稚儿连说，请起来，请起来。大妈妈不动，黄毛圈也不肯起身，他对稚儿说：“大妈妈说，巫您是第一个把竹娃当作人的大巫，她将终身牢记您的话，竹娃再也不能做牲畜了。”
大妈妈从自己脖子上取下兽牙项链，高举过顶，她让黄毛圈转述说：“大巫，您是竹娃最尊贵客人，请接受竹娃最宝贵的礼物。”
黄毛圈又附加解释说：“这是竹娃历代大妈妈相传的项链，每一颗牙都是历代大妈妈亲手穿的，请大巫一定接受它，接受历代大妈妈对您的感谢。”
“不不不。”稚儿连连摆手，说：“这太贵重了，初次相识，没有做一点有益于竹娃的事情，实在无法接受。”稚儿回想起那几个横死的妇女，愧疚之情涌上心头。
大妈妈见稚儿不肯接受，就站起身，硬是把项链套在稚儿脖子上，让黄毛圈转述说：“您受得起，是您把竹娃当作人，也让竹娃明白自己是人，而不是任人驱赶宰杀的牲畜，我要把您的话传遍山十二洞竹娃部族。从今往后，竹娃人可以死，但再也不能象牲畜一样活着。”
稚儿只好接受这串项链，大妈妈带头欢呼起来，所有竹娃人都跟随着呐喊，他们并不明白大妈妈的喊声为什么那么激昂，只是感受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巨大力量，从大妈妈的呐喊声中迸发出来，如同水中涟漪，一圈圈荡漾开来，一层层剧烈波动起来。
在大妈妈的恳求下，加上稚儿脚腕肿胀未消，难以行走，赤乌人就留宿竹娃家园，不过山洞里实在过于污秽，只能在平台上露宿。
长翎向大家讲述了自晨光山分别后的遭遇，转述了乌姆对稚儿等人的担心，又把暗中偷窥众人的情形夸张描述一番，大大取笑稚儿切肉的憨态，窘得她直翻白眼，惹得大家哄笑了一场，稍稍缓行路的疲乏。长翎隐瞒了乌姆声色俱厉的训诫，也不说那个浑身裹着硬毛又会飞的怪人，这两件事只能由他独自承担。
很快几个人都沉沉酣睡了。漫天星光闪烁，晚风轻轻吹拂，黑色的山峰耸立，偶尔传来几声鸟鸣。这时，靠山脊方向的那块巨大山岩顶上，就在白天稚儿起身下跳的地方，一大块土黄色的石头突然动了一下。
竟是那个打败长翎的怪人！他不知什么时候就趴在那里，浑身用一块土黄色大布覆盖了。此时慢慢探出头，警惕的环视四周，确认没有异样才坐起身。粗硬的黑毛已经不见，身穿灰色麻布衣服，沿手臂外侧到肋下都缀了洁白的羽毛。他从怀里掏出小块肉干，咬下一小块，耐心细致地咀嚼起来。那块黄色大布十分柔软，服帖的包裹了他的身体，不知道用什么材料制成。怪人边吃，边眺望赤乌族人，眼里神色变幻不定。他花费了平常人一顿饭的功夫，才把一小块肉干吃完，然后折叠起黄色大布，用麻绳绑缚在身上，然后纵身一跃，悄无声息的消失在山岩之后。
清晨，竹娃人一个接一个走出山洞，围坐在洞口的火坑边，在火种上覆盖干草枯枝，猛得吹气，又把火点燃了，然后加上粗一些的木材，把火燃烧得旺盛起来。
大妈妈手拿石片，在一块石壁上拣选着肉块，各种颜色的肉块贴着石壁悬挂，她挑选出几块自认为上好的来，又从晒着的一圈干鱼里挑了几条，把肉和鱼交给几个妇女。那些妇女用木棒穿了肉和鱼，都放在火上烤。
大妈妈又捧出一个大竹筒，倒出一堆干果。雉儿只认得些板栗、榛子、杏仁、黄豆、松子、葛根块，还有一些果子却不认得。又有几个妇女跟过来，小心捧起干果，用木棒把干果塞到火坑的灰堆下，用热灰温烤。
霞妹也蹲在了火坑边，剥开四个粽子，用两根洗净的细竹枝穿了，挑到火上去烤。引得一圈竹娃人瞪大了眼睛看新鲜。
“唉――”霞妹叹口气，对他们说：“真可怜，整天吃这些烤的硬肉，不磕坏了牙，磨烂了肚子。”那些人有老有小，听不懂她说什么，只是咯咯傻笑。
不一会儿，肉熟了，豆子爆裂了，浓浓的香味飘散开来。大妈妈拣了几根烤得焦香四溢的肉串，恭敬地送呈给雉儿。
雉儿见她神色恭敬，知道这是她们的待客之礼，就含笑接过一根，咬了一口。大妈妈果然笑逐颜开，冲雉儿低首含胸致敬。
小柳却死活不肯接肉串，她觉得这些人实在太脏了，一个个满身恶臭，那些肉更不能吃。雀爪却抢上前来，接过了肉串，咬了一大口，连连笑着说：“好吃，好吃。”
等大妈妈转身走回火坑，小柳不怀好意的看了雀爪一眼，说：“从今往后，你再也不要挨着我身边站。”
雀爪笑着说：“别啊。这肉脏是脏些，不过真的很松软哩。”
小柳扑哧一声笑了，说：“能不松软吗，我早看过哩，都烂得长绿毛，能不软？”
雀爪感到一阵恶心，又吐不出来，当场呆在那里。引得小柳咯咯咯笑弯了腰。
吃过了饭，稚儿就急着要告辞。竹娃人刚刚遭受劫难，圈养的牲畜被大风族人抢光了，口粮有限，不能让他们多负担。为了表示自己脚伤无碍，她忍着疼，在平台上走了一圈。
大妈妈见稚儿决心要走，也不虚留，让黄毛圈代问稚儿的族名、姓名，说日后竹娃要上门邀请稚儿再来做客。稚儿很感谢她的好意，也问她“竹娃”是什么意思。
黄毛圈代答说：“竹娃，就是凤凰人说的竹叶青蛇，我们把所有的蛇都叫竹娃，有金环娃、黑腹娃、大树娃，但只有竹叶青蛇是直呼竹娃的。”
稚儿随即释然，原来他们就是凤凰歌里所唱的蛇族，不过，在歌里蛇族既凶恶又丑陋，总是偷袭凤凰人村落，经常有族巫教训凤凰人，见蛇族务必诛杀。可是……稚儿认真的看着大妈妈，又环视了其他竹娃人，怎么也不能把这些淳朴的人和阴险的蛇族等同起来，难道凤凰歌有错？不，不可能……她一向条理清晰的头脑里有了小小的混乱。
这时候，一个妇人推着倔蛋走过来，小男孩显然彻底洗了个澡，头发不再打结成团，全身上下清爽干净，围了一块簇新的小牛皮围裙，小腿的伤口也用一张干草叶包扎了。
大妈妈把惊慌失措的倔蛋拉到身前，往稚儿面前一推，让黄毛圈转述说：“请收留这个孩子，让他随您走。他也有十岁了，虽然做不了大事情，可以跑跑腿、打打杂。将来，他可以代竹娃人为您出力。”
稚儿当然不肯接纳，大妈妈似乎早有准备，又让黄毛圈转述说：“其实，这也是竹娃的一点私心。希望这个孩子能跟着您过几天好日子，如果蒙竹娃神赐福，他还能有所长进的话，将来也能够有益于竹娃。”
说话间，倔蛋红着脸，低着头，对稚儿喊了一声“妈妈。”声音很轻，他见稚儿没有反应，以为自己学得不对，就扭头瞧瞧黄毛圈。黄毛圈朝他点点头，用竹娃话说：“大声喊！”
倔蛋扬起头，放开嗓门喊“妈妈――”
稚儿一下子羞红了脸，万分窘迫，恨不得立刻化身鸟雀远远飞走。倔蛋见她还是不说话，有些不解，在他意识里“妈妈”主要是一种尊称，竹娃历来称呼族长为大妈妈，就是这个道理。竹娃人并不懂得，在赤乌族“妈妈”的含义与本族不同，更不知道稚儿作为将来的族巫，不能与男子结合生儿育女，哪里受得了被这么大的男孩当众叫妈妈？
倔蛋以为是自己叫得不够响亮，就用尽全身力气，连声喊起来：“妈妈――妈妈――妈妈――”
长翎在一旁抿嘴直乐，他心里想，要不你来喊我一声“爸爸”，我就一路背着你走。这话，毕竟过于轻浮，忍住了没说。霞妹、小柳强忍着笑，也憋成了两个大红脸。雀爪和短蹄早就笑开了怀。
肥牙走上来打圆场，说：“稚巫，我看这孩子挺机灵的，要不……”他原意是“要不就带了他走”。稚儿却理解成“要不就认了他吧”，于是狠狠瞪了他一眼，弄得肥牙直挠头。
“带他走吧。”长翎大声说，“你救过他的命，也算是再生的妈了。再说，这里的路径他比我们熟悉，就算是个小向导吧。”
黄毛圈听了，连声说：“熟，熟，竹娃的孩子，是在山里爬着学走路的，山路再熟悉不过了。”
稚儿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，扭头顾自己走路，算是默认了。肥牙一把抱起倔蛋，说声：“走咯，小倔蛋。”倔蛋却不要他抱，挣扎着下来，单腿跳着追赶稚儿。长翎几个就嘻嘻哈哈启程了。
登上山坡，倔蛋拉拉肥牙，让他等一等，他走回那块两人高的山岩，掀起围裙，哗哗哗撒了一泡尿，尿液划出一到优美的弧线，落在竹娃洞前的平台上，他嘴里还高声喊：“瓦骨――”
肥牙乐呵呵说：“这小子象猎狗哩，怕不认得家，撒尿做记号。”
被他无意说中了，撒尿作记号确实是竹娃人的习惯，不过，此时谁也不会想到，正是这一泡尿，在不久的将来，拯救了他们所有人。而那一声“瓦骨”，引出的是千年后一个兴旺的王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