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十七分。
苏砚盯着电脑屏幕上那条已经循环播放了四十七遍的监控画面,眼底泛着淡淡的青灰色。会议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,光线集中在她面前的笔记本上,周围的黑暗像是凝固的实体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画面里,技术总监林远山在发布会叫停前两个小时,独自走进公司的核心数据机房。他在里面待了十四分钟,出来时神色如常,只是右手一直插在裤袋里,像是攥着什么东西。
她按下暂停键,画面定格在林远山走出机房的那个瞬间。他的眼睛看向走廊尽头的监控探头,嘴唇微微翕动,像是在说什么。
苏砚把画面放大到极限,像素已经模糊成了马赛克,但她还是读出了那个口型——“对不起”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门被轻轻推开,助理小陈探进半个身子。“苏总,林总监的家里和常去的地方都找过了,没有人。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城西的快速路上,往郊区方向去了。”
苏砚点了点头,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“报警了吗?”
“报了。警方说失踪不满二十四小时,暂时只能按失联处理,建议我们再等等。”
“等。”苏砚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,“等什么?等他带着我的核心算法坐上出境的飞机?”
小陈张了张嘴,没敢接话。
“去休息吧。”苏砚挥了挥手,“明天还有硬仗要打。”
会议室的门关上之后,苏砚靠进椅背里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很乱,各种念头像是被猫玩乱的线团,缠在一起,找不到头绪。林远山跟了她六年,从第一个产品上线到公司估值破百亿,他一直是技术团队最核心的那个人。她给过他股份,给过他信任,给过他行业里最好的待遇。她以为这些足够了。
她以为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她拿起来看了一眼,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,只有五个字——“看新闻,别睡。”
苏砚的瞳孔微微收缩。她打开新闻客户端,首页头条已经换了——不是她公司的专利案,而是一条突发新闻:“知名科技公司法务总监林远山涉嫌泄露商业机密,已在机场被警方截获,目前正在接受调查。”
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,呼吸都慢了半拍。
新闻下面已经跟了上千条评论,有人震惊,有人惋惜,有人幸灾乐祸。但苏砚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这条新闻的发布时间是凌晨三点十九分,而林远山在机场被截获的时间是两点五十五分。也就是说,有人在林远山被截获后的二十四分钟内,就把消息捅给了媒体。
不是警方。警方的办案流程不会这么快通报具体嫌疑人姓名。
不是林远山自己。他此刻应该正在接受审讯,没有机会联系媒体。
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——有人一直在盯着林远山的一举一动,在他被截获的第一时间就把消息放了出去。放消息的目的不是揭露真相,而是制造舆论,让苏砚的公司在这场专利官司还没正式开庭之前,就先背上“内部管理混乱”的标签。
这一招很毒,也很熟。
苏砚拿起手机,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一条短信:“你是谁?”
回复来得很快,快到像是对方一直在等她的消息:“你的新盟友。陆时衍。”
苏砚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,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。她跟陆时衍在停车场那次不欢而散之后,就再也没有联系过。她以为这个人会是她在法庭上最难缠的对手,没想到他会在凌晨三点给她发消息。
“为什么帮我?”她打字。
“不是帮你。是帮我自己。林远山失踪这件事的节奏太快了,不像是临时起意的逃跑,更像是有人安排好的弃子。他们急着把林远山推出来,说明真正的底牌还没亮出来。我想知道那张底牌是什么,你也想知道。所以我们暂时是利益共同体。”
苏砚把这段话读了两遍。陆时衍的逻辑很清楚——林远山不是幕后黑手的终点,而是他们扔出来的***。真正的杀招,还在后面。
“你有什么建议?”
“你现在应该做的不是追林远山,而是查你公司里还有谁碰过那份核心算法。林远山一个人拿不走全部的东西,他需要有人配合。你发布会叫停的时间点太巧了,刚好在你准备展示新技术的四十八小时前。这说明通风报信的人就在你身边,而且位置很高。”
苏砚的手指微微发凉。她想起了下午开会时,坐在她右手边的首席运营官赵明远那张不动声色的脸。赵明远是她从上一家公司带过来的老人,管着公司所有的运营流程,包括发布会的筹备工作。如果林远山负责偷技术,那赵明远负责的就是制造让技术派不上用场的混乱。
发布会叫停的理由是“核心算法存在安全隐患,需要紧急排查”。这个理由是赵明远在会上提出来的,当时苏砚虽然觉得不对劲,但赵明远拿出的那份检测报告数据详实,逻辑严密,连她都看不出破绽。
但如果那份检测报告本身就是假的呢?
“我知道了。”她给陆时衍回了四个字,然后拨通了安保负责人的电话。
“老赵,把公司近一个月的门禁记录和监控录像全部调出来,重点看赵明远和林远山在非工作时间进入办公区的记录。还有,查一下赵明远最近的通话清单,看看他跟什么号码联系最频繁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。“苏总,查赵总的话,需要您签一个内部调查授权书。”
“我明天一早签给你。现在先查,出了事我担着。”
“明白。”
挂了电话,苏砚站起来走到窗边。外面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,几栋写字楼的灯光在黑暗中孤零零地亮着,像是漂浮在深海里发光的鱼。她忽然想起父亲当年出事前的那个晚上,也是这样的凌晨,她半夜起来喝水,看见父亲一个人站在书房里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站了很久很久。
第二天,父亲的公司就出事了。
再后来,父亲破产,一病不起,临走前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话:“小砚,别信任何人。”
她没有听他的话。她信了林远山,信了赵明远,信了那些在饭桌上拍着胸脯说要跟她一起把公司做大的合伙人。结果呢?林远山跑了,赵明远可能正在某个地方等着看她的笑话。
她信错了人,但不代表她从此就不信人了。她只是要学会分辨——哪些人值得信,哪些人不值得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“别一个人扛。我知道你现在脑子里在想什么,无非是谁能信谁不能信。但我告诉你一个事实——你信错了人,不是因为你蠢,是因为他们太会演。赵明远在你身边待了八年,换了谁都会被骗过去。所以别自责,别内耗。你需要做的是把精力放在该放的地方。”
苏砚看着这段话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人对她说“不是你的错”了。这些年她把公司做到百亿估值,所有人都觉得她是铁打的,不需要安慰,不需要理解,只需要赚钱。
但她也是人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?”她打字。
“因为如果是站在你这个位置上的人,都会想这些。你不是第一个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区别在于,有的人被这些念头打垮了,有的人把这些念头当燃料。你是哪种人,你自己选。”
苏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这一次是真的笑,不是那种在媒体面前端着的职业微笑,也不是在员工面前装出来的从容淡定,而是一种被看穿之后反而觉得轻松的笑。
“陆律师,你这个人挺讨厌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我说的都是对的。”
“那你觉得我现在应该做什么?”
“睡觉。你现在脑子不清醒,想什么都是错的。睡四个小时,七点起床,八点到公司,九点之前把内部调查授权书签了。十点我要在法庭上看到你,精神饱满的那种。因为今天这场庭审,才是真正的硬仗。”
苏砚看了看时间,凌晨三点四十分。她确实需要睡觉,但她更想问陆时衍一个问题。
“你为什么还不睡?”
“我在看你的案卷。原告方提交的证据里有一份技术鉴定报告,出具单位是国正司法鉴定所。我查了一下这家鉴定所的背景,发现他们三年前也出过一份类似的鉴定报告,帮一家公司在专利官司里赢了对手。那家公司的法律顾问,是薛紫英。”
苏砚的手指顿住了。薛紫英——陆时衍的前未婚妻,那个据说为了利益背叛过他的女人。
“你的意思是,薛紫英跟这个案子有关?”
“不是有关。是很可能就是这个案子的操盘手之一。原告方请的法律顾问不是她,但那份鉴定报告的格式、措辞、甚至页码编号的方式,跟三年前那份一模一样。同一个鉴定所,同一个出具人,同一个模板。这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原告方的技术鉴定,是薛紫英在背后帮他们搞定的。”
“对。而薛紫英背后的人,就是我的导师。所以这个案子绕了一圈,最后还是绕到了同一个人身上。”
苏砚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小。小到十年前搞垮她父亲公司的人,十年后又出现在她的专利案里。小到她以为只是临时合作对象的陆时衍,竟然跟这个案子有着这么深的纠葛。
“陆时衍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帮你导师做了那么多年事,就没发现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?”
消息发出去之后,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。苏砚以为他不会回复了,正准备放下手机去睡觉,屏幕却亮了。
“发现过。三年前,薛紫英突然跟我解除婚约,说是爱上了别人。我当时信了。后来才知道,她不是爱上了别人,是她发现了我导师的一些事情,被逼着离开我。她走之前给我留了一封信,信里只有一句话——‘别查你导师的案子,别查你导师的钱,别查你导师的人。’我当时不明白,现在明白了。”
苏砚看着这段话,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她一直以为陆时衍是个冷冰冰的人,理性到近乎残忍,逻辑清晰到让人害怕。但此刻他发过来的这些文字里,有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——脆弱。
“你恨她吗?”她问。
“恨过。现在不恨了。她也是受害者,只是选择的保护自己的方式跟我不同。我选择正面刚,她选择躲。没有谁对谁错。”
苏砚没有回复这条消息。她把手机放在桌上,关了台灯,在会议室的沙发上躺下来。黑暗中,她睁着眼睛,想着陆时衍说的那些话。她想起父亲破产后,母亲带着她搬出大房子,住进城中村的出租屋。母亲每天晚上都在哭,但白天从来不哭,她要出去找工作,要赚钱供她读书,要在所有人面前撑住那个“苏太太”的体面。
她跟陆时衍其实是一样的人——都被同一个人伤害过,都选择了不同的方式保护自己,都在某个凌晨三点睡不着觉的时候,跟一个几乎陌生的人说出藏在心里最深的话。
手机屏幕又亮了。
“苏砚,我知道你没睡。给你讲个故事。我小时候养过一条狗,金毛,叫大福。特别聪明,会自己开冰箱拿火腿肠。我上高中的时候,大福生病了,医生说治不好,建议安乐死。我不同意,硬是抱着它跑了好几家医院,花光了所有压岁钱。最后大福还是死了。死在我怀里,舌头耷拉在外面,眼睛闭着,看起来像是睡着了。我哭了整整一个晚上。第二天我妈跟我说:‘你尽力了,它走得没有遗憾。’从那天起,我就告诉自己,不管做什么事,都要尽力。不是为了赢,是为了不留遗憾。”
苏砚的眼眶湿了。
“所以你帮我的原因,是想在导师这件事上不留遗憾?”
“对。不管最后结果怎么样,至少我试过了。”
“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。我父亲临死前跟我说,别信任何人。但我今天想破一次例。”
“信谁?”
“你。”
发完这两个字,苏砚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,闭上眼睛。黑暗包裹着她,像一条温暖的毯子。她不知道信陆时衍会不会错,但她知道,如果这一次她选择什么都不信,那她跟她父亲口中那个“谁都不能信”的世界,就没有任何区别了。
凌晨四点,苏砚终于睡着了。
七点整,手机闹钟准时响起。她睁开眼,在沙发上坐起来,揉了揉僵硬的脖子。窗外天已经亮了,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。
她拿起手机,看见陆时衍在六点半发来的一条消息。
“醒了没?给你带了咖啡,在你公司楼下。顺便说一句,你公司的前台小姑娘很敬业,死活不让我上去。所以我只能在一楼大厅等你。”
苏砚笑了。她站起来,把头发拢了拢,整理了一下衣领,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那份还没签的内部调查授权书,推门走了出去。
电梯从二十楼往下走,每经过一层,她的心跳就快一分。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一种久违的期待——期待看到那个站在一楼大厅里、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的男人,期待跟他说一声“谢谢”,期待告诉他,她信他。
电梯门开了。
陆时衍果然站在大厅里,穿着深灰色的西装,一手端着一杯咖啡,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。看见她出来,他把左手的咖啡递过去。
“美式,不加糖不加奶。”
苏砚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温度刚好,浓度刚好,苦得刚好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美式?”
陆时衍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上扬。“你上次在法庭上喝的就是美式。杯子上有咖啡店的标签,我查过那家店的菜单,美式是唯一一款不加糖不加奶的黑咖啡。以你的性格,不会喝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。”
苏砚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陆律师,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。”
“你说过了。”
“但我现在觉得,讨厌的人,有时候也挺可靠的。”
她把手里的内部调查授权书递给他。“帮我看一下这份文件有没有法律漏洞。我要查我公司的COO,赵明远。”
陆时衍接过来,翻了两页,点了点头。“没问题。措辞严谨,程序合法。签了就可以执行。”
苏砚从口袋里掏出笔,在授权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。笔尖划过纸面的那一刻,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落定了。不是石头落地的那种沉重,是锚入水的那种沉稳——风暴再大,她也不会漂走了。
“走吧。”她把签好的授权书塞进包里,朝门口走去。
“去哪?”
“法庭。你不是说十点有硬仗要打吗?那就去打。”
陆时衍跟在她身后,两个人并肩走出大楼。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影子投在地上,交叠在一起。
苏砚抬头看了看天,万里无云,是个好天气。
风暴眼里的天空,总是最蓝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