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砚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。
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,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——六点十五分。天还没全亮,窗外灰蒙蒙的,像是蒙了一层纱。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,她犹豫了一下,接了起来。
“苏总,我是周恺。”
苏砚一下子清醒了。周恺是她公司的技术副总裁,也是她最信任的合伙人之一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在躲着什么人说话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您让我盯着的那条线,有动静了。”
苏砚从床上坐起来,右臂的伤口被牵动,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。她咬着牙没出声,把手机换到左手。
“说。”
“昨天晚上,技术部的服务器被人动过。对方很专业,绕过了三层防火墙,直接进入了核心代码库。他没有复制整个项目,只复制了您上周新建的那个文件夹——就是那个标注着‘新架构V3’的。”
苏砚的心跳加速了。那个文件夹里装的,就是她故意设置的“假漏洞”方案。
“能查到是谁吗?”
“查不到直接身份。对方用了三层代理,IP地址跳了十几个国家。但是——”周恺停顿了一下,“他在进入代码库的时候,用了一个内部员工的临时授权码。”
“谁的?”
“这个……我需要再确认一下。目前只能看到授权码的编号,对应的员工信息需要等IT部门上班后才能调取。”
“不用等了。”苏砚说,“你现在就去IT部,把人叫起来查。一个小时之内,我要知道那个授权码是谁的。”
“苏总,现在才六点多,IT部的人——”
“那就把他们从被窝里拽出来。”苏砚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告诉他们,是我说的。”
周恺沉默了两秒,应了一声“好”,挂了电话。
苏砚把手机扔在床上,靠回枕头上。右臂疼得厉害,刚才那一下猛的动作估计把伤口崩开了,绷带底下渗出一小片红色。她看了一眼,没太在意,脑子里全是在转那个授权码的事。
公司内部的核心代码库,只有高级技术人员才有访问权限。每个人的授权码都是唯一的,绑定了身份信息和设备信息,理论上不可能被盗用。如果对方用的是真实授权码,那就意味着——技术部里有人直接参与了这次窃密。
她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,还是发生了。
苏砚闭上眼睛,深呼吸了几次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她不是一个会慌乱的人。从创业第一天起,她就知道,做技术的人,最大的敌人不是竞争对手,不是资本市场,而是自己人的背叛。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——核心技术人员被对手挖走,带着源代码跳槽;合伙人在关键时刻反水,把公司机密卖给竞争对手。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足够的防备,但现在看来,还不够。
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陆时衍。
“起床了?”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,像是也没睡好。
“嗯。”
“吃早饭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我买了,在你楼下。”
苏砚愣了一下,起身走到窗前往下看。陆时衍的车停在楼下,他靠在车门上,一手拿着手机,一手提着一个纸袋,正抬头往上看。看见她出现在窗口,他冲她晃了晃手里的纸袋。
“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苏砚问。
“刚到。”
“你昨晚没睡?”
“睡了几个小时。”陆时衍的语气很随意,“下来吧,粥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苏砚挂了电话,用最快的速度洗漱换衣服。右臂不方便,穿衣服花了比平时多三倍的时间,等她把最后一只袖子套进去的时候,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细汗。
她下楼的时候,陆时衍正站在车旁边抽烟。看见她出来,把烟掐了,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
“手怎么样了?”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是什么意思?疼不疼?”
“有点。”
陆时衍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,打开车门让她上车。纸袋放在副驾驶座上,她拿起来看了一眼——皮蛋瘦肉粥、小笼包、一份烫青菜,还有一杯豆浆。全是热的,纸袋外面凝着一层水汽。
“你每天起这么早?”她问。
“不早。平时七点起。”
“那今天怎么六点就来了?”
陆时衍发动车子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车开出小区,上了主路,才说:“昨晚没怎么睡着,想着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那个‘假漏洞’的计划,我仔细想了一夜。有一个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如果对方不上钩呢?”陆时衍说,“你的方案确实有漏洞,但如果对方的技术团队足够强,他们可能在投入资源之前就发现那个漏洞。到时候,你的方案就等于白送。”
苏砚喝了一口豆浆,想了想,说:“这个可能性我考虑过。所以那个漏洞不是我随便编的,它是真实存在的——存在于我三年前的一个废弃方案里。那个方案当时因为算力不够被搁置了,但逻辑上是通的。对方如果拿到方案,第一眼看到的一定是它的价值,而不是它的缺陷。”
“但如果他们有高手呢?”
“高手也会看走眼。”苏砚说,“那个漏洞藏在最底层的算法框架里,不是资深架构师根本看不出来。就算看出来,他们也不会相信这是故意设置的——谁会拿自己的核心技术来钓鱼?”
陆时衍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你那边呢?”苏砚问,“导师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
“有。”陆时衍的语气变得凝重起来,“昨天晚上,薛紫英给我打了个电话。”
苏砚的心提了一下。
“她说什么?”
“她说导师昨天下午见了三个人。一个是原告方的法务总监,一个是某家资本机构的管理合伙人,还有一个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还有一个是谁?”
“一个我不认识的人。但薛紫英说,那个人在谈话中提到了一个名字——鼎盛科技。”
苏砚的手指猛地收紧了,豆浆杯子被捏得变形,差点洒出来。
鼎盛科技。
那是她父亲当年的公司。二十年前,她父亲一手创立的科技公司,因为被合伙人和资本方联手设局,最终破产清算。而她父亲,在那之后再也没有从阴影里走出来。
“你确定?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薛紫英亲耳听到的。那个人说,‘鼎盛科技当年的操作模式,完全可以复制到苏砚这家公司身上。’”
苏砚没有说话。她把豆浆杯子放在杯架上,转头看向窗外。街景在车窗外飞速掠过,高楼、天桥、广告牌、行道树,所有的东西都在往后退,像是在倒带。
“苏砚。”陆时衍叫她的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?”
苏砚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父亲的公司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,“当年是被导师搞垮的。”
陆时衍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。
“我查过当年的卷宗。”苏砚继续说,“表面上看是资金链断裂,但实际上,是有人在背后操纵。他们先是通过资本手段做空了公司的股价,然后用一个虚假的专利侵权诉讼拖住了公司的现金流,最后在关键时刻挖走了核心团队。三个月之内,一家市值十几亿的公司,变成了一具空壳。”
“你确定是导师?”
“确定。我找到了当年的一个老员工,他亲眼看到导师在诉讼期间跟对方的律师私下见面。但那时候没有证据,就算有,我父亲也没有精力去打官司了。”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我一直以为,导师针对我,是因为我在技术上威胁到了他背后那些资本的利益。但现在看来,不只是这样。他们是在用对付我父亲的办法,再来对付我一次。”
陆时衍把车停在路边,熄了火。他转过头看着苏砚,目光里有心疼,有愤怒,还有一种很深的、很沉的决心。
“苏砚,”他说,“这一次,他们不会得逞。”
苏砚看着他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。她忍住了,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陆时衍重新发动车子,把她送到公司楼下。临下车的时候,他叫住了她。
“苏砚。”
“嗯?”
“周恺这个人,你信得过吗?”
苏砚愣了一下。周恺跟了她八年,从她创业的第一天就在。他们一起熬过最困难的时候,一起在出租屋里吃过泡面,一起在凌晨三点的办公室里改过代码。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周恺。
“信得过。”她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陆时衍点了点头,“但如果——我是说如果——授权码的事查出来跟他有关,你不要自己扛。告诉我,我来处理。”
苏砚看着他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这些年,她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,什么苦都自己咽。她不需要别人帮她,也不需要别人替她挡。但现在有一个人站在她面前,说“告诉我,我来处理”,她竟然不觉得反感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陆时衍笑了,伸手帮她把安全带解开,动作很自然,像是做了很多次一样。
苏砚下了车,走进大楼。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,她靠着电梯壁,闭上眼睛,脑子里在飞速地转。
周恺。
她信他。但信任是一回事,事实是另一回事。如果授权码真的是他的,那意味着什么?是他被人利用了?还是他——真的背叛了她?
她不愿意想这个可能性,但她不得不面对。
电梯到了。她走出去,公司里已经有人在了。前台的小姑娘看见她吊着胳膊进来,吓了一跳:“苏总,您的手怎么了?”
“没事,小伤。”苏砚冲她点了点头,径直走向技术部。
技术部的门开着,灯全亮了。周恺站在服务器机柜前面,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出来的日志,脸色很难看。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是IT部的值班工程师,脸色比周恺还难看。
“查到了?”苏砚问。
周恺转过身来,看见她的绷带,愣了一下,但很快把目光移回到手里的日志上。
“查到了。”他把日志递给她,“授权码是技术部高级工程师马成的。”
苏砚接过日志,扫了一眼。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——昨天晚上十点二十三分,授权码“TECH_MC0822”被用于访问核心代码库,调取了“新架构V3”文件夹的全部内容。访问时长四十七秒,操作指令是复制和打包。
马成。
苏砚认识这个人。三年前招进来的,技术过硬,干活利索,平时话不多,加班从不抱怨。她对他印象不错,上季度的绩效考评还给了A。
“马成人呢?”她问。
“没来上班。”周恺说,“电话关机,家里电话也没人接。我让人事查了他的入职登记信息,发现他留的紧急联系人电话是空号。”
苏砚的手指在日志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报警。”她说。
“苏总,”周恺犹豫了一下,“要不要先内部处理?报警的话,消息传出去——”
“传出去更好。”苏砚打断他,“让外面的人都知道,我们公司出了内鬼。这样对方才会相信,那个方案是真的被泄露了。”
周恺明白了她的意思,点了点头。
苏砚把日志还给他,转身走出技术部。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,她停下来,靠在墙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马成。
她想起他面试时候的样子。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,背着一个破旧的双肩包,说话的时候眼睛不太敢看人,但一提到技术,整个人就像被点燃了一样,滔滔不绝地讲他的架构设计理念。她当时就觉得,这个人是个纯粹的工程师,是那种可以把后背交给他的队友。
现在看来,她看走眼了。
或者——没有看走眼,只是他被人利用了。
苏砚回到自己的办公室,关上门,在椅子上坐下来。桌上的电脑开着,屏幕上是公司的实时数据大屏,各种数字在跳动着,代表着这家公司的脉搏。她看着那些数字,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——
这不是结束。这只是开始。
对方拿到了她的“假漏洞”方案,一定会很快行动起来。他们会抢在她前面去布局市场,会投入大量的资源去开发基于这个方案的产品。等他们发现那个漏洞的时候,一切都已经晚了。
但前提是——他们真的会上当。
苏砚打开电脑,登录到代码库,查看了一下马成访问的记录。他复制的不只是“新架构V3”文件夹,还有一个被她刻意放在里面的附件——一份伪造的内部备忘录,上面写着“此方案为公司未来三年的核心战略,预计投入研发经费两亿,争取在明年第一季度推出首款产品。”
这份备忘录是假的,但看起来比真的还真。上面有她的电子签名,有公司的公章,甚至有董事会会议的讨论纪要。她花了整整一周时间做这些假材料,就是为了让对方相信,这个方案是她孤注一掷的赌注。
手机响了。是陆时衍。
“到公司了?”他问。
“到了。”
“查到了?”
苏砚犹豫了一下,把马成的事告诉了他。
陆时衍听完,沉默了几秒。
“苏砚,有件事我要告诉你。昨天晚上薛紫英给我的电话里,还提到了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马成。”
苏砚的心猛地沉了一下。
“薛紫英说,导师那边的人,三个月前就开始接触马成了。他们不是在最近才动手的,是早就布好了局。”
三个月前。
苏砚想起三个月前,她刚刚决定启动这个“钓鱼计划”。那时候她就开始在内部放出风声,说公司要做一个颠覆性的新技术方案。她故意让这个消息在技术部内部传播,就是为了看看谁会有什么反应。
马成那时候表现得很正常,甚至还主动来找她讨论过方案的技术细节。她当时还觉得,这个人对技术的热情是真的。
现在看来,那份热情,也许是真的。但那份忠诚,从来就没有过。
“陆时衍,”她说,“我有一个想法。”
“什么想法?”
“马成只是一个棋子。真正的问题不是他偷了我的方案,而是——导师那边,到底掌握了多少关于我的信息?他们知道我父亲的事,知道我的技术路线,知道我的公司内部结构。这些信息,不是马成一个人能提供的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我身边,可能还有别人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苏砚,”陆时衍的声音很沉,“你在害怕。”
苏砚没有否认。
“我不是害怕,”她说,“我是累了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她从来不会说这种话。她从来不会承认自己累。但在这个人面前,她好像不用装了。
“苏砚,”陆时衍说,“你在办公室等我。我二十分钟到。”
“你来干什么?”
“陪你。”
苏砚想说不用的,想说她不需要人陪,想说她一个人可以。但话到嘴边,变成了一个字:
“好。”
她挂了电话,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。天已经完全亮了,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,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斑。光斑里有灰尘在飞舞,细细密密的,像是无数微小的生命,在光里旋转、上升、下降。
苏砚看着那些灰尘,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也是其中的一粒。
在一个巨大的、看不见的风暴里,身不由己地旋转着。
但至少——她不是一个人。
(第三百一十七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