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时平台下有人大声呼喊着什么,小男孩立刻松口,拖着伤腿,移向平台边缘,大声回应台下的呼喊。这让在场的赤乌族人大惑不解。
正在迟疑之间,两个披头散发的男野人爬上平台,他们手持木长矛,上身赤.裸,只在腰间围了块粗糙的牛皮。
长翎、肥牙和短蹄都已拉弓搭箭,白森森的石簇指向两人,只要对方举矛的手臂有所异动,立刻射杀。连雀爪也双手紧握石斧木柄,一边吞咽口水,一边蹭脚。
两个人兴冲冲爬了上来,突然看见了长翎和肥牙,立刻面露惊恐神色,怪叫一声,转身就往山下逃跑。
小男孩大声叫喊,见他两人连滚带爬的逃走,着急之下,流出了眼泪,趴在平台边缘上,对着山下一遍又一遍、反反复复呼喊个不停。
过了很久,小男孩喊得嗓音沙哑,山下终于回应了一声,小男孩才停止了呼喊,坐在了地上,扭头对稚儿笑,可惜他脸上挂满了鼻涕眼泪,把笑容也糟蹋了。
山下走上来三个人,一个中年妇女带头,一老一少两个男子在左右陪伴,都是空手而来。长翎等人和收起长弓,围着稚儿站定。
小男孩见到妇人,终于放声大哭起来。那妇人赤.裸着上身,胸前挂着一串用贝壳、牛牙、山猪齿穿成的项链,在腰间围了一条稍稍裁剪过的鹿皮裙。她走到男孩身边,把他扶起来,揽在怀里,慈爱的抚摸他的头,眼角渗出了亮闪闪的泪花。
年龄较大的一个男野人走到稚儿面前,恭恭敬敬跪倒在地,额头紧贴地面,长久不起。
稚儿不知缘故,扶也不是,不扶也不是,情急之下,冲着还在痛哭的小男孩大声喊:“孩子,快让你老舅起来。”孩子根本听不懂,她也顾不得了。
“谢神族大巫恩典。”老年野人竟然会说凤凰族的话!这又让赤乌人大大惊奇了一番。老人挺直了上身跪在地上,说:“竹娃族黄毛圈儿拜见大巫。”他语气庄重,但名字十分滑稽,让人忍俊不禁。
稚儿忙说:“快快请起。”让雀爪扶起了老人,忍不住内心的好奇,问他:“黄……哦,你怎么会说我们的话。”想到黄毛圈儿的名字与他苍老的容貌实在不相称,稚儿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。
黄毛圈儿垂下了眼睑,紧咬住牙关,好一会儿才说:“大巫问我,不敢不说。十来岁的时候,我被一些凤凰人掳去挑土,在他们的寨子里住过五年,逃了回来,能说几句凤凰人言语。”显然,那五年里他承受了难以言状的苦难。
稚儿有些歉意,改口问他:“你们认识这山洞里的人?只剩那个男孩子了……”看着平台上尸体横陈,稚儿眼眶又红润了。
黄毛圈儿长长叹了口气,说:“他的名字叫倔蛋儿,从学会爬那会儿起,脾气就坏,倔得很。”他缓缓说着,竟象是看着倔蛋长大的,赤乌人感到很奇怪,黄毛圈儿又说:“是我二姐的孙子,我们都住在这个山洞里……”
“什么?”长翎瞪大眼睛,走上前一步,吓得老人连连后退,长翎逼问他:“你刚才说,这是你们的洞?那么,那些家伙杀人的时候,你们在哪里?”
老人一脸愁苦,抬手向身后平台正对面的山峰指了指,说:“在那里。”
长翎非常愤怒,紧握了拳头,一下举到耳边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,说:“在那里看?眼睁睁看着家人,象猪羊一样被杀死!”如果黄毛圈回答得不好,一定被他的拳头打飞出去。
肥牙连忙跑上前,双手抱住了长翎高举的拳头,不断向长翎使眼色,山脚下至少有三十多个什么“竹娃”人,可不能打起来。
黄毛圈心里明了长翎为什么会愤怒,也由此更加痛苦,由于极力压抑,黑瘦的脸扭曲起来,他抬起头,恭敬的对长翎说:“尊敬的神族武士,请一定平抚你的怒气,容许我慢慢说说竹娃的事情。”
稚儿见他神色苦楚,心生怜悯,连忙说:“老人家,你请说。”
黄毛圈感激地看着稚儿,自有生以来,第一次碰到凤凰族人如此客气,稍稍回想了一下,就扯开喉咙唱了起来,嗓音并不甜美,语言更是不通,弄得赤乌族人你看我、我看你,简直哭笑不得。
老人神色肃穆的唱了一大段,然后解释说:“竹娃人的故事要从千百年前讲起,我们记不住那么多事情,全靠世代传唱歌谣,我会唱一段,讲一段。这一段说的是竹娃神从大蛋壳里孵化出来,一百年褪一层皮,一直褪了九十九层皮,用这些皮填满了大海,才有了大地……”
稚儿苦笑起来,小柳向她吐吐舌头。凤凰族也世代传唱一首凤凰歌,讲述历代祖先的传说。从凤凰化身天地唱起,唱凤凰各族降生,学会狩猎、捕鱼,然后是耕种,一直唱到前代族巫的事迹。每个巫女从牙牙学语开始,就要学唱凤凰歌,有的小巫女虽然说话不顺畅,却能够唱下整部凤凰歌。但是,这样的歌谣一唱起来,能从一个月圆唱到下一个月圆,现在哪里有时间听黄毛圈慢悠悠唱下去啊。
稚儿不得不打断他,说:“你的歌谣有没有唱前代人的一段?就唱那一段吧。”
黄毛圈表情尴尬,他只会从头开始唱,有些唱段并不明白含义,只是凭着铭刻在头脑里的记忆复述而已,要从中拣出一段来唱,显然做不到。黄毛圈转头望望那个中年女子,对她说了些什么,见她点头,就欣喜的笑了,对稚儿说:“大妈妈愿意为大巫唱。”
中年女子走过来,倔蛋牵扯着她的围裙,一步也不肯远离。那个大妈妈对黄毛圈说了几句,黄毛圈连连点头,对稚儿说:“大巫,我们大妈妈的意思,是请神族各位坐下来听唱,也让我们族人上来打扫。”
稚儿笑着对大妈妈颔首行礼,大妈妈连忙跪在了地上,稚儿把她扶起来,一同走到平台边缘,选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来。与黄毛圈同来的年轻男人跑下山去招呼族人。
众人围坐成一圈,大妈妈沉思了一会儿,唱了起来,歌声悠扬,好像鸟雀穿行在山林里,晨曦明亮而温暖。歌声渐渐转入低沉,象山溪流入平地,水面宽阔起来,又转入树林,被林荫遮蔽,水流凝重而浑浊。然后越唱越悲伤,神情悲戚,唱到最后竟流出了两行热泪。
稚儿虽然不懂得她的言语,但是真切地体会到她愁苦、无奈、无望的感情,凭着直觉隐约感觉到这段故事的发展变化,不自觉伸手为大妈妈抹泪。其他人听不明白,一个个直瞪着黄毛圈,等他解释。
黄毛圈擦了擦眼角的泪花,说:“花露大妈妈带领族人,生活在平地上,在小山坡上挖坑,坑上盖着树枝,那就是温暖的家。凤凰人又来抢占土地,他们挥刀射箭,捕猎野兽的刀和箭,咬死了竹娃人,一个又一个,咬死了竹娃人。”
黄毛圈一一讲述,在赤乌族人眼前展现出一副生动的场景。凤凰人放火烧毁草地和山林,在上面播种稻谷。竹娃人失去了捕猎采集的场所,吃食越来越少,人口日渐稀少。而凤凰人不断增多,放火烧毁更多的山林草地。花露大妈妈不得不带领族人逃跑,历尽艰辛,躲避了凤凰人,最后在大山脚下重建家园。他们躲避老虎和狼,学会了捕猎大角牛,生活渐渐安定。可是凤凰人又来了,似乎把天空笼罩的土地全部给他们也不够,他们逼迫竹娃人再一次迁徙,不得不走进了深山,过着野兽一样的生活。
这时山脚的竹娃人已经回到平台上,男女老幼共有三十多人,女人们围绕着尸首失声痛哭,不少人哭倒在地上,男人们面容悲戚,默默搬运无头的尸体。
长翎看到他们的长矛实在简陋,大多只是一头削尖的木棍而已,少数一些绑着砸出尖角的石片。不过,即使没有武器,哪怕赤手空拳,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人被残杀!他忍不住问黄毛圈:“你们有二十多个男人,为什么不和他们拼命!”
黄毛圈面容痛苦,说:“想不到啊,想不到他们这样狠毒。从我逃回来那年起,知道凤凰人兴起了一个风俗,每年播种之前,到山里来捕杀竹娃人,开始是一个,后来是三、四个。他们说,要想稻子长得好,就要用人头祭祀。把竹娃人的头砍下来带回村子,给他嘴里吃上白米饭,头上插了稻草杆,放到祭坛上供三天,又埋到田里去。如果这一年稻子丰收,凤凰人会送五罐稻子,放到他被猎杀的地方,作为感谢。”
黄毛圈显得很无奈,摇摇头,说:“唉――哪一个情愿被杀呀?兔子咬猎人一口,猎人却逮兔子一窝,我们惹不起凤凰人,祖祖辈辈都远远躲开他们,也许这就是竹娃人的命吧。凤凰人说,被他们请去的竹娃人,不再是野人了,虽说死了,灵魂住在田里,真是这样倒也好过我们艰难的活着。”
黄毛圈长长叹了口气,接着说:“那些凤凰人是昨天从北面进山的,原以为他们也是来……来请客的。”黄毛圈艰难地说出“请客”二字,除此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,“我们选出了两个老人,让他们吃饱,洗了头和身子,送到凤凰人的前路上等着,想他们带了两个老人去,大家就没事了。没想到,他们割了一个老人的头,领头的那个长脸人,不知道用什么法子说通了另一个老人,让他领着就来到了这里。他们也是从山梁上下来的,族里人一见就吓坏了,腿脚快的连忙四散逃跑……”
黄毛圈越说越慢,越说越低沉:“他们一到就胡乱杀人,族人们能跑的都跑了,剩下的往洞里躲,后来……”说到这里,族人垂死的哀号又响起在耳边,无头尸体四肢的抽搐又浮现在眼前,他语调哽咽,再也说不下去了。
“凤凰生兮分天地,翔白天兮大风起,大风育我兮多茂盛,我祭大风兮凤凰卵……”稚儿耳畔又回响起大风族人粗野的歌声,她紧咬住下唇,印下了深深的齿痕,抬头望着高远深蓝的天穹,缓慢而坚定的说:“他们,想要自己繁盛,就要把别人赶尽杀绝吗?”仿佛向天空发问,又象询问自己的心。
黄毛圈把稚儿的话转述给大妈妈,大妈妈一时怔住了,过了好一会儿,扑通一下跪倒在稚儿身前,满含热泪说了一句话。黄毛圈听了,也跪倒在稚儿面前,其他竹娃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十分惊愕,眼望稚儿呆立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