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一院急诊科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。
凌晨一点零七分,苏砚坐在处置室外的长椅上,膝盖和手臂的擦伤已经处理完毕,裹着干净的纱布。湿透的衣服换成了陆时衍从医院便利店买来的运动套装,深灰色,有些大,袖子要挽好几道。
陆时衍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,在她身边坐下:“医生说你有点低烧,建议留院观察一晚。我已经办好了手续,单人病房。”
苏砚接过水杯,温热从掌心蔓延开:“谢谢。今晚……多亏了你。”
“是我该谢谢你,把我设为安全联系人。”陆时衍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里有血丝,“不过下次,建议你把优先级调高一点——‘零’是最后才联系我的,前四个联系人都没接电话。”
苏砚抿了抿唇:“他们都是公司高管,这个点可能睡了。”
“也可能故意不接。”陆时衍看着她,“苏砚,你信任的人,未必值得信任。”
这话说得直白,苏砚的手指微微收紧。她没有反驳,因为陆时衍说得对——今晚的围堵来得太巧,巧得像有人实时监控着她的动向。而她下午只跟三个人提过要去城西:周总监、李副总,还有林深。
“林深的消息有问题。”她突然说。
陆时衍侧头:“嗯?”
“他说系统捕捉到数据外传,IP在城东网吧。但我让‘零’复查了日志,那个时段根本没有异常数据流。”苏砚的声音很冷,“他在说谎。或者说,他给我的信息是被人篡改过的。”
“技术总监林深……”陆时衍若有所思,“他是你创业初期的合伙人之一,持股8%,去年还被评为‘年度最佳技术领袖’。如果他都有问题,那你公司里还能信谁?”
苏砚没有回答。
她看着走廊尽头闪烁的“急诊”灯牌,忽然觉得很累。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,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,是十年如一日地提防、算计、孤军奋战后,终于有一刻撑不住的疲惫。
“陆律师,”她轻声问,“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绝对的正义吗?”
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学法律的第一天,我的导师——那时候他还不是现在这样——在课堂上说,法律不是正义本身,而是追求正义的工具。工具会被好人用,也会被坏人用。”他靠在椅背上,仰头看着天花板,“这些年我见过太多钻法律空子的人,也见过太多被法律辜负的好人。有时候我也会怀疑,我坚持的东西,到底有没有意义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坚持?”
“因为如果连律师都不相信法律能带来正义,那普通人还能相信什么?”陆时衍转过头,看着苏砚,“就像你,明知道商场如战场,明知道人心叵测,不也还是在做你认为对的事吗?”
苏砚怔住了。
她想起父亲去世后,母亲整日以泪洗面,亲戚朋友避之不及。她发疯一样地学习,高考状元,全额奖学金出国,硅谷实习,然后回国创业。所有人都说她是为了钱,为了名,为了证明自己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只是想证明一件事:好人不会永远输,真相不会永远被掩埋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她轻轻呼出一口气,嘴角有了一丝极淡的弧度,“所以我们得赢。”
陆时衍也笑了:“对,得赢。”
处置室的门开了,护士探出头:“苏砚女士,病房安排好了,在七楼712。我带你上去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陆时衍站起身。
单人病房很安静,窗外能看到城市的夜景。雨已经停了,云层散开,露出几点疏星。护士量了体温和血压,嘱咐了几句就离开了,留下两人在病房里。
苏砚靠在床头,看着陆时衍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文件。
“既然决定合作,我们得信息同步。”陆时衍把电脑放在床头柜上,调出一份加密文档,“这是我查到的,关于十年前苏明远案的疑点。”
文档里是扫描的卷宗照片、手写笔记,还有几张老照片。苏砚一眼就看到了父亲——那是他四十岁生日时的合影,穿着西装,笑容温和,搂着年幼的她。
她的眼眶有点发热。
“当年起诉明远科技的,是一家叫‘智创先锋’的公司,声称你们侵权了他们的人脸识别算法。”陆时衍指着文件,“但奇怪的是,‘智创先锋’是在诉讼前三个月才注册成立的,注册资本只有一百万,却请得起当时最贵的律师团队——也就是我导师的团队。”
苏砚接过鼠标,往下翻看。
“更奇怪的是,庭审中‘智创先锋’提供的所谓‘原创算法’,经技术鉴定,与明远科技的算法相似度高达97%。但法官采信了对方专家证人的证词,认定是你们抄袭。”
“那个专家证人是谁?”
陆时衍点开另一份文件:“陈守仁,燕京大学计算机系教授,当年在业内很有声望。但他在作证后第二年就辞职出国了,据说去了美国一所私立大学,之后就杳无音信。”
苏砚盯着屏幕上的照片。那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戴着金丝眼镜,面相斯文。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,但这个名字……好像在哪里听过。
“等等。”她突然坐直身体,“陈守仁……是不是写过一本叫《人工智能算法基础》的教材?”
“对,那是二十年前的经典教材,现在很多大学还在用。”
苏砚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,登录云端数据库,调出一份内部档案:“三年前,我公司招聘过一个算法工程师,简历上写他曾是陈守仁的研究生。但入职背景调查时,我们发现他提供的毕业证是伪造的,就辞退了他。”
她找到那份简历,指着教育经历那一栏:“看,燕京大学,硕士导师陈守仁,2010年毕业。但燕京大学那年的硕士毕业生名单里,根本没有这个人。”
陆时衍凑近屏幕:“这个工程师叫什么?”
“王磊。很普通的名字,辞退后就联系不上了。”苏砚皱眉,“当时只当是普通的简历造假,没多想。但现在看来……”
“可能不是巧合。”陆时衍接话,“这个人,很可能是故意接近你的公司,但因为你公司的审查太严,没成功。”
病房里的空气凝重起来。
如果十年前作伪证的专家,和三年试图潜入她公司的人有关联,那就意味着,针对她的阴谋,可能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。
不,不是针对她。
是针对“苏明远的女儿”。
苏砚感到一阵寒意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陆时衍又打开一个文件夹,“这是我查到的,我导师江正诚过去十年的资金流水。表面上没问题,但他妻子名下的一个基金会,每年都会收到来自海外几家离岸公司的巨额捐款。我顺着这些公司往上查,最终都指向同一个地方——”
他看向苏砚:“开曼群岛的一家家族信托,受益人是江正诚的孙子。”
“能查到信托的委托人吗?”
“还在查,对方藏得很深。”陆时衍揉了揉眉心,“但我怀疑,委托人和‘智创先锋’的实际控制人是同一个人,或者同一批人。”
苏砚靠在床头,闭上眼睛,让这些信息在脑子里碰撞、重组。父亲的公司、专利侵权、专家伪证、导师的黑钱、十年后的又一场专利诉讼……
“他们想要的不只是专利。”她突然说。
陆时衍:“嗯?”
“如果只是想要技术,十年前他们已经拿到了。十年后为什么还要用同样的手法,再来一次?”苏砚睁开眼,眼里有锐利的光,“除非,他们要的不是技术本身,而是别的东西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……让我也像我父亲一样,身败名裂,走投无路。”苏砚的声音很冷,“他们想证明,十年前能搞垮苏明远,十年后也能搞垮苏砚。想证明,在这个世界上,有些规则永远不会变——比如强者通吃,比如好人没好报。”
陆时衍沉默了。
他知道苏砚说得对。有些恶,不是为了利益,而是为了展示权力,为了享受将人逼入绝境的快感。
“那我们偏要让他们看看,”他缓缓说,“规则是可以改变的。”
窗外,天色开始微微泛白。
苏砚看了眼时间,凌晨四点二十分。她居然和陆时衍聊了整整三个小时,而这三个小时里,她说了过去十年都没对任何人说过的话。
“你该休息了。”陆时衍合上电脑,“我就在外面,有事叫我。”
“你不用回去吗?”
“我请了三天假,手头的案子交给助理了。”陆时衍站起身,把椅子搬到门口,“从现在开始,你的安全是我的第一优先级。”
苏砚看着他:“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陆时衍在门口停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因为我觉得,你值得。”他说,然后轻轻带上了门。
病房里安静下来。
苏砚躺下,却毫无睡意。她拿起手机,解锁屏幕。几十条未读消息涌进来,大多是公司高管询问她情况的,言辞关切,情真意切。
但她现在看谁,都觉得可疑。
她点开林深的对话框,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晚上十点零五分:“苏总,那个IP又出现了,这次在城南。要派人去查吗?”
十点零五分,正是她离开公司,前往城西的时候。
苏砚盯着这条消息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林深知道她所有的安全预案,包括紧急联系人的设置顺序。如果他想拖延救援时间,完全可以把陆时衍的优先级调后。
但他没有。
这说明什么?说明林深不是内鬼?还是说,他有更深的图谋?
头痛欲裂。
苏砚放下手机,强迫自己闭上眼睛。但一闭眼,就是雨夜中那六个男人的脸,是父亲从天台跃下的背影,是陆时衍冲到她身前时,镜片上溅到的雨水。
混乱的画面在脑海中翻腾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终于迷迷糊糊睡去。
而此刻,医院地下停车场。
陆时衍坐在车里,没有开灯。他盯着手机屏幕,上面是薛紫英发来的消息:
“时衍,听说你请假了?是身体不舒服吗?我炖了汤,明天给你送过去?”
言辞温柔,满是关切。
如果是三天前,他可能会感动。但现在,他只觉得讽刺。
他回复:“不用了,最近忙。”
薛紫英几乎秒回: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呀。对了,江老师昨天还问我,你最近怎么不去看他了。他说有个很重要的案子想跟你聊聊。”
江老师。
陆时衍的手指收紧。他的导师,他曾经最尊敬的人,现在却成了他调查的对象。
他回:“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去。”
然后他退出聊天界面,点开另一个对话框。那是他委托的私家侦探发来的消息:
“陆律师,查到薛紫英最近半年的通话记录。她和一个境外号码联系频繁,号码注册地是开曼群岛。另外,她上个月在瑞士银行开了个账户,存入两百万美金,汇款方是‘智创资本’。”
智创资本。
和十年前那个“智创先锋”,只差两个字。
陆时衍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当他再睁开眼时,眼里只剩下冰冷。
他拨通了侦探的电话:“继续查,查薛紫英和江正诚的所有资金往来,查智创资本的实际控制人。钱不是问题,我要最快的结果。”
挂断电话,他看向车窗外。
停车场的感应灯一盏盏熄灭,最后只剩他这一片还亮着。光与暗的边界清晰而锋利,就像他此刻的处境——往前一步是真相,也可能是深渊。
但他别无选择。
因为苏砚说,我们得赢。
而他,想看她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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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六点,病房门被轻轻敲响。
苏砚瞬间惊醒,手摸向枕头下的防身喷雾——那是陆时衍昨晚塞给她的。
“是我。”门外传来陆时衍的声音。
苏砚松了口气:“进来。”
陆时衍推门而入,手里提着早餐袋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显然一夜没睡。
“给你买了粥和小菜,趁热吃。”他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,然后压低声音,“我刚收到消息,陈守仁回国了。”
苏砚猛地坐起:“什么?”
“今早五点的航班,从洛杉矶飞抵燕京。接机的人拍到了照片,确认是他本人。”陆时衍把手机递给她,“而且,他出机场后,直接去了一个地方——”
照片上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出航站楼,虽然戴着口罩,但苏砚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张脸。和十年前卷宗上的照片相比,他老了很多,但眼神里的那种傲慢,一模一样。
“他去了哪里?”苏砚问。
陆时衍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:
“江正诚的别墅。”
(第0202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