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机械地左右摆动,划开连绵不断的雨幕。
晚上十点二十七分,苏砚单手握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车载屏幕上显示着刚刚结束的视频会议记录——那三个被她列为核心嫌疑人的高管,在屏幕前的表现天衣无缝,完美得令人不安。
AI系统“零”的分析结果还在她耳边回响:“根据微表情识别、声纹波动及逻辑矛盾点综合分析,三人撒谎概率分别为:周总监32%、李副总47%、王技术官19%。未达到可疑阈值,建议扩大监控范围。”
连“零”都看不透。
苏砚踩下刹车,红色跑车在路口缓缓停下。雨水顺着车窗滑落,倒映出街边店铺霓虹的破碎光影。她想起下午陆时衍发来的那条加密信息——
“已查实,原告方提交的关键证据‘算法架构图’生成时间戳,与文件元数据存在17分钟偏差。技术团队称系服务器同步延迟,但该型号服务器最大允许延迟为3秒。这17分钟,足够有人替换文件内容。”
红灯变绿。
苏砚重新踩下油门,脑子里却闪过另一个念头:陆时衍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?作为对手律师,他应该巴不得她输掉这场官司才对。
手机震动。
她瞥了一眼,是技术总监林深发来的消息:“苏总,刚才系统又捕捉到一次异常数据外传,IP地址显示在城东‘星辰网吧’,但网吧监控显示那个时段该终端无人使用。对方用了肉鸡跳板,反向追踪需要时间。”
又是这样。
这已经是本月第五次了。每次都是快要抓到尾巴的时候,线索就断了。像有人在跟她玩猫捉老鼠的游戏,而且那只老鼠对她的行动了如指掌。
苏砚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。她需要重新梳理一下思路。
第一个疑点:专利泄露发生在三个月前,但直到半个月前原告方起诉,她才从公开渠道得知此事。这说明公司内部有人刻意隐瞒。
第二个疑点:泄露的专利并非最核心的“动态数据加密技术”,而是半年前的旧版本。对方似乎并不想彻底毁掉她的公司,只是要制造麻烦。
第三个疑点——也是最让她不安的一点:每次她快要查出点什么的时候,总有新的状况出现,转移她的注意力。比如上周的供应商集体毁约,比如三天前的媒体负面报道,比如今天下午三位高管“完美”的不在场证明。
这不像商业竞争,更像一场精心设计的围猎。
而她,就是那只被围在中间的猎物。
“零,调取过去三个月所有接触过泄露专利的部门人员名单,交叉比对他们的财务记录、通讯记录、出行记录。”苏砚对着车载系统说,“重点查那些近期有异常资金流动,或者频繁更换通讯设备的人。”
“正在处理,预计需要1小时7分钟。”零的电子音平稳回复。
苏砚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道路。这里是城西的老工业区,很多厂房已经废弃,路灯昏暗,雨水让本就坑洼的路面变得更加难行。她选择这条路,只是因为回郊区别墅更近——今天太累了,她想早点休息。
后视镜里,一辆黑色SUV不知何时跟了上来。
苏砚的警觉瞬间拉满。她放慢车速,那辆车也跟着放慢;她加速,对方也加速。距离始终保持在一百米左右,在雨夜中如鬼魅般尾随。
不是巧合。
她看了眼导航,前方三百米处有一个岔路口,往左是继续通往别墅区的主路,往右则是一条通往废弃化工厂的死路。她需要在那之前甩掉对方。
“零,启动紧急预案C。向预设的五个安全联系人发送定位和求救信号,启动车载录像自动上传云端,开启远程锁定功能。”
“已执行。需要报警吗?”
“再等等。”
苏砚深吸一口气,握紧方向盘。脚下油门缓缓加重,跑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。她需要赌一把——赌对方不敢在主干道上动手,赌她能撑到岔路口。
然而,就在距离岔路口还有五十米时,异变突生!
右侧小巷里突然冲出一辆白色面包车,打着刺眼的远光灯,直直朝她撞来!
苏砚瞳孔骤缩,几乎是本能地猛打方向盘。跑车向左急转,轮胎在湿滑路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整个车身几乎失控。她死死稳住方向,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面包车的正面撞击,但左侧车尾还是被擦到,发出一声闷响。
后视镜里,那辆黑色SUV已经加速追了上来。
前后夹击。
苏砚的大脑在这一刻异常冷静。她看了眼导航,岔路口就在前方二十米,但以现在的车速和路面状况,强行左转很可能会侧翻。而右边……
右边是死路。
但她没有选择了。
跑车冲过岔路口,她没有左转,而是向右拐进了那条通往废弃化工厂的小路。这条路由混凝土铺成,但年久失修,到处都是裂缝和坑洼。车身剧烈颠簸,苏砚咬着牙稳住方向,将油门踩到底。
后视镜里,黑色SUV和白色面包车紧追不舍。
小路尽头,是那栋三层高的废弃化工厂厂房,铁门紧闭,周围堆满了生锈的设备和废弃集装箱。没有出口。
苏砚的心沉了下去。
她在距离厂房三十米处猛踩刹车,跑车在湿滑路面上滑行了七八米才停住。解开安全带,推开车门,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。
黑色SUV和面包车一前一后堵住了退路。
车门打开,六个男人走了下来。清一色的黑色工装,戴着口罩,手里拿着钢管和棒球棍。为首的是个光头,左耳戴着耳钉,在雨夜的微光中反射着冷光。
“苏总,这么晚了,一个人跑这种地方来,多不安全啊。”光头的声音沙哑,带着戏谑。
苏砚背靠着车门,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。她的手悄悄伸进外套口袋,摸到了一个小巧的防身喷雾——那是陆时衍上次“偶遇”她时,硬塞给她的。
“谁派你们来的?”她的声音在雨声中依然清晰。
光头笑了:“这您就别问了。有人花钱,让我们给您带句话:有些事,别查得太深。否则下次,就不是吓唬吓唬这么简单了。”
他挥了挥手,另外五个人围了上来。
苏砚握紧了喷雾,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逃跑路线。厂房侧面有个消防梯,如果能跑到那里,或许还有一线生机。但距离太远,而且对方有六个人……
“哥几个,动作快点。”光头看了眼手表,“十分钟内解决,别留痕迹。”
五个人同时扑了上来!
苏砚猛地按下喷雾,对准冲在最前面的两人。刺鼻的气体喷涌而出,那两人惨叫一声捂住眼睛。她趁机一脚踹在第三人膝盖上,夺路就往厂房侧面跑。
“操!抓住她!”
身后传来怒吼和追赶的脚步声。
雨水模糊了视线,脚下的泥泞让她每一步都异常艰难。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,呼吸急促,肺里像火烧一样疼。消防梯就在前方二十米,但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——
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肩膀!
苏砚反手就是一肘,击中了对方的肋骨。那人闷哼一声,手上的力道松了些,但她也被拽得一个踉跄,摔倒在地。
泥水溅了一身。
四个人围了上来,将她堵在墙边。光头慢悠悠地走过来,蹲下身,用钢管抬起她的下巴:“苏总,何必呢?乖乖听劝,大家都省事。”
苏砚盯着他,眼神冷得像冰:“你们今天动了我,明天就会有人让你们消失。”
“哟,吓唬我?”光头笑了,“我知道您厉害,但再厉害的人,也有落单的时候,不是吗?”
他站起身,对同伴使了个眼色:“带车上,老地方。”
两个人上前就要架起苏砚。
就在这时——
刺眼的车灯从路口方向射来!一辆黑色轿车以惊人的速度冲进厂区,轮胎碾过积水,溅起一人高的水花,一个急刹停在众人面前不到五米处。
车门推开,一个人影冲了出来。
雨水太大,苏砚一时没看清来人的脸,但她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:
“放开她!”
是陆时衍。
他穿着深灰色风衣,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额前,但眼神锐利如刀。他手里没有武器,只是站在那里,却让那六个打手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。
光头眯起眼睛:“律师先生?这事跟您没关系,我劝您别多管闲事。”
“我已经报警了,警察十分钟内就到。”陆时衍的声音在雨夜中格外清晰,“而且来的路上,我拍了你们的车牌号,传给了我的助理。如果我或者苏总出任何意外,那些照片会在半小时内出现在市公安局局长的办公桌上。”
打手们面面相觑。
光头咬了咬牙:“你以为我怕警察?”
“你不怕警察,但你背后的人怕。”陆时衍向前走了一步,雨水打在他的眼镜片上,但他的目光穿透镜片,直射光头,“雇你们的人,应该不想把事情闹到明面上吧?否则,为什么不直接派专业杀手,而是找你们这种地头蛇?”
光头的脸色变了变。
陆时衍继续说:“现在走,我当今晚的事没发生过。如果执意动手——”他掏出手机,屏幕亮着,显示正在录音,“这场对话,以及接下来发生的一切,都会成为呈堂证供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雨还在下,打在废弃的金属设备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打手们看着光头,光头看着陆时衍,陆时衍挡在苏砚身前,寸步不让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终于,光头啐了一口:“算你狠。”
他挥了挥手,六个人迅速撤回车上。黑色SUV和白色面包车调转车头,很快消失在雨夜中。
直到尾灯的光彻底消失,陆时衍才松了口气,转身蹲到苏砚面前:“你没事吧?受伤没有?”
苏砚坐在地上,浑身泥水,头发凌乱,手臂和膝盖都有擦伤。但她摇了摇头,看着陆时衍:“你怎么会在这里?”
陆时衍脱下风衣,披在她身上:“我给你发了信息,你没回。我打你电话,关机。‘零’的紧急预案向我的号码发送了求救信号和定位——你把我设成了安全联系人之一。”
苏砚愣住了。
她确实把陆时衍设成了安全联系人,那是上次他硬塞给她防身喷雾后,她随手设置的。但她没想到,“零”真的会在危急时刻联系他,更没想到他会来。
“先起来,这里不安全。”陆时衍伸手扶她。
苏砚握住他的手,借力站起来。膝盖传来刺痛,她踉跄了一下,陆时衍立刻揽住她的肩,稳住她的身体。
“能走吗?”
“能。”苏砚咬牙,“车钥匙还在我车上,但我估计他们动了手脚,不能开了。”
“开我的车。”陆时衍扶着她往自己的车走去,“先离开这里。”
坐进副驾驶,暖气打开,苏砚才感觉到寒冷。她浑身湿透,止不住地发抖。陆时衍从后座拿了一条毯子递给她,然后启动车子,调转方向驶离厂区。
车里很安静,只有雨刷器的声音和暖风的呼呼声。
开出一段距离后,陆时衍才开口:“那些人,你认识吗?”
“不认识。”苏砚裹紧毯子,“但他们的目标很明确,就是冲着我来的。说要给我带句话,让我别查得太深。”
“查什么?”
“专利泄露的事。”苏砚闭上眼睛,“我最近在查内鬼,今天下午刚找了三个最可疑的高管谈话,晚上就遇到这种事。时间点太巧合了。”
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:“需要我帮你查吗?”
苏砚睁开眼,看着他:“你是原告方律师,帮我查,等于违反职业道德。”
“但我是律师之前,首先是一个人。”陆时衍目视前方,侧脸在车灯映照下显得格外坚毅,“如果这个案子背后真的有黑幕,那我作为律师,更有责任查清真相。”
苏砚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看着车窗外的雨夜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——高管的完美表演,林深的紧急汇报,雨夜的追踪围堵,还有陆时衍的突然出现。
这一切像一张网,而她就是网中的鱼。
“陆律师,”她轻声说,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陆时衍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。过了几秒,他才说:“因为我觉得,这个案子不对劲。原告方提供的证据漏洞太多,就像有人刻意制造了一场诉讼。而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:“而且我查到了些东西,关于我的导师。”
苏砚转头看他。
“我的导师,江正诚教授,是原告方的首席法律顾问。”陆时衍的声音低沉,“但我发现,十年前他也代理过另一起类似的案子——一家科技公司被控专利侵权,最终破产清算。那家公司的老板,姓苏。”
苏砚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“我查了当年的卷宗,关键证据缺失,证人证词前后矛盾,很多地方都经不起推敲。”陆时衍继续说,“而当时起诉那家公司的,正是今天起诉你的这家公司的前身。”
车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。
许久,苏砚才开口,声音有些发颤:“那家公司的老板,叫苏明远。是我父亲。”
陆时衍踩下刹车,将车停在路边。
他转过头,看着苏砚。雨夜的车灯下,她的脸色苍白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裂了,又有什么东西在重新凝聚。
“十年前,我十三岁。”苏砚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,“那天是我生日,爸爸说好要早点回家给我过生日。但我等到晚上九点,他还没回来。妈妈打他电话,关机。十点,警察来了,说爸爸的公司涉嫌专利侵权,被查封了。十一点,讨债的人堵在家门口。十二点,爸爸从公司大楼天台跳了下去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吸了口气:“后来我才知道,所谓的专利侵权,根本就是诬告。有人看上了爸爸公司研发的新技术,联合律师、法官、资本,做局搞垮了他的公司。爸爸死后三个月,那项技术就被竞争对手‘自主研发’出来了。”
陆时衍的手握紧了方向盘,指节泛白。
“所以我拼了命地读书,创业,做AI,做加密技术。”苏砚看向他,眼里有泪光,但更多的是冰冷的火焰,“我要变得足够强大,强大到没有人能再用同样的方式伤害我,伤害我在乎的人。我要让所有做局的人,付出代价。”
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开一道道水痕。
陆时衍伸出手,轻轻放在她的手背上。他的手很暖,而她的手冰冷。
“我会帮你。”他说,声音坚定,“不仅因为我是律师,更因为——十年前的那个局,我的导师参与了。我有责任,查清真相。”
苏砚看着他,许久,点了点头。
“那么,”她说,“合作愉快,陆律师。”
“合作愉快,苏总。”
车子重新启动,驶向雨夜深处。
而在他们身后,废弃化工厂的阴影里,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收起望远镜,拨通了电话:
“老板,陆时衍救了苏砚,两人一起离开了。看样子,他们联手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,传来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:
“知道了。启动B计划。另外,让紫英加快动作。”
“是。”
电话挂断。
男人消失在雨夜中。
远处的城市灯火,在雨幕中晕开成一片模糊的光海。
风暴,正在汇聚。
(第0201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