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后的清晨,陆时衍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,西装口袋里揣着那份薛紫英提供的交易记录复印件。
深秋的风裹着寒意,吹得台阶两旁的银杏树簌簌落了一地金黄。他抬头看了一眼法院正门上方的国徽,阳光正好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,在鎏金的表面镀上一层刺目的光。
上一次站在这里,是三天前那场被袭击打断的庭审。
那次他站在原告律师的位置上,对面是周明远请来的顶级律师团,旁听席上坐满了媒体的长枪短炮。而今天,他站在这里,口袋里装着的是一份足以把自己导师送进监狱的证据。
苏砚从后面走过来,在他身边站定。
她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套裙,头发盘在脑后,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脖颈。妆容很淡,但气色比三天前好了不少——至少眼下那层青黑色的阴影消退了。
“紧张?”她问。
“不紧张。”陆时衍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“只是在想,等会儿走进法庭之后,有些事情就再也回不了头了。”
“你想回头?”
“不想。”
苏砚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说话。
两个人并肩走上台阶,推开了法院的大门。
走廊里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低频声响,把整个空间照得惨白。陆时衍和苏砚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,像是某种倒计时。
他们今天来,不是为了之前那个AI专利案的继续审理。
三天前法庭遇袭后,法院紧急叫停了原案的全部审理程序,对袭击事件展开独立调查。那个案子至少要延期一个月,等到安保升级和安全审查完成之后才会重新开庭。
但陆时衍今天来,不是为了那个案子。
他提交了一份新的申请——以远望科技破产案利害关系人的身份,请求法院对周明远涉嫌操纵诉讼、伪造证据的行为立案调查。
这份申请需要当面向承办法官提交,并且附上全部证据材料。
承办法官的办公室在四楼最里面。门口没有挂牌子,只有一扇紧闭的深棕色木门,门把手磨得发亮。
陆时衍敲了三下。
“进来。”
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头发花白,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,桌上堆满了卷宗。他抬头看到陆时衍,目光微微顿了一下。
“陆律师。”他把眼镜摘下来,放在桌上,“你提交的申请我看了。”
“谢谢方法官。”
“先别谢。”方法官靠在椅背上,手指交叉搭在腹部,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周明远在这个行业里做了三十年,门生故旧遍及整个法律界。你这份申请递上来,不只是在告你的导师,是在向整个体系扔一颗炸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考虑过后果吗?”方法官的语气不重,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称量,“就算最后查实了,周明远倒了,你在这个圈子里也会变成异类。没人会信任一个告发自己导师的律师。”
“我不是以律师的身份来的。”陆时衍说,“我是以远望科技破产案利害关系人的身份来的。苏怀远的女儿在外面等着,她十七岁那年失去了父亲。如果我因为顾忌所谓的‘圈子规则’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那我配不上律师这个称呼。”
方法官看了他很久。
“把证据留下。”他最终说,“我会安排立案。但丑话说在前面——这个案子牵涉的人太多,阻力会很大。法院能做的有限,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方法官点点头,重新戴上眼镜,低头在立案申请表上签了字。
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轻,但陆时衍觉得那个声音在他耳朵里响了很久。
从方法官办公室出来,陆时衍在走廊里站了片刻。
苏砚靠在对面的墙上,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,瓶身被她捏得咯吱作响。
“他收了?”她问。
“收了。立案。”
苏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肩膀微微塌了一点,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。
“十年了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我花了十年,终于走到了这一步。”
陆时衍看着她,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苏砚时的情景——那是在一个商业纠纷的调解会上,她坐在谈判桌对面,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衬衫,面前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。她的眼睛很亮,是那种经历过很多但依然不肯认输的人才会有的亮。
那时候他不知道她的故事。不知道她十七岁就没了父亲,不知道她一个人扛着债务读完大学,不知道她选择做这行是因为想查清父亲公司破产的真相。
他只知道这个女人的眼睛里有一团火。
“还没到。”他说,“立案只是开始。真正的硬仗在后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砚把矿泉水瓶盖拧开,喝了一口,“薛紫英那边有消息吗?”
陆时衍掏出手机看了一眼——没有新消息。
“她说今天中午之前会联系我们。如果一切顺利,她能从鼎盛资本那边拿到老周的排班表和行动路线。”
“她可信吗?”
这个问题苏砚问过不止一次,但每次问,语气都不一样。最初是警惕,后来是审视,现在更多的是一种冷静的评估——像是在判断一枚即将投入使用的棋子还有多少利用价值。
“她比我们更想扳倒周明远。”陆时衍说,“这不代表她可信,但至少说明她的利益和我们一致。”
“利益一致就够了。”苏砚点头,“信任是奢侈品,我们现在消费不起。”
两个人走出法院大楼,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,把走廊里积累的那点阴冷驱散得干干净净。台阶下面的广场上,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在追跑打闹,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。
陆时衍的手机突然震了。
一条消息,来自薛紫英。
“拿到了。老周每周四下午会去银行办事,两点出门,四点半回来。这周四是个窗口。地址发你了。”
后面附了一个定位——周明远老家房子的地址,在城郊的一个老小区里,距离市区大约四十分钟车程。
紧接着第二条消息:“还有一件事。周明远最近在频繁联系几个老客户,好像在转移什么东西。你们要快。他可能察觉到了。”
陆时衍把手机递给苏砚看。
苏砚扫了一眼,眉心微微蹙起。
“这周四——就是后天。”她说,“时间太紧了,准备得过来吗?”
“不需要太多准备。”陆时衍说,“那个档案室我去过一次,知道大概位置。关键是避开老周,进去之后找到我们需要的东西,拍下来,撤出来。整个过程不能超过两个小时。”
“万一老周提前回来呢?”
“那就赌一把。”
苏砚皱眉:“我不喜欢赌。”
“我也不喜欢。但有时候,你只能在你拥有的时间和你能承受的风险之间做选择。”
苏砚沉默了一会儿,把手机还给他。
“后天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陆时衍拒绝得很快,“那个地方太危险。如果被发现了——”
“如果被发现了,两个人在场比一个人更有说服力。”苏砚打断他,“你总不能跟老周说你是来参观的。有个‘客户’在场,至少有个说辞。”
陆时衍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理由。
“而且,”苏砚补充道,“那些证据里有大量技术相关的文件,你看不懂。你需要我。”
这句话她说得很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。但陆时衍听出了里面藏着的那层意思——不是“你需要我的专业能力”,而是“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扛”。
他沉默了几秒。
“好。但到了现场,一切听我指挥。如果情况不对,我说撤就撤,不能犹豫。”
“成交。”
苏砚伸出手,和陆时衍握了一下。她的手掌干燥温热,力道很实,不像很多女人那样只是象征性地碰一下指尖。
这个握手持续了大约两秒,然后两个人同时松开,各自别过脸去,假装没有注意到刚才那个动作里多出来的某些东西。
周四下午一点半,陆时衍把车停在老小区外面两条街的地方。
这是一个建于九十年代的老社区,红砖楼房的外墙斑驳脱落,阳台上的铁栏杆锈成了深褐色。小区没有围墙,只有几排低矮的冬青勉强划出边界。路边的法桐掉光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张张伸向天空的手。
周明远的老房子在最后一排楼的顶层,六楼,没有电梯。
陆时衍和苏砚在车里等了十五分钟,看着老周从单元门里走出来——一个五十多岁的精瘦男人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走路时习惯性地左右张望,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踪。他骑上一辆旧自行车,慢悠悠地往小区外面走,消失在街道拐角。
“走。”陆时衍推开车门。
两个人快步穿过小区,进了单元门。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,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声控灯坏了一半,每上一层都要摸黑走几步才能碰到下一个能亮的开关。
六楼。只有一扇门。
陆时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——这是薛紫英昨天送来的,据说是她从周明远办公室的抽屉里偷配的。钥匙插进锁孔,转动,咔哒一声,锁开了。
门后是一套两居室的老房子,装修还停留在九十年代的水准——水磨石地面,胶合板的护墙板,客厅中央吊着一盏落满灰尘的水晶灯。家具很少,一张旧沙发,一个电视柜,电视柜上放着一台至少十年前的老式CRT电视。
整个房子看起来像是很久没人住了,但奇怪的是,空气中没有任何霉味,反而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。
“地下室在哪?”苏砚低声问。
“这种老楼没有地下室。”陆时衍走向卧室,“档案室应该在——”
他推开卧室的门,愣住了。
卧室里很空,只有一张光秃秃的床板和一只衣柜。但衣柜旁边的地板上,有一扇嵌入地面的方形盖板,盖板是铁制的,边缘焊着一把密码锁。
“藏得够深的。”苏砚蹲下来,看了看那把锁,“六位数字密码。你知道是多少吗?”
陆时衍想了想:“071239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周明远的生日是1939年7月12日。他是个自恋的人,所有重要的密码都用自己的生日。”
苏砚试着输入密码——锁开了。
她掀开盖板,露出一段向下延伸的水泥阶梯。阶梯很窄,只容一人通过,下面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陆时衍打开手机的手电筒,第一个走下去。
阶梯很短,走了大约十几步就到了底。手电筒的光照亮了一个大约二十平米的地下空间——没有窗户,四壁刷着白色的防潮涂料,头顶悬着一盏老式的白炽灯。陆时衍拉了一下灯绳,灯泡亮了,发出昏黄的光。
然后他看清了房间里的东西。
靠墙是一排铁皮档案柜,整整五列,每列六层,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。每个抽屉上都贴着标签,按年份和案件名称分类。档案柜对面是一张老式办公桌,桌上放着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、一盏台灯和一部固定电话。
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的气味,混着樟脑丸和干燥剂的味道。
“天啊。”苏砚站在他身后,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震撼,“这是他三十年的全部案卷?”
“应该是。”陆时衍走到档案柜前,开始翻找标签,“远望科技的案子……按年份算,应该在2008年到2009年那一批里。”
他找到了。
2008-2009年度案卷,第四列第三排。抽屉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,字迹是周明远的——陆时衍认得那种向右倾斜的字体,每一笔都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工整。
他拉开抽屉。
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几个牛皮纸档案袋,每一个都编了号。陆时衍的手指从那些编号上划过,停在其中一个上面。
2009-017号案件:远望科技技术纠纷案。
他把档案袋拿出来,拆开。
里面的东西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——厚厚一摞,至少有两百页。有法庭文件,有证人证言,有技术鉴定报告,还有一些明显不属于正规案卷材料的东西:手写的便签、银行转账凭证、以及几封打印的电子邮件。
苏砚凑过来,目光落在那份技术鉴定报告上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的声音变了,变得很轻,像是不敢大声说话,“这是我父亲公司的核心技术鉴定报告。”
她翻到最后一页,看鉴定人签名那一栏。
空白的。
“鉴定报告没有鉴定人签名,”她的手指在发抖,但声音却出奇地平静,“这意味着这份报告从来没有被正式提交给法庭。但它出现在了周明远的案卷里。”
“因为这是他伪造的证据。”陆时衍接过话,“他需要一个‘权威’的技术鉴定来证明远望科技的技术是侵权的,但他找不到愿意签字的鉴定人。所以他干脆做了一份没有签名的假报告,放在案卷里当‘参考材料’,诱导法官采信。”
苏砚继续翻,翻到了那些银行转账凭证。
每一笔都清清楚楚——付款方是鼎盛资本控制的空壳公司,收款方是远望科技,备注栏写着“技术转让费”。金额从两百万到五百万不等,最后一笔的日期是远望科技宣布破产前两个月。
“两千万。”苏砚盯着那些数字,眼眶红了,但还是没有掉眼泪,“我父亲到死都不知道这笔钱是谁打进来的。他一直以为是某个海外客户的技术转让款,还高兴地跟我说公司的资金链终于能续上了。”
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些转账凭证一张一张地摆在地上,像是在举行某种沉默的仪式。
“他拿到这笔钱之后,立刻投入了研发。买设备、招人、加班加点地赶项目进度。他不知道这是个陷阱——这笔钱就是来拖死他的。等他投入了全部资源,周明远就安排人举报远望科技‘技术侵权’,然后就是诉讼、冻结资产、资金链断裂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陆时衍蹲下来,把那些转账凭证重新收好。
“这些就够了。”他说,“银行转账凭证加上那份没有签名的鉴定报告,足够证明周明远在远望科技破产案中伪造证据、操纵诉讼。”
“还有这个。”苏砚从档案袋里抽出几封电子邮件。
邮件的收发双方是周明远和鼎盛资本的某个高管,内容是关于如何“处理”远望科技的技术资产。措辞很隐晦,用的是“资产重组”“技术整合”这类听起来冠冕堂皇的词,但只要结合转账凭证和鉴定报告一起看,背后的意图就一目了然了。
陆时衍把所有的关键证据一页一页地拍了下来。手机的快门声在安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,每一声都像是在给周明远的职业生涯钉上一颗钉子。
拍到最后一份文件时,头顶突然传来一阵声响。
开门的声音。
两个人同时僵住了。
陆时衍迅速关掉手机的手电筒,把档案袋塞回抽屉,拉着苏砚躲到了档案柜后面的角落里。空间很窄,两个人几乎是贴着站在一起的,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——很快,但不慌乱。
头顶传来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的——至少两个。
“周先生说了,这批档案今天必须全部转移。”一个男人的声音,带着某种地方口音。
“车在楼下等着,一次能搬三箱。”另一个声音。
老周不在——这两个人应该是周明远派来的其他人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卧室方向传来盖板被掀开的声音。
“地下室有灯,下去看看。”
陆时衍屏住呼吸,手不自觉地握住了苏砚的手腕。她的手很凉,但很稳,没有颤抖。
阶梯上传来脚步声,一阶,两阶,三阶——
白炽灯亮了。
刺目的光芒瞬间填满整个地下室。
陆时衍闭上眼睛,下意识地把苏砚往自己身后挡了一下。
“没人。应该是上次搬的时候忘了关灯。”第一个人说。
“别磨蹭了,赶紧搬。周先生说这些东西今天之内必须全部处理掉。”
脚步声在档案柜前来回走动,抽屉被拉开,档案袋被塞进纸箱,纸箱被搬上阶梯。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,但陆时衍觉得像是过了整整一个世纪。
苏砚的手一直握着他的,没有松开。
最后一阵脚步声消失在头顶,盖板被合上,锁扣咔哒一声扣死。
地下室里重新陷入死寂。
陆时衍等了三分钟,确认没有动静之后,才慢慢呼出一口气。
“走了。”
苏砚松开他的手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指关节。
“他们把所有的档案都搬走了?”
“没有。”陆时衍走到档案柜前,拉开刚才那个抽屉——里面已经空了,“但远望科技的那份被搬走了。”
“他们知道我们来了?”
“不一定。周明远可能只是在例行转移证据。他最近一直在做这件事——薛紫英之前就提醒过。”
苏砚靠在墙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“但我们拍到了。”她说,“照片还在。”
“对。”陆时衍掏出手机,检查了一下相册——所有的照片都完好无损,包括转账凭证、鉴定报告和那些电子邮件。“这就够了。”
两个人从地下室爬出来,重新把盖板合上,锁好。卧室里恢复了原样,好像从来没有人来过。
他们走出单元门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。
深秋的黄昏来得特别快,刚才还是灰蒙蒙的下午,转眼就变成了墨蓝色的傍晚。小区里的路灯亮了,昏黄的光在光秃秃的树枝间投下细碎的影子。
陆时衍发动车子,驶出那条老旧的街道。
后视镜里,那栋红砖楼房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色块,融进了暮色里。
苏砚坐在副驾驶上,手里攥着手机,屏幕上是那些证据照片的缩略图。
“明天把这些交给方法官?”她问。
“明天。”陆时衍点头,“然后等法院的传票。周明远会被要求出庭说明情况。”
“他会来吗?”
“他必须来。拒不出庭的后果比出庭更严重。”陆时衍顿了顿,“但来之前,他一定会想办法反扑。”
苏砚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机收进口袋,转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。
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,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。
“陆时衍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陆时衍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。
“不用谢。”他说,“这是我该做的。”
苏砚没有再说话,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表情,像是在漫长的黑暗中终于看到了一点光,不敢相信,却又忍不住想靠近。
车子驶入主路,汇入晚高峰的车流。
前方的路被红色的尾灯照亮,像一条流淌的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