族会在新月初生的第二天上午举行,在乌姆的大屋中厅召开。由族巫们召集主持,耕、猎、陶、渔、匠五业的头雁、二雁参加,族内大家大户的长妇被邀请列席。长翎是山猎头雁,不得不参加,这让他头痛不已。
乌姆的大屋地处村庄中央,从平地上筑起一个土台,约一人高,周长四十步,南边取土留下的大坑成了池塘,大屋建在土台上,远远就可以看到高耸的屋顶。每次,长翎看到这个大屋顶,双腿就变得僵直,感觉屋顶上铺盖的蒲草,把每一根草杆子都向自己迎面扎来,好像上百头豹子的利爪,一爪一爪抓他的心。
长翎拖拖拉拉走上土台,走进大屋,宽敞的中厅坐满了人,长翎觉得这么多人挤挤挨挨在一起,象一窝猪似的,就找了个西边墙角的位置坐了下来。一个年少的巫女看见了,连忙拖过来一个方形芦苇坐垫,那是头雁们参加族会的专座。
长翎一抬腿,把芦苇垫子塞到了小腿下,背靠墙面,舒舒服服半躺下来。对那小巫女说:“小柳妹子,越发漂亮啦。”
小巫女乌柳知道长翎喜欢乱开玩笑,微微红了脸,呸得一声啐了他一口,转身跑开了,脑后发辫上结着一根乌黑的长羽左右甩动,长翎的心被拨动了,一时间有些恍惚。
“呦,长翎你来得早哇,还以为你倒在小桂花的篷篷里,起不来呢?”周围的妇人们咯咯笑起来。
长翎回过神,看见说话人是稻耕头雁,她虽是个妇人,气度倒比个山猎还大,嗓门更大,大家都称呼她红冠子。长翎大声说:“冠子姐,小桂花骨头多肉少,哪里压得住我?要不,你来压一晚上,这一身软乎肉,拿头山猪我都不换哩。”屋里的男人都哄笑起来,女人们捂着嘴偷笑,怕红冠子看到了生气。
红冠子也不窘,把头一扬,眼角一翘,说:“你要能扎那么结实的篷,老姐姐我就敢往上躺。”
话音一落,满屋子人都笑得东倒西歪了。
长翎正要反唇相讥,听到清清亮亮的骨哨吹响起来,一声接一声,响过五声之后,东边一张缀满五彩羽毛的门帘掀了起来,走出来一位中年妇人。
“乌姆!”屋里的人都站起身面向中年妇人齐声呼喊,双臂交叉胸前,低头含胸,恭敬行礼。
乌姆边走边扫视大家,她的目光沉静如深潭,很多人一旦与她对视,就感到自己被牢牢吸引,想把身心寄托其中,似乎一旦进入那个深潭就可以免除所有的忧愁。长翎害怕这目光,为了不与她对视,只好不情愿的站起身,低下了头。
乌姆走到了大厅中间,背靠北墙,坐在一个三层厚的芦苇坐垫上,说:“大家都坐吧。雉儿,把帘子都掀起来。”
众人围绕乌姆,各依身份秩序在席面上坐定,一起看着雉儿轻巧得掀起一张又一张羽帘,她的手臂洁白圆润,十指纤细柔嫩,一身白色麻衫,用红色腰带束腰,双腿修长,赤足站在芦苇席上,她婀娜的身姿让屋里的男人看得目不转睛,只有长翎撇过脸,看向窗外。
“咳咳”乌姆干咳两声,收拢了众人的心神,她招呼稚儿在自己身边坐下,然后说:“蒙凤凰赐福,我赤乌族又度过了平安的一月。各业各屋,有什么要紧事情先说说吧。”
雀爪是匠人头雁,坐直身子,抢先说:“报乌姆,新酒已经酿成,酒力大又醇。”
乌姆点头,说了声“很好!要多备料,本月祭祀要用许多。”
雀爪很得意,大声说:“知道了。”
红冠子不乐意了,五业耕为先,按规矩应该自己先回话,她瞥了雀爪一眼,轻哼了一声,说:“乌姆,今年东山角那块地老了,得休耕,我们另开新田,虽然大家伙早出晚归,但是地太生,用石耜开得不多,我们也想学北边几族用石犁耕地,得求求匠人们抓紧把石犁做出来。要是在播种前不能耕足了田,怕耽误了全年的收成。”说完,挑衅似的盯住了雀爪。
雀爪的脸一下子涨红了,石犁的事情他也听说了,但是没见过真物件,匠人们尝试做了几件,不是笨重不趁手,就是易折不禁用,这事情只能一次一次试做,急也没用。但今天这场合,他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应答。
乌姆看出雀爪为难,淡淡的说:“用上石犁自然好,匠人们要多用心,不过……”乌姆语气突然变得严厉,说:“我说红冠子,要是因为耕地不足耽误了全年收成,我只问你要族人的口粮,你记下了?”
红冠子怯怯的点点头,说:“记下了。”
“什么?”乌姆仿佛没有听清楚,侧过头来。
红冠子大声回答,说:“我们就是拼了命干,一定耕足新田。”
乌姆点头,目光扫向红冠子身边的空位,那里应该坐着山猎头雁长翎,今天照例空着。乌姆早已看到坐到墙角的长翎,什么也没有说,转过头去向陶人头雁问话。
长翎并没有注意到乌姆刚才的目光,甚至对雀爪、红冠子的暗斗也听而不闻,长翎全神贯注的望着窗外。窗外朝阳艳丽,池塘水面一片通红,映衬着水草胀鼓鼓的花苞象一个又一个小火炬,有七八只小鸭子围绕着水草嬉闹。岸边有几丛芦苇,窄条形的叶子已经有一腿长了,摇摇摆摆的样子是那样熟悉。
长翎忍不住回头偷看稚儿,她真美,乌黑的长发在脑后编了个大发髻,纵向插了一把木齿象牙背大梳子,高高的梳子背象洁白的羽冠,衬托出她饱满的额头、小巧的下巴和修长的脖子,她的眉毛就像新月,鼻梁挺直,鼻子微微上翘,嘴唇丰润,这些都是长翎熟悉的,是他时常在梦中看见的。只是,她的眼睛那么陌生,虽然依旧是略略上翘的眼角,依旧是黑如点漆的双目,可是,那眼神却陌生得让长翎心疼。
在族会上稚儿总是面带笑意,她用友善的目光和每一个人接触,这种无声的交流,在不知不觉间博得了大家的好感。稚儿也以老友的善意注视长翎,只是长翎总是逃避和她目光接触。
“山猎没有什么事情吗?”乌姆提高了问话的声调,注视着面前那个空位,仿佛长翎正端坐在那里。
空位之后坐着山猎二雁,三十五岁的中年男人,面部棱角变得圆顺了,上唇留着两撇黑须,他干笑两声,说:“回乌姆的话,现在是开春时候,走兽们发春的发春,怀崽的怀崽,猎杀过度有违天和。和往年一样,我们专门围山猪,想多拣些崽猪回来,和家猪混着养。”
乌姆说:“肥牙,你们头雁呢?”
肥牙扭头朝长翎喊了一声,说:“长翎,乌姆问你呢。”又满脸堆笑对乌姆说:“回乌姆,长翎他这几天得了些小病,喉咙口肿哩,他把话都交代我的。”
长翎听了也不吱声,算是默认了。
乌姆冷笑一声,望着长翎,说:“有病不怕,怕的是酒糕吃多了,篷子钻畅快了,别年纪轻轻就把身子掏空了去。”说完,有意无意看了稚儿一眼。
稚儿和其他人一样,咬着下唇,压抑住笑声,长翎喜欢钻篷篷是全族的都知道的。
长翎对大家的偷笑早就无所谓了,只是看到稚儿和别人一样笑话自己,心还是象被骨针被扎了一下。
见没有其他人要说事情,乌姆站立起来,面向西南方,恭敬的把双臂交叉于胸前,低头行礼,朗声说:“今年是百鸟朝凤之年,年初,曾有凤凰山大祭师的使者来,告知我们大祭定在第四个月圆之后第五天,转眼就要到了。我赤乌族为凤凰十八族之一,凤凰精魄所化,赤乌在天为日,在地为火,数百年来生生不息,日渐兴旺,全托凤凰赐福,怎可错失百鸟朝凤大祭。”乌姆抬眼远眺屋外的连绵青山,仿佛要望穿西方的天空。
众人听说,无不肃然,起身面向乌姆恭敬站立,长翎也挺身站立。据赤乌族人自古以来的传说,天地本来是一颗大鸟蛋,混沌一团,漆黑一片。不知过了多少年,鸟蛋里孵出了一只美丽的大鸟,她有五彩的冠羽,拖着长长的尾巴,象天上的彩霞一样明亮亮的,她就是凤凰。凤凰活了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年,然后她的身体化为赤、黑、黄、青、白五色光芒,五色神光照射在天空上,化作了日、月、星、风和云,这五色神光照射在大地上就化作火、水、土、木、玉,形成了大地上的万物。凤凰的魂魄,在天和地之间翱翔,和天地间的万物交融,就变成了十八只神鸟。其中,有一只象火一样红,以太阳为家的,就是神鸟赤乌,也就是赤乌族人的祖先和保护神。凤凰化身为天地万物,腹中流有一颗蛋,种入了凤凰山。将来有一天,它会孵化,凤凰会重生……
这个传说在一代又一代人口中流传,但是每一次听都觉得鲜活,每个人都能够感觉到一颗乳白色的蛋,蛋壳温润,壳内有一团五彩的光芒在回转流动,等待重生的凤凰缓慢蠕动,在召唤着每个人……大屋里变得异常安静,听到风儿拍打着帘子啪、啪响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