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曦微露，浓厚的白雾顺着山势快速流动，如一群巨大的白鸟在山林里飞掠而过。
长翎很早就醒了，爬上了一颗大松树，坐在高高枝桠上，举目四望。可是雾气太大，什么都看不清楚，他心里更加烦闷起来。离开“竹娃”族之后，已经在大山里行走了四天，仍然看不到走出大山的希望。
“会不会走错了？”长翎越想越担忧。出发前黄毛圈曾反复教过倔蛋，把赤乌族人从西南面带出大山，就可以找到凤凰族部落。长翎记得曾经听过路的背盐人说过，走完整座落乌山一共九天路程，算来应该走出落乌山了。难道倔蛋太小，语言又不通，带错了路？想到这里，长翎不禁后悔起来，怎么能轻易听信一个野人孩子，走什么近路哦，老老实实顺着主峰山脊走，哪怕远几天路程，总不会走错，这样重重叠叠的大山，一旦迷路……长翎倒吸一口冷气，不敢想下去。
这时候，稚儿几人也钻出了过夜的木棚。自从长翎加入队伍，就再也不容许稚儿睡在地坑里过夜，更不要说露天睡在干草堆上。他不嫌麻烦，每当宿营的时候，就指挥肥牙、雀爪和短蹄，用木杆搭三个圆锥形框架，又盖上厚厚的松枝、樟树枝叶，铺上干草，把过夜的棚子弄得舒舒服服。
霞妹和小柳在土灶里引燃了火，稚儿挂上盆子开始煮粥。倔蛋围着灶火转来转去，他身上穿了一件宽大的麻布衣，是霞妹用短蹄的旧衣服改的。
霞妹横竖看不惯倔蛋赤身luo体的样子，借着灶火的光亮帮他改衣服，一针一线足足熬了两夜才改成。衣服还是嫌大一些，“大一些好，反正你还要长个子哩。”霞妹宽慰自己说，帮倔蛋套上衣服。倔蛋浑身忸怩，出生以来第一次穿麻衣，全身又痒又麻，龇牙咧嘴折腾了好一阵。霞妹又把小牛皮围裙改成了一条宽腰带，倔蛋穿上麻衣系了腰带，霞妹左看右看，非常满意，说：“看看，整个人都精神了，象个赤乌族小伙子哩。”倔蛋虽然听不懂，知道她的好意，憨厚的笑了，又扑在霞妹怀里，用力抱住她，左右摇晃，这是“竹娃”人表示友善的问候礼节。霞妹不知，闹了个大红脸，连连推开倔蛋，笑着骂：“小野人，真是个小野人。”
此时，倔蛋对生火做饭充满兴趣。其实，他对赤乌族人的一切都充满兴趣，除闭眼睡之外，每时每刻都是异常兴奋的样子，看看这个，摸摸那个，还缠着每个人学赤乌人说话，没有片刻停歇。这不，一看到肥牙和短蹄挽了弓去打猎，他立刻跳离土灶，蹦跳着跟去了。
粥香飘散开来，雀爪钻出了棚子，睡眼惺忪，昨晚后半夜他值守，起得迟了。他贪婪的嗅着粥香，快步走到土灶前，满脸堆笑，说：“醒得迟，吃厚粥，小柳姑娘快快盛一碗给我啊。”
小柳连忙用身体护住几个陶碗，说：“馋嘴猪，等人齐了，分匀了再吃。”
雀爪立刻想到，粮食已经不多了，连说：“那是，那是。我就先闻闻香味解馋吧。”说完夸张的抓了一把灶上的热气，放到鼻子下用力嗅嗅，惹得小柳咯咯笑个不停。
饭后，照例是倔蛋在前领路，其他人跟随在后。自从离开“竹娃”族，稚儿收敛起遇见长翎的意外之喜，刻意远远躲开他，更不和他多说话。长翎不想自讨没趣，懒洋洋落在队伍最后，满怀心事，心不在焉的走着。
行走不多久，登上了一个光秃秃的石头山峰。山脊线向西南延伸，倔蛋又一次要走小路，向着西北面陡峭的山坡走下去。
“等一等！”长翎大声喊，一行人都停了下来，只有倔蛋自顾自走着，肥牙连连喊他的名字，才把他叫住。倔蛋跑回来，满脸疑惑，看看这个，望望那个。几个人面面相觑，最后把目光集中到了长翎身上。
长翎挠挠头皮，欲言又止，在稚儿目光逼问下，才吞吞吐吐说：“这路……我怕倔蛋带的路不对，按背盐人的说法，我们此时应该走出落乌山了。”
倔蛋隐约猜测出长翎的意思，用生硬的凤凰族语言问：“你……认得……路？”
长翎摇摇头。
没想到，倔蛋扭头就往山坡下走去，闹了长翎一个大红脸。肥牙连忙小跑着去追倔蛋，这小子，太倔了，一点脸面都不给长翎。
这时，倔蛋突然停下脚步，手臂伸直，遥指山下，回头咧开嘴笑个不停。
大家顺着他的指点，看见山雾被风吹拂，裂开了一个大口子，清晰的显露出几排蒲草房顶，十来道炊烟袅袅飘升，分明是一个大村落！立刻，所有人都兴奋起来，一个个笑逐颜开，迈开大步向山坡下走去。
长翎跑得最快，快步追上倔蛋，把他一把抱起来，在他黝黑的脸蛋上吻了一口，又高举过顶，架在了自己肩膀上。倔蛋大声惊呼，又欢快的笑起来。
走到山下，雾气全部消散，远远看见几十个身穿麻衣的男女在田里劳作。那些田比赤乌族的宽大许多，每一块都有三、五人在耕种。走得近了，雀爪呼喊一声“犁！”充满了惊喜，原来那块大田里面，三人背纤，一人手扶木架，正在使用一具大犁耕田。
雀爪压抑不住欣喜之情，快步跑过去，跳到蓄着水的田里，顾不得松软的田泥陷住双足，俯身仔细查看那具犁。耕地的人着实吓了一跳，停下脚步，警惕地看着他。
犁的上部是一个木架，直柄曲梁，下部埋在土里，看不清楚。雀爪急于想看个清楚，就伸手紧握犁的曲梁，用力一拔，整个儿犁被拔出泥土。来不及细看，只听见耕地人愤怒地喝骂起来，三个人一拥而上，把雀爪按倒在水田里。
长翎见种田人突然发作，几乎要把雀爪淹死，慌忙跑过去，奋力推开他们，把雀爪拉了起来。雀爪满头满脸都是污泥，看样子已经喝了几口泥水，双手卡足喉咙，俯下身子，不停干呕咳嗽。
周围的种田人纷纷丢下活计，聚拢过来，一个个手里提了石锄、石耜，眼看双方要打成一团。
肥牙跑过来，伸开双臂挡住种田人，气喘吁吁的说：“大家不要……不要着急，听……听我说……”见种田人都把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，他略略舒缓了一下气息，说：“我们是赤乌族人，从东边来，去凤凰山献祭，没有恶意，没有恶意。”
种田人已经仔细检查过那具犁，见没有损坏，神色稍稍舒缓。他们小声商议了几句，推选出一个年老的男子站出来说话，他打量了肥牙等人，说：“我们是啄鸟族的耕田人，不知晓太多的事情。那个人差点弄坏我们的犁，本该立刻打死，托啄鸟神的福，犁虽没有崩断，却也受了惊吓，今日怕是不能耕地了。在族巫给犁压惊之前，不能放你们走。而且，族巫曾有话，凡事过路去凤凰山的，都要带去见他。这样，你们得跟我去见族巫。”
稚儿连声说好，她本想求见这族的族巫，借船沿水道西行，没想到冒失的雀爪不经意见找到了带路人。
种田人表情奇怪，他们想不明白，为什么这个漂亮的小姑娘喜欢见族巫？是咯，这些外族人不曾听说过啄鸟族巫的所作所为。他们用目光交流着想法，到后来眼里都露出隐晦的笑意来。
为了防备稚儿等人半途逃脱，种田人选出六个强壮的男人，各自提了石锄，簇拥起赤乌人向西北面的村落走去。
在路上，肥牙热情的和啄鸟族人套近乎，问这问那。几个人都板了脸，不过，实在禁不住他再三再四的恭维和追问，不得不说了些零碎的情况。村中仅有两具石犁，是年初全族大祭，啄鸟神赐福的礼物。说是礼物，可族巫以答谢的名义，几乎搬空了全村的存粮，害的现在春荒厉害，村民几乎把河道里的螺蛳、河蚌都捞尽了，还是填不饱肚皮。也由此对两具石犁看得异常珍惜。
一行人走进村落，稚儿看见几个大土台，都有一人高，十步宽，长短却不相同。长的有五十步，短的不过十几步。土台上建造着一幢幢房屋，都是泥墙草顶，与赤乌族房屋相识。土台之间，搭着一些小小的木柱草顶亭子，一些妇女在亭子下用穿了长绳的细长陶罐吊水。从啄鸟族人口里得知，那是井，因为此地没有清洁的山泉、溪流，他们就在地上挖深坑，集水成井，水质甜美，冬暖夏凉，吃用都很方便。这是赤乌所没有的，另几个人大感新鲜。
肥牙又问他们，为什么建房子的土台有长有短？押送他们的啄鸟族人白了他一眼，似乎他的问题既无聊又可笑，几乎不屑于回答，在肥牙不断追问下，他们才回答说：“哪一家兴旺，人口多了要新盖房子，自然得增筑扩建台基。”
肥牙脸上摆出恍然大悟的样子，连连说：“哦，原来是这样啊。最长的那一个土台，一定住着族巫了？”
啄鸟族人哄笑起来，这个矮胖子真是个傻瓜，其中一个说：“你真是没见过世面啊，我们族巫住的是三层高台，三间大宅，他怎么会住在我们这样简陋的村子里？”随后，他洋洋得意的诉说起来，原来啄鸟族不止一个村落，这一个名叫靠山村，是最偏远的，紧靠落乌山脉，不仅土地生硬，而且虎豹狼猪出没，村民们日夜烧林垦荒，所得仅能糊口而已。啄鸟族巫居住在一处水道环绕的富饶地方。
一行人并没有在村落停留，快速穿村而过，三、四条黄狗追赶着一阵狂吠，引来几个孩子远远跟着看稀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