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曦微露，山岭延绵，林间白茫茫的雾气逐渐消散。山阳面层层叠叠的树叶反射着阳光，呈现出一片火红的光亮，山阴一面铺陈着厚重的深蓝色，和依旧昏沉的天空连接起来，蜿蜒起伏的山脊线割裂了阴阳两个世界，既壮丽又带着诡异。
从山阴面出现十几个人，每个人都挎着弓，握着石钺，背着一束木杆石矛，都用麻布蒙了脸面，只露出亮闪闪的双眼。一个为首的人，四处眺望，选择了两峰间一处树木茂盛的地方，伸出手臂，指指点点。在他的指挥下，十几个人立刻散开，手足并用攀登上树，在树冠枝叶密集处躲藏起来。他们动作迅速，悄无声息，象雾气一样消散在密密层层的枝叶丛里。
……
枝叶还是湿漉漉的，打湿了人们的手脚和衣服，山猎们暗暗抱怨，不知道长翎犯了什么邪气，竟然让大家这么早就上山来。长翎沿山溪选择两处平缓地方，让众山猎挖掘陷坑。这是山猪喝水、觅食的必经之路，是挖掘陷坑的好地方，只是挖坑这个活不拘时间，何必这么早。
“晚上没有折腾畅快哦。”一个黑瘦的山猎朝长翎努努嘴，压低声音说。周围人都意味深长地嘿嘿笑着。
长翎也听到了，难得没有破口大骂，只是瞪了那人一眼。
今天长翎醒得特别早，一睁开眼就坐立不安，总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妥帖，象衣服里钻了个百十个跳蚤，浑身不舒服。早饭也没有心思吃，拎了两个冷粽子，就离开了自己的屋子。长翎还没有成婚，照理没有自己的房子，应该和家人同住，但自从成为山猎头雁之后，乌姆准许他建了自己的房子。房子虽有一间，更多时候在村落周遍的篷篷里过夜，这屋子常常冷鼎凉灶，全不象个样子。
长翎出了门，又觉得没有地方可去，看看太阳已经爬上了落乌山，就索性吹响了牛角，召集山猎们上山来了。
两个坑很快挖好，盖上了枝条树叶，山猎们围着长翎，等他发话。长翎又指了两处地方，说：“再挖。”说完，觉得实在无趣，就自顾自走上山顶来。
山猎们见他走远，纷纷丢下挖坑的石耜、石锄，有的拿出弓箭、木矛，到处寻猎兔子、狐狸、穿山甲，有的干脆找块干燥的草地，躺下来睡回笼觉。
长翎没有心思管教他们，大步走着，渐渐把烦乱的心思集中到双脚，一步一步，把烦闷踏进枯叶烂泥之中，人变得轻松起来。
走到了山顶，赤乌族人称这山峰为晨光山，是落乌山脉中离赤乌族最近的一个高峰，怪石横卧，树木稀疏。长翎登上一块硕大的方形山岩，举目四望，赤乌族村落炊烟袅袅，他的心里空落落的。
突然，长翎看到七八个人走出赤乌村落，走上西南方一座小山丘。那几个人在山丘顶上驻足，围绕着一个人行礼。是乌姆！还有稚儿……长翎一下子恍然大悟，今天是稚儿出行去凤凰山的日子，自己一早起来心神不宁，就是想着能送送稚儿。
稚儿，还有同行的肥牙、年轻山猎短蹄、雀爪、稻人霞妹和小巫女乌柳，一行共七人。长翎知道，他们必然会走这条路。从赤乌族到凤凰山路途不算遥远，但是沿路水道横阻，赤乌族虽然也有舟船，无奈河湾曲折，水路难寻，且常常水草淤塞，只能以步行为主，到大族聚居处才可借乘舟船。因此，起始这一段必然走落乌山，虽然山路起伏，倒也顺畅。
稚儿等人辞别了乌姆，走入落乌山，沿山猎小路向山脊上攀登。
……
山脊线的尽头处出现了一行人，一个接一个成了长长一串。一个须发浓密的男人，大摇大摆走在队伍最前面，长而粗硬的胡须盖住了大半张脸，只露出宽大高挺的鼻子和滚圆的双眼，好像脸上倒挂着两只黑刺猬。在他身后是四名精壮的猎人，挎长弓，背石钺，警惕的打量两边。队伍中间是三个女人，一老两少，和男人一样健步如飞。
后段有两个人肩扛着一根青皮毛竹，毛竹上竟然悬挂着五颗人头！那些头颅左右摇晃，好像空荡荡的脖子下面有透明的身体在跳舞。最后又是一名中年猎人断后。
山脊线陡然下行，进入一个树木茂盛的山坳。队列没有任何停滞，溪水般注入密林的阴影里。树木并不密，却粗大，巨大的树冠在半空里相交错，夕阳无力照亮树冠之下，只有几点光亮透过树叶的间隙映照在枯枝烂叶上，象一些散乱的白眼睛。
也许是不习惯密林深处的黑暗，队首的男子突然举起左手，示意暂停前进。他瞪着眼睛，仔细查看树干、树冠、灌木和草丛。
枝叶层层叠叠，微微摇曳，络腮胡从背上摘下一张青竹弓，从腰间的箭囊里抽出一支黑色木杆长箭，他动作舒缓，好像怕抖落衣服上的落叶。突然，他快速搭箭，拉满弓，瞄准枝叶间，嗖得射出一箭。长箭没入处，立刻枝颤叶摇，闪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形来。
地面上的人们立刻弯弓搭箭，操斧拔刀，准备迎敌。
同时，枝叶闪动处传来凄厉的猿猴啼叫声，一团黑影沿着交错的枝桠往树林深处逃窜去了。
络腮胡放下弓，骂了一句：“该死的猴子，坏了老舅我一支好箭。”他挥挥手，示意继续前进。整队人一下子松弛下来，却不敢多说什么，都默不作声，加紧脚步赶路。
很快，队尾最后一人走进树林，他早已浸透汗渍的脊背完全展露出来了。“嗖”一支木杆石矛从枝叶间飞射出来，直直扎进那人的后背脊柱，喀嚓一声刺断了脊椎骨，石矛从前胸钻出一个尖角来。那人来不及呼喊就扑倒在地，立刻死了，双脚还在抽搐。
“有埋伏！”队伍中一人厉声呼喊，在示警的同时，以极快的速度弯弓搭箭，转身向着后上方要射。已经迟了，又一支石矛投掷过来，斜插进他的脖子，立刻洞穿，鲜血飞溅，那人跌到在地，一时不死，凄惨的呼喊着。
此时，树枝间一支又一支石矛接连不断飞射出来，树下的人们仓皇躲避，但已经迟了，片刻间又有四人扑倒在地，不知生死。竹竿上悬挂的人头散落在地上，死人干枯的面容显得更加狰狞。
树林间传来一声暴喝“保护鹰巫！”正是那个络腮胡，他双手握着一柄手臂长的大石斧，向队伍中段飞奔。
剩余四人虽然惊慌，反应却很快，立刻围绕着队伍中间的中年女人聚拢，三名男子弯弓搭箭，一名女子也手握石刀，四人渐渐地围成一圈。
幸好树枝间再没有石矛飞射，人们高度紧张，细密的汗珠从额角密密地渗出来，忍不住吞咽口水。
鹰巫面色惨白，手掌不自觉痉挛起来，用力绞着衣摆，嘴里连连说：“翱峰，翱峰，这可怎么办？”
络腮胡已跑到防御圈前方，大声说：“鹰巫，翱峰拼死保护你。”他全身戒备，口里沉着地发布命令：“戒备四周，护送鹰巫，交替前行。”
“唯――”众人一起答应，簇拥着鹰巫缓缓前行。
这时，树冠之上传来一声阴冷的笑声，又起一声呼哨，随之“砰砰砰”弓弦声响成一片，“嗖嗖嗖”，长箭从四面破空射来，竟是要将一圈人赶尽杀绝！
翱峰见事急，高叫一声“鹰巫！”一跃而起，扑在鹰巫身上，然后抱住她，往地上灌木丛里滚进去。
持弓三人纷纷放箭反击，但箭未离弦人已被射倒，连同持刀女人在内，每人身中数箭，倒在了血泊之中。
前后不过喝碗粥的时间，鹰巫一方十一人几乎全部被屠戮，几个重伤未死的，在地上呻吟挣扎，而敌人依然隐藏在树冠之中，并未现身。
翱峰保护着鹰巫在灌木丛里缓慢爬行。灌木并不茂盛，敌人在上方搜寻着，只要动作稍稍剧烈一些，立刻会被发觉，然后一阵飞矛乱箭，把两人戳成肉泥。
豆大的汗珠从翱峰胡须丛里滴落下来，枯枝草叶沾满了他的头脸。鹰巫却在这个紧要关头失态，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。
翱峰看着鹰巫，几乎控制不住内心的愤怒，双眼几乎喷火，低声说：“噤声，找死啊。”他在寻找山脊边缘，希望可以顺着山坡翻滚下去逃离险境。
……
山坡上长满了樟树、栎树、桑树，真是新叶初生的季节，翠生生的叶子象婴儿一样鲜嫩，各种树叶颜色深浅不同，远远看过去层次分明，一大块一大块的，十分好风景。
长翎没有半点看风景的心思，他的目光一路追随着稚儿的身影。稚儿一行已经走入山林，这是每个山猎都熟悉的路径，一穿过山腰的树林，小路就接上山脊线，然而一路往西南而去。
应该去送送她，长翎打定主意，纵身跳下山岩，顺着山脊线向西南走，不知不觉小跑起来，越来越浓密的树丛遮挡了他的视线，只能看见一个又一个翠绿的树冠，真是讨厌啊。树冠中一些鸟雀被他惊扰，叽叽喳喳乱飞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