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姆平伸双臂,摆摆手掌,招呼大家都坐下,等大家坐定了,她继续说:“我已经老了,近来越发不想走动,这次就由稚儿代我去凤凰山献祭。”
稚儿吃惊不小,虽然自小跟乌姆学巫,但并没有得授神器,算不上真正的巫师,并没有主持过赤乌族的祭祀,怎么能代乌姆参加百鸟朝凤大祭?她转过半个身子,面向乌姆,双手撑地以额触席,行了个大礼,说:“乌姆,稚儿不敢……”
乌姆以左手掌摸稚儿头顶,右手从自己耳垂上摘下一只玉玦,说:“没什么敢不敢的,这担子终究要你挑起来。来,先把这玉玦戴上,等你大祭回来,再按规矩祭祀天地传你神器。”说完,她亲手把玉玦戴在了稚儿耳垂上,这是当众确定了赤乌族下一代巫师。
一屋子人都欢喜雀跃,诚挚、热烈的笑容挂在大家脸上,齐声说:“恭喜乌姆,恭喜乌稚,凤凰赐福,赤乌昌盛。”
乌姆等大家平静下来,拉过稚儿并排坐在自己身边。稚儿百感交集,自己十几年来艰苦努力,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够得到乌姆的肯定,成为赤乌族合格的巫师,现在这一天来临,却没有想象中那样激动,满腹只是忐忑不安。
长翎的眼神更加落寞了,他没有笑,没有欢呼,稚儿真的成为了巫师,自己心里最后一线幻想终于断裂。
稚儿耳垂上的玉玦洁白光润,长翎的目光被它紧紧抓住,玉玦好像一只眼睛,带着冷冷的笑意看着自己,正是这枚玉玦,旁观了六年前那一幕,让长翎刻骨铭心的一幕。
六年前,玉玦悬挂在乌姆暗黄色的耳廓下。乌姆抬起手臂,借着夕阳红亮亮的光芒仔细看着一个小陶屋,她嘴角带着冷漠的笑容,不说话。
长翎僵立在大樟树下,树冠里面,知了一声一声急促鸣叫,他内心恐慌到了极点,大颗的汗珠从额角滚落,后背的衣衫已经湿透,双腿麻木,几乎要抽搐。
“你自己做的?”乌姆问,语气平缓,目光依旧注视着小陶屋。
长翎点点头,以细不可闻的声音回答说:“是的。”
乌姆收起小陶屋,握在手心里,注视着长翎,说:“做得还不错,你是陶人老灰家的孩子吧。抬起头来,我看。”
长翎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艰难的抬起头,他看到乌姆的目光沉静如潭,内心的恐惧一点点变得沉重,好像胸腔里压了一方顽石,他小声说:“是我老舅。”
乌姆突然以严肃的口吻说:“你把这东西送错了人!你不能送给稚儿!”
长翎不知从哪里升起一股勇气,紧握了双拳,倔强的问:“为什么?”
乌姆被他初生牛犊的气势冲撞了,以更加严厉的语气说:“因为你是人!污浊的人!”
长翎听不懂,茫然的看着乌姆,难道你不是人?稚儿不是人?我当然是人啊!可是,他看到乌姆耳垂的玉玦,一身洁白柔顺的麻衣,崭新的牛筋软木屐。再低头看到自己肮脏的赤脚,自以为懂了,一股巨大的屈辱感从胸间升起,直撞脑门,长翎,问:“因为我穷?!因为我只是陶人家的孩子?”
乌姆摇头,淡淡笑了,说:“不,不是。哪怕有一天,你成了山猎头雁,全族男人中最能干的,也是一样。”乌姆直视长翎的眼睛,说:“稚儿不属于任何人,她属于凤凰神,神!”
少年长翎的意志之堤溃坝了,他低垂了头,紧咬着牙关,支撑着不跪倒下去。
乌姆伸过手臂,把小陶屋递给长翎,说:“拿回去吧,这些事你还不懂,我不追究,不过,你一定记住,不能再找稚儿,否则,你和你全家都要被逐出赤乌族!”
长翎浑身战栗,颤声说:“我记住了……”
乌姆逼问:“记住什么?”
长翎痛哭起来,说:“不能再找稚儿,我记住了……”
乌姆还是不饶放他,说:“大声说一遍。”
长翎被迫大声哭喊:“我长翎再也不找稚儿!”
乌姆这才拍拍长翎依旧单薄的肩膀,把小陶屋塞在他手心里。
那天之后,长翎神情恍惚了很久,内心长久无法平静。教训自己的可是乌姆啊,是全族的灵魂,连她居住大屋的影子都不可踩踏。稚儿是不是也遭受了责罚?全家都将被驱逐,成为流落山林的野人。不属于人,属于神……他一连几天双手捧着小陶屋,眼泪如溪水一样流啊流,怎么都止不住……
“长翎,咱们山猎派谁去啊?”肥牙扭头问,他看到长翎脸颊挂着两行清泪,非常奇怪,连声问:“长翎,长翎乌姆等回话哩。”
长翎从回忆中惊醒过来,看到满屋子人正注视自己,而自己挂着两行清泪,一手隔着衣服紧紧攥着小陶屋。他故作轻松,擦了把脸,说:“我高兴哩。这么多年,我们的赤乌神终于要换个新女人了。”
大家听了想笑,又不敢笑,即使平日里开玩笑也不敢这样亵渎,怎敢当着乌姆的面说,这长翎真是太放肆了。
乌姆却没有发作,什么事能逃过她深邃的目光呢。
肥牙连忙圆场,说:“长翎,稚儿,哦不,应该是稚巫,月祭后就启程,其他随行人都派定了,等我们山猎派两人去。”
长翎说:“那还用问,我去,你看家,另外随便挑一个就行。”
乌姆冷冷地说:“长翎,我看你病得不轻,再说去凤凰山不难走,你就留下围山猪吧。肥牙你去,再带个老成一点的同去。”
长翎想争辩,乌姆已站起身,一挥手,清亮的骨哨声响起,宣布族会结束了。众人站起身,再次向乌姆行礼,陆陆续续走向屋外。
隔着晃动的人头,长翎看了稚儿最后一眼,她红颊如火,微笑着和大家道别,并没有特意注视自己。长翎一咬牙,猛得伸手推开前面一个人,大踏步走出大屋。
接下来几天,整个赤乌族为着月祭和远行凤凰山献祭两件大事忙碌起来。匠人们一部分忙着整修祭坛,按照族巫的指点用分别黄土、红土、灰土铺垫坛面,一方一方仔细夯打平整。一部分跟着雀爪准备酿酒,舂米、挖大灶、做蒸架、采摘红蓼种种活计忙得团团转。各屋长妇大呼小叫催促着,女人和孩子们不断跑进跑出,炒米的香味从一个个小窗飘散出来。村里到处洋溢着紧张、兴奋的气氛,象一个越转越快的陀螺。
而陀螺的中心,乌姆的大屋总是安安静静的。这天,夜已深了,整个村庄都已入睡,偶尔有几条狗被夜飞的蝙蝠惊扰,叫唤几声。在大屋里,乌姆和雉儿相对而坐。
乌姆又把巫术修炼的完整过程讲述了一遍,最后说:“修炼就是接受凤凰的拣选,你的身体会饥饿,会寒冷,会湿闷,你的心会孤单,会恐惧,会迷幻,除此之外,还有死亡,身体、心灵都将死亡。这是必须承受的,死后才有新生,新生了眼睛变宽,心变亮,整个世界都是新的。”稚儿用心听了。
似乎再没有什么好说,两人长久无语。
稚儿感觉到乌姆心里还有话要说,她低下头,轻声说:“乌姆,你还有什么不放心吗?”
乌姆看着稚儿,长长的睫毛,乌黑的眼睛,眼光如山泉一样清澈,象朵含苞待放桃花,突然说:“我想让长翎护送你去凤凰山。”
稚儿皱了眉,歪了头,说:“也行啊,乌姆你定就是了。不过,族会上您不是让他围山猪吗?”
乌姆又说:“嗯,还是算了吧。长翎毕竟年轻,不够稳重。”她特意在稳重两字上加重了语气。
稚儿明白乌姆的意思,笑了起来,有些撒娇的说:“乌姆,你还笑话我啊,都什么时候的事情啦,现在,我只当他是小时候的玩伴。”
乌姆淡淡的笑了,也许是自己多心了,但是男女之情来时容易去时难,想到这里乌姆心灵极深处刺痛了一下,呼吸竟然有些急促。唉,这样的痛楚,不能够在稚儿身上重演,乌姆语重心长的说:“你把他当作小时候的玩伴,自然是好的。只是,从族会的情形看,他对你依旧情丝不断。百鸟朝凤是十四年一次的大祭祀,更重要的是,凤凰大祭师将从各族年轻巫师中选拔贤能,收为弟子,可以学巫三年,这是极难得的机会。万万不可在小节上有亏,否则你将抱憾终生,赤乌全族也将蒙受羞辱。我提前将玉玦传你,也是让你……”
稚儿说:“我懂,乌姆是让我记得自己的誓言。”
乌姆说点头,用逐渐粗糙的手指抚摸稚儿的长发,说:“这些年来我一直教你,该说的话已经说过很多遍。你很聪明,也很用心,没有什么不放心的,只不过……十四年了……”乌姆眼里泪光闪闪,动情的说:“雉儿,我以为可以永远作你的妈妈……”
“妈……妈……”这一声妈妈埋藏在雉儿心中已经很久很久,今天喊出来却是这样生涩,而眼泪已经在她脸庞上滑落下来,“不,我不喜欢您这样说,好像我以后再也看不到您了,只是去一趟凤凰山,又不是出嫁嘛。”
出嫁?乌姆心里咯噔一下,欲言又止,挥手让稚儿去休息。
在全族热烈的期盼中,月祭的日子终于到来了。
乌姆站在三色土堆筑的方形祭坛上,中央铺了芦苇席,摆放着一鼎粥、一豆鲤鱼羹、一壶酒浆,祭坛前挖了一个大坑,堆放了干柴,一口猪已经绑缚了放在柴堆上,猪旁还放着一束稻穗。
日出的时候祭祀开始了,乌姆带领全族人向赤乌跪拜,族人不分男女老幼,每人分食了一大碗酒糕,乌姆大饮了一壶滤清的酒浆。乌姆把酒壶奋力一扔,陶壶被摔得粉碎,清脆的破碎声象是一个号令,乌姆大声歌唱起凤凰歌来,一边唱,一遍舞蹈,全族人随之一同哼唱。歌声由平缓渐渐高亢,舞蹈由庄重渐渐激烈,最后进入一种癫狂状态。人们口里发出的已不象人的声音,更像大鸟凄厉的鸣叫。
全族人在乌姆的带领下,一股燥热的力量在每个人体内积聚起来,渐渐饱胀,很快进入了集体的狂态,一个个大声呼喊着“赤乌——赤乌——赤乌——”,好像只有通过一起狂热的呼喊,才能把体内积蓄的狂躁倾泻出来。
族巫们点燃了柴堆,炽热的火焰升腾起来,那猪立刻拼命吼叫起来,被绑缚的四蹄剧烈蹬踏,整个身躯不断挣扎,搅动着无数火星飞溅,黑烟裹着猪肉的焦臭味向四周弥漫。
乌姆歌声凄厉,舞姿诡异,猪在惨叫,黑烟弥漫,火星四射,刺鼻的气味在扩散,人们奋力呐喊,这一切全部夹杂在一起,混合成一团,形成一幅与人们日常生活迥异的画面,恍恍惚惚象是梦境。祭祀也进入了gao潮。
终于,乌姆一生长啸,整个人颓然倒伏在祭坛上,刹那间,全族人都停止了呼喊,围绕祭坛跪倒在地上,所有声音都消失了,都象死亡一样沉寂。
过了很久,乌姆又吟唱出缓慢悠长的曲调,挣扎着渐渐站立起来,面向太阳一拜再拜。祭坛上的陶制鼎、豆、壶都被抛入祭祀坑的余烬中。
全族人一起呼喊“凤凰赐福,赤乌兴旺,凤凰赐福,赤乌兴旺。”
盛大的月祭顺利结束。
当人们逐渐恢复神智,每个人都感觉到眼睛特别明亮,看到的不论是人还是物体,轮廓上都附着了一层光晕,浑身上下每一个关节都被一种异常轻松爽快的感觉浸润了,这就是被赤乌祝福的美妙感觉吗?
长翎没有这种感觉,三、四天以来,他一直喝得醉醺醺的。雀爪从来没有酿造这么多酒,长翎明抢暗偷,弄到了一大坛过滤好的酒浆,连喝好几天。祭祀的时候,他不知道躺倒在哪个篷篷里,边喝边嘀咕,“神的女人,属于神的女人,我是神吗?我也会飞,我也是神,哈哈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