陆时衍苦笑,“没有电梯,委屈苏总了。”
苏砚没说话,架着他开始上楼。陆时衍的左腿完全使不上力,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。苏砚咬紧牙关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后背的伤在每一次用力时都传来剧痛,但她一声不吭。
爬到四楼时,陆时衍突然说:“你后背受伤了,是不是?”
“皮外伤。”
“放我下来,我自己能...”
“闭嘴,省点力气。”苏砚打断他,继续往上走。
终于到了六楼。陆时衍从口袋里摸出钥匙——居然还能用,打开了最里面的那扇门。
房间不大,四十平米左右,一室一厅的格局。灰尘很厚,但家具都还在,盖着防尘布。苏砚把陆时衍扶到沙发上坐下,打开灯,然后迅速拉上所有窗帘。
“医药箱给我。”陆时衍说。
苏砚把医药箱递给他,自己则从运动包里取出一套干净的黑色运动服:“我去卫生间换衣服,你处理伤口。”
“你先处理后背的伤。”陆时衍打开医药箱,拿出碘伏、棉签和纱布,“转过去,我看看。”
“我自己可以。”
“你够不到。”陆时衍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转过去,或者我帮你转。”
苏砚盯着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过身,背对他,脱下了湿透的外套和衬衫。她里面穿着一件运动背心,后背靠近肩胛骨的位置,有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淤青,皮肤已经变成深紫色,中间有破皮,渗着血。
陆时衍的呼吸滞了一下。他见过各种伤口,在法庭上展示过血腥的现场照片,但此刻看到苏砚背上的伤,他的心还是狠狠一抽。
“可能会有点疼。”他低声说,用棉签蘸了碘伏,轻轻擦拭伤口。
苏砚的身体僵了一下,但没出声。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握成拳,指节发白。
“那个人用的什么?”陆时衍一边处理伤口一边问,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。
“钢管,或者铁棍。”苏砚的声音很平静,“砸下来的时候,我往前倾了一下,卸掉了一些力,不然可能真的会骨折。”
“你很擅长打架?”
“不擅长,但学过一些防身术。”苏砚说,“我父亲出事后,我母亲送我去学的。她说,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,总要有点保护自己的能力。”
陆时衍的手顿了顿。他想问更多,但最终没有开口。有些事,等苏砚想说的时候,自然会告诉他。
他小心地给伤口消毒,敷上消炎药膏,然后用纱布和胶带固定好。整个过程,苏砚一声不吭,只有在他按压到淤血最严重的地方时,她的肩膀会微微颤抖。
“好了。”陆时衍说,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——不只是因为处理伤口,还因为他自己的伤也在疼。
苏砚重新穿好衣服——陆时衍的运动服对她来说太大了,袖子和裤腿都要卷起来,但至少是干净的,干燥的。然后她转身,接过医药箱:“该你了。”
陆时衍的左腿裤管已经被血浸透,粘在皮肤上。苏砚用剪刀小心地剪开裤腿,露出伤口——小腿侧面有一道很深的划伤,皮肉外翻,还在渗血。额头的伤口相对浅一些,但很长,从发际线一直划到眉骨上方。
“刀伤?”苏砚皱眉。
“被他们用刀划的,躲得快,不然这条腿就废了。”陆时衍试图说得轻松些,但声音里的颤抖出卖了他。
苏砚没说话,开始处理伤口。她的动作比陆时衍更熟练,清创、止血、缝合——医药箱里有简易缝合包,她消毒双手,穿针引线,动作干脆利落。
陆时衍看着她低垂的睫毛,看着她专注的侧脸,忽然问:“你也学过这个?”
“野外生存训练的时候学过基础急救。”苏砚头也不抬,“忍一下,会有点疼。”
针尖刺入皮肤,陆时衍倒吸一口冷气,但咬着牙没出声。苏砚的缝合技术出乎意料地好,针脚细密均匀,很快就把那道狰狞的伤口闭合了。然后是额头的伤,同样处理得干净利落。
全部处理完,苏砚已经满头大汗。她直起身,看着陆时衍:“肋骨呢?有没有内伤?”
“应该没有,就是被棍子打了几下,淤青是免不了的。”陆时衍试着活动了一下上半身,疼得龇牙咧嘴,但确实没有尖锐的刺痛感——这是好消息,说明没有骨折。
苏砚从医药箱里找出止痛药和消炎药,又去厨房——居然还有自来水,虽然很凉——接了杯水,递给陆时衍:“吃药,然后休息。”
陆时衍乖乖吃药,然后环顾这个灰尘遍布的房间:“看来今晚要在这里过夜了。”
“不止今晚。”苏砚说,从运动包里掏出两个能量棒,扔给陆时衍一个,“在沈南山被控制之前,我们都得躲着。这里安全吗?”
“应该安全。”陆时衍撕开能量棒的包装,“这房子是我用化名租的,连律所的合伙人都不知道。当初租这里,是为了处理一些...敏感案件。有独立电表水表,不通过物业缴费,所以不会留下记录。”
苏砚点点头,走到窗边,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。雨还在下,街道上空无一人。对面的楼房大多黑着灯,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,应该是熬夜的人。
“你寄给检察院的东西,是什么?”她问,没有回头。
“沈南山这些年来操纵诉讼、伪造证据、贿赂法官的所有证据。”陆时衍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我查了三个月,从他还是个小律师时就开始查。他做得很干净,但再干净也会有痕迹。特别是十年前你父亲那个案子,他以为把所有文件都销毁了,但他不知道,当年经手的一个书记员还留着备份。”
苏砚转过身:“书记员?”
“对,一个刚工作的小姑娘,因为看不惯沈南山的手段,偷偷复印了关键证据,然后辞职了。我找到她的时候,她在老家开了一家花店,那些复印件她保存了十年。”陆时衍苦笑,“她说,她一直在等有人来问这件事。”
苏砚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你查这个案子,谢你...今晚没有真的把邮件发出去。”苏砚说,“你说你设置了定时发送,是骗他们的,对吗?”
陆时衍笑了:“被你看出来了。我确实准备了材料,但没有寄。那些证据太重要,我不能冒险。如果我今晚真的死了,会有人在我死后三天把材料寄出去——我设置了延时发送,收件人是我在国外的导师,他会转交。”
“很谨慎。”
“做我们这行的,必须谨慎。”陆时衍咬了一口能量棒,慢慢咀嚼,“但我没料到沈南山会这么狠,直接派人灭口。我以为他至少会顾忌身份,用法律手段对付我。”
“当利益足够大时,法律不过是工具。”苏砚走到他对面坐下,也撕开能量棒,“沈南山、陈明,还有他们背后的人,想要的是‘深蓝科技’的核心技术。有了那个技术,他们能在人工智能领域垄断至少五年。这个诱惑,足够让他们铤而走险。”
陆时衍看着她: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苏砚说,“等你的证据起作用,等沈南山被控制,然后...”她的眼神冷得像冰,“然后,把陈明,把那些潜伏在‘深蓝’的内鬼,一个一个揪出来。”
“需要我帮忙吗?”
苏砚抬眸看他:“你已经帮了很多。如果不是你,我可能还在被陈明耍得团团转。”
“那我们算是盟友了?”陆时衍伸出手。
苏砚看着他的手,沾着血污,但很稳。她伸出手,握住:“盟友。”
两手相握的瞬间,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流动。是信任,是默契,是两个同样骄傲、同样固执、同样不肯向黑暗妥协的灵魂,在暴雨夜里的相互确认。
窗外,一道闪电划破夜空,紧接着是隆隆的雷声。
陆时衍忽然说:“薛紫英。”
苏砚挑眉:“什么?”
“薛紫英,我的前未婚妻,也是沈南山的现任助理。”陆时衍说,“她今晚应该也在现场附近。沈南山不会完全信任那些打手,一定会派人盯着。而薛紫英,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。”
苏砚想起来了,那个在停车场见过的女人,漂亮,干练,看陆时衍的眼神很复杂。
“你认为她会告密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陆时衍摇头,“我们分手,是因为她为了一个更大的案子,偷了我的客户资料,交给了我的竞争对手。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。人都是会变的,也许她愧疚了,也许她依然选择利益。”
“那你希望她怎么选?”
陆时衍沉默了很久,久到苏砚以为他不会回答时,他才说:“我希望她选对的那条路,不是为了我,是为了她自己。”
苏砚没说话。她看着陆时衍,看着这个男人眼里的复杂情绪——有失望,有遗憾,或许还有一点点未完全熄灭的期待。很真实,真实得让她忽然觉得,这个在法庭上无懈可击的陆律师,其实也是个普通人。
“睡吧。”她站起身,“我守前半夜,你守后半夜。明天天一亮,我们就得离开这里——沈南山不是傻子,他迟早会查到这个地方。”
“你受伤了,你睡,我守夜。”
“我后背疼,睡不着。”苏砚说得很直接,“而且,我比你更擅长这个。”
陆时衍想反驳,但身体的疼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让他无法坚持。他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:“那...两小时后叫醒我。”
“嗯。”
苏砚关掉大灯,只留下角落里一盏落地灯,光线昏暗,刚好能看清房间的轮廓。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面朝门口,背靠墙壁——这是一个标准的警戒姿势。
雨声渐渐小了,从倾盆大雨变成了绵绵细雨。窗外的城市在雨夜中沉睡,远处偶尔有车灯划过,像流星。
苏砚摸出手机——为了防止被追踪,她已经关机了。但她记得几个号码,记得“深蓝科技”安保队长的私人电话,记得几个绝对可信的高管的电话。天亮之后,她需要联系他们,安排下一步。
但在这之前,她需要确保自己和陆时衍能活到天亮。
她看向沙发上的陆时衍。他已经睡着了,眉头紧锁,呼吸有些重,显然睡得很不安稳。受伤的腿被她用几个靠垫垫高了,额头的纱布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刺眼。
这个男人,为了一个十年前的旧案,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的父亲,赌上了自己的职业生涯,甚至生命。
值得吗?
苏砚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如果是她,她也会这么做。
因为有些事,总要有人去做。有些真相,总要有人去揭开。有些正义,总要有人去坚守。
哪怕代价惨重。
窗外,天边泛起一丝微光。雨停了,漫长的黑夜即将过去。
但苏砚知道,真正的战斗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