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话人是啄石，他背靠墙壁，半躺在席面上，看到长翎背着稚儿走出来，挣扎着坐起身，说：“你不杀我……我要报答……这是解……药，快，快服……”说着，伸手去怀里掏东西，牵动了断骨，剧痛袭来，让他直吸冷气，摸摸索索好一阵子，才拿出一个小陶罐。
长翎示意肥牙接过陶罐。肥牙拔出木头塞子，放到鼻子下嗅了嗅，说：“是嘉木叶……你！”
凤凰人世代传说嘉木叶可解百毒。他们竟然给稚儿、小柳下毒！肥牙俯身在啄石嘴边，从牙关里蹦出一句话：“是——什么——毒？”
由于取陶罐牵动了伤口，啄石嘴里又涌出一口血，他艰难地吐出血水，说：“麻树花。”麻树叶燃烧后有奇香，人嗅了会醉，其快感比醉酒更美妙，但多吸就会让人昏厥。麻树花力道更甚，误食可致人于死地。
肥牙回头，以眼光询问长翎，该如何做？
“背了小柳，快走！”长翎一刻也不想再停留在这里，背着稚儿，大踏步走出门去。门口几个黑衣人看见他来，都远远躲开了，不敢正视。
赤乌人走下土台，来到临近一处水井边，把依旧昏迷的稚儿和小柳斜靠在小土台的坡上。两个啄鸟族妇女在井边打水洗衣，张大了双眼，好奇地打量他们。肥牙向她们讨了半罐井水，倒进一个陶碗里，又从陶罐里倒出嘉木叶粉，用手指搅拌均匀，冲调好了，递给霞妹。
霞妹给稚儿、小柳各喂了半碗翠绿色的嘉木叶粉糊糊，又反复揉抚两人胸口。赤乌人围拢在周围，神色紧张地注视着，两人的眼睛依旧紧闭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小柳呻吟了一声，紧皱了眉头，喉咙口“咕咚”响了一下，吐出一大口浆水，夹杂着白色、黄色、绿色，散发出刺鼻的恶臭。霞妹连忙给她喂了几口清水，小柳才悠悠转醒，目光迷离地环视众人，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，猛然间，她记起了什么事情，脸上显得十分惊恐，大声说：“稚姐，不能喝！”
小柳发自肺腑的惊呼，听得众人无不揪心，霞妹连连安慰她，说：“不怕，小柳不怕，没事了。”
这时候，稚儿也吐出臭浆水来，长翎俯身给她喂清水，她却不肯喝，张开眼睛，集中全身精力，快速查看周边的情形，看到身旁的小柳，心下稍安，对长翎说：“发生过什么事情？”
长翎见此处人多，故作轻松的说：“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，你们喝醉了。”
“喝醉？”小柳疑惑的说：“我才喝半口，怎么就醉了……”
长翎并不回答，只是吩咐霞妹好好照料小柳，自己搀起稚儿，往不远处河岸走去。
这是一条村落内运输、灌溉使用的河道，宽不过五步，河岸也不高，垂下双足几乎可以触及水面。
稚儿坐在河岸上，远眺对岸形状不一的水田，沉思了很久。长翎挨在她身边坐了，也不说话。一阵阵暖和的风贴着河面吹拂，在水面上划开一道道鳞状波纹。
稚儿转头，直视长翎的双眼，说：“告诉我一切，无论是什么，详详细细对我说。”
长翎摆出忧伤的神情，看得稚儿心情越来越低落，难道……她不敢想下去，红了眼圈。长翎不忍心再捉弄她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稚儿更加难过，几乎要落泪，挥拳捶打长翎的肩膀，连说：“你还笑，你还笑话我……”
长翎连忙说：“什么事情都没有。我是笑啄鸟族巫的蠢样。”然后，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稚儿听完，默然不语，在心里把长翎的话反复琢磨，问了一句：“他手里的香棒上结的灰有多长？”长翎伸出两手食指，比划了两掌长那么一段。
稚儿估算着香棒燃烧所需的时间，突然，她心有所悟，连忙起身跪倒在地，恭恭敬敬拜了五拜。长翎见她行此大礼，心里疑惑。稚儿行过礼，向蔚蓝色的天空高举双臂，大声说：“感谢凤凰大神，感谢你委派睿智的使者，乌稚终身铭记你的大恩，请凤凰神恩准，许我今生能够有所报答。”
长翎更加莫名其妙，说：“你不谢我抢你出来，谢什么神？”
稚儿叹了一口气，说：“救我的命容易，救我清白的名声难啊。”
长翎这才明白过来。男欢女爱本是平常，但在巫师身上，由于神职关系，与常人不同。虽然，越来越多的凤凰部落改由男子担任巫师，娶妻生子，一如常人。也有不少部落依旧由女子担任巫师，却能够生育子女，并世袭巫师之职权。但是，在比较偏远的赤乌族，依旧实行祖祖辈辈流传的规矩，巫师必须是童身女子才能担当，因为她们被视作神的侍女，不能有一点沾污。即使抛开巫女这一层不说，寻常女子被诱jian强暴，也是羞于启齿的事情。那一株香灰，既捆住了啄鸟巫的手足，也留给大家一个明证，啄鸟巫不曾动稚儿。念及于此，长翎也起身跪倒，拜了三拜。
稚儿奇怪地问：“你拜什么？”长翎不回答，看着她，不怀好意地嘿嘿直笑。稚儿领会他的意思，气恼起来，抡起拳头用力打他的背，落在长翎厚实的背脊上，不过是瘙瘙痒罢了。
……
啄鸟巫逐渐恢复神智，由于惊吓过度，暂时不能行走，房间里又污秽不堪，只好由人抬着挪到西面房间。他合衣侧卧在席子上，女儿百灵服侍他喝了一碗河蚌米粥，心里才略略安定下来。
“都是啄石这小子，害得我好苦！非宰了他不可！”啄鸟巫这句话也不算虚言，啄石确实下功夫煽风点火，撩动得他兴致高涨。但是，丑事毕竟是自己做下的，痛骂啄石，不过是想在女儿面前找个替罪羊，寻个台阶下。
百灵不接话，此时说什么都是多余，她帮阿爸垫好枕头，盖上被子，然后安安静静坐在他身边，说：“您睡一会吧。我去招待一下赤乌人，他们远来是客，不能再让他们受委屈了。”
啄鸟族巫连连点头，说：“对对对，好好款待。杀一口猪，好好款待。”百灵起身告退，等走到门口，又被啄鸟巫叫住，啄鸟巫面带愧色，说：“他们要去凤凰山，等明天一早，你代我送行吧。送两条船，派个向导。就说我身体不适，让他们不必面辞。等略略康复些，我也要去凤凰山的。”
百灵知道阿爸羞于见赤乌人，希望通过给与他们丰厚的馈赠作为补偿，点头答应，说：“女儿明白，会让他们高高兴兴离开啄鸟的。”
啄鸟巫含笑点头，百灵象我，是个心思灵巧的姑娘。目送女儿走远，沉重的疲劳感袭来，昏昏沉沉睡过去。不想啄鸟巫就此疾病上身，日渐沉重，没有多久竟然含恨而逝。此是后话，暂且不提。
百灵依照父亲的意思，安排了晚宴，亲自寻到赤乌人，盛情邀请。
稚儿百般推迟。长翎冷冷的说：“啄鸟族的酒浆，我们可不敢再喝啦。”
百灵窘得脸红，说：“卑鄙小人设计陷害，族巫他深感愧疚，恨不能生食其肉，只是啄石也深受重伤，眼见得活不了多久，这自然是他作恶的后果，族巫不忍心再加责罚，让他自死赎罪罢了。”
稚儿见她如此说，也不忍多为难她，说：“百灵妹子，我们只想早些赶到凤凰山，如能借船送我们一程，就感激不尽了。”
百灵见他们去意坚决，也就不再勉强，指派了两条好船，选了两个熟悉水路的桨手，并赠送了大批白米、咸鱼、干肉等食品随船带走。最后说：“听阿六讲，雀爪哥很喜欢石犁，反正是族中匠人制作的物件，我们这就选两具，送去赤乌，略表心意。”
雀爪听得她称呼“雀爪哥”，心里已经甜滋滋的，又听说送赤乌两具石犁，不由得心花怒放，连说：“太贵重啦，真是不知道怎样感谢，百灵姑娘不但温柔可人，还如此大方……”
长翎不让他继续啰嗦，一把将他拉到身后，雀爪心里不快，却不敢当面冲撞长翎。
稚儿谢过百灵，带领赤乌人前往西边埠头，在那里分乘两条木船，离开啄鸟族往西而去。百灵一直送到埠头，目送两条船消失在河道尽头，才返身回去。
赤乌人经历过一场惊吓，倍感疲倦，船行不久就纷纷瞌睡起来。好在乘坐的木船比靠山村的更加宽大，航行也更加灵便安稳，一路倒也轻松惬意。日落前，桨手选择了一处干爽的河岸泊了船，一行人立刻挖灶、生火、做饭，船舱里食物丰富，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。
舒舒服服吃得肚子滚圆，女人们舀河水洗刷餐具，男人们仰面躺倒，在漫天红彤彤的晚霞之下，享受旅途中难得的闲暇时光。
然而，在同一片晚霞之下，啄鸟族又引来了一批不速之客，再一次把赤乌人的命运推向凶险万分的风口浪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