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翎一口气跑上土台最高层,看到五个黑衣男子围着大屋的门窗,或趴着偷看,或贴耳在墙壁上偷听,脸上都挂着诡秘的笑容。怒火从长翎胸腹见腾腾燃烧起来,这分明是在偷听男女交欢,在赤乌村的时候,长翎也没少干过,可是,稚儿,稚儿在哪里呢?
稚儿当然在大屋中,只是长翎不肯也不敢去想。他向着大屋关闭的木门,发足狂奔起来,牙关咬得咯咯直响。
一个贴墙偷听的黑衣人首先发现了长翎,他从未有见如此狰狞可怕一张脸,眼睛在喷火,口鼻大张,露出满嘴白牙,似乎要吃人!黑衣人张大了嘴,说不出话,伸手猛拉身边同伴的衣服。
他们还来不及反应,长翎已经冲到跟前。他抓住一颗头颅,抬起膝盖,猛力一磕,咔嚓一声巨响,那人的下颚骨粉碎,脖子被硬生生扯断,壮实的身躯象棵折断的稻穗倒伏在地上。
旁边一个黑衣人匆忙拔出石钺,高举着扑砍过来。长翎迎面冲上去,两人即将冲撞前,他突然半蹲身体,右手大力挥拳,“咚”得一声,拳头狠狠打在那人心口,打得那人后飞出,轻飘飘象片树叶,又重重撞在墙壁上,口中喷射出鲜红的血箭,两颗眼珠暴突出来,几乎要迸出眼眶,立刻断了气。
剩下几个黑衣人被长翎凶猛的气势震慑,双手紧握石钺,两脚却不由自主连连后退。
长翎顾不上看他们,跑上前飞起一脚踢向大门。两扇木板门发出咔嚓咔嚓几声巨响,向内摔倒在地。
进了厅堂,长翎立刻看见一个娇小的身躯趴在芦苇席上,身上盖了一张缀着羽毛的麻布被子。
“稚儿!”长翎再也遏制不住胸中的悲愤,飞跑过去,一把扳过那人的身躯。定睛一看,却是小柳。正在诧异之时,听见脑后呼呼声响,一柄石钺向他后背砍过来,有人偷袭!
此时,长翎来不及躲闪,也无法躲避,否则,砍向自己后背的石钺必定砍在小柳身上。
来不及细想,长翎大喊一声,向前扑到小柳身上,右腿弯曲踏地,左脚象马蹄一样猛力后蹬。左脚结结实实蹬在一团肉上,传来沉闷的响声,夹杂着骨头断裂的咔咔声,身后一人痛苦的呻吟起来。
长翎抵挡住偷袭,立刻抱住小柳,就地翻了个滚,然后蹲在地上,查看情形。
只见啄石弯了腰,一手柱着石钺木柄,强撑身体不跌倒在地,另一手扶着胸腹,大口大口的鲜血涌出来,落在芦苇席上滴滴答答响。
“呀——”长翎呐喊着,快跑几步,纵身一跳,象只猛虎直扑啄石,凌空一脚飞踢出去。
啄石无力躲闪,眼看必死无疑,内心却并没有太多恐惧,计谋已经达成,一口恶气终于出了,只是自己付出生命作为代价,是否过于沉重?他慢慢闭上眼睛,脸上肌肉一阵阵抽动,显露出复杂的表情。
长翎奋力猛踢,抱定了将啄石一击毙命的决心。突然,一个黑影一闪而过,长翎踢空了!因为发力过大,一时收束不住,他连忙一腿蹲地,一腿贴着席面横扫,滴溜溜转了两个圈,才稳住了身体。
这时,他看到了诡异的一幕。啄石依旧保持着俯身柱钺的姿势,依旧闭着双眼,依旧口中淌血,只是凭空后移了一步距离,刚刚避开长翎的致命踢腿。
长翎惊疑不定,环视四周,厅堂里空空荡荡,不见一个人影,只有土台后方墙壁上端,悬挂着一个木刻神面雕像,张大着一对空洞洞的眼睛,注视着整个厅堂。
长翎来不及多想,跳起来,一把抓住啄石的头发,拉起他的脸,问:“稚儿在哪里!在哪里!”
啄石发现自己竟然没有被杀死,抑制不住求生的欲望,张开眼睛,看向东面的房间。
此时,厅堂里脚步声杂乱,传来许多粗重的喘息声。不但肥牙、短蹄冲了进来,雀爪、霞妹、倔蛋也跟随而来,几个人站在门口,呆呆看着,不知所措。
圆脸的姑娘推开几个人,走入厅堂,几个黑衣人垂头丧气的站立在门外,不敢进来。
姑娘看了一眼身受重伤的啄石,露出厌恶的神情,转过头,向着东面房间大声喊起来“阿爸——阿爸!”
没有人答应,整个厅堂静悄悄的,略微传来一些姑娘呼喊的回声。
长翎推开啄石,站起身,却迈不开脚步。稚儿,她就在那个房间里,但是,长翎没有勇气走过去推开那扇门。他几乎要跌倒了,被满腔悲愤,满腔羞辱,满腔痛楚,压倒了。
圆脸姑娘脸颊通红,一步步向东边房间走过去。她隐约听说,族中流传族巫是个荒淫无耻的人,但她从不相信。她不愿意相信睿智、慈爱的阿爸,会是谣传中那种……那种人。难道今天,自己要亲眼印证?这太残忍了……
姑娘走到房间门口,停顿了很长时间,最后轻柔的喊了一声“阿爸……”然后,紧咬着下唇,伸手推开房门。
“啊——”姑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失声惊叫。
长翎连忙飞跑过去,抢在了她身前,定睛一看,也呆立住了。
肥牙快跑两步,伸开双臂,挡住了雀爪等人。房间里的情况自然不会好看,长翎一个人看过就足够了,足够了……
没想到,长翎头也不回,沉稳的说:“肥牙让开,大家都过来。”
一行人迟疑着走到房门口。房门不大,几个人探过头去一看,雀爪首先笑出声来。
只见房屋当中,跪着一个胖大的男人,浑身赤.裸,一丝不挂,正是啄鸟族巫。他双手高举,紧握着一根手指粗的圆木棒。黄色的木棒顶端燃着暗火,青烟袅袅升起,散发出淡淡的清香。上端已经结了两掌长的白灰,蓬松的灰柱弯弯曲曲,象蛇蜕下的皮。
族巫前面五步远地方,仰面躺着一个女人,双目紧闭,不知生死,正是稚儿。
“阿爸!”圆脸姑娘抬腿走进房间,又羞又急,忸怩着身体,说:“快起来,快穿衣服……”说着就去找衣服。
“不——要——动——”啄鸟族巫缓慢说着,艰难地转过脸,手臂一动不动保持高举的姿势,他语带哭腔,说:“百灵,乖女儿,不要过来。震落了白灰,阿爸我就得死!”说到死,啄鸟族巫脸腮抽动了一下,不自觉瞥看了一眼柱子。
柱子是一整根大桑树的主干,既老又硬,刀斧难入。他清楚记得,当初取材时用了解玉的法子,细绳加沙,慢工细活,足足花费了七天时间,才锯成形。现在,上面露出了一个碗大的缺口,留有五个清晰的手指痕,有谁相信那是人手轻轻一抓的结果?
“不,那不是人,是凤凰神的利爪,不是人……”啄鸟族巫喃喃自语,头皮立刻又麻又涨,刚才恐怖的一幕又浮现在眼前:
正当自己细细欣赏完美女的容貌,准备享受极乐的时候,那个黑影就像一阵风,突然飘忽而来,浑身漆黑,脸上戴着一副狰狞的面具,眼大如牛,鼻粗如象,方口阔牙。那人一脚踢倒了啄鸟巫,说:“悖逆的畜牲!你自己荒淫已是该死,竟然又要玷污凤凰神的侍女!”
啄鸟巫已从稚儿耳垂的玉玦看出她是巫女,但并没有太在意。在啄鸟族,啄鸟巫就是凤凰神,巫女又如何,何况是偏远弱小的赤乌族女人?而且这种事请,巫女为了保全名誉更不敢声张,无不息事宁人。听这人如此说,啄鸟巫的一颗心沉到了脚跟。
那人从房间一角翻出个樟木盒子,拿出一根大香棒,那是啄鸟巫私藏的珍贵物品,那人却象在自家房里一样熟悉。啄鸟巫见此,手足变得冰凉,额头却冒出细密的冷汗,鬼!一定是鬼!否则怎么会知道小小的香棒放在那里?
那人拿香棒在屋内火坑里点燃,然后塞在啄鸟巫手里,等燃烧了一段,轻轻吹一口气,把香灰吹落,命令说:“跪着给凤凰神敬香请罪,如果香棒燃尽之前香灰跌落,就是凤凰神不肯饶恕你的罪孽,要让你的头颅变成这样。”说完,在木柱子上悄无声息地抓了一把,一大块桑木竟然在他掌下变得粉碎。
啄鸟巫看到木屑纷纷扬扬飘落,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头颅也变成了粉末,最后一丝理智立刻烟消云散,木然说着:“不敢,不敢,不敢……”却说不清到底“不敢”什么,两眼死死盯着逐渐变长的香灰柱,片刻不敢离开,凝神屏息,浑身僵硬,这香灰就是自己的头颅,万万掉不得,掉不得呀!
那人见啄鸟巫的样子,冷笑一声,转到了他背后,然后再无声息,仿佛凭空消失了一样。
香灰突然被乱风惊扰,摇摇欲坠,惊得啄鸟巫从噩梦中醒来,声音颤抖的说:“不要动……不要动……求你不要动……”原来是长翎大踏步走进来,带动风儿呼呼拂动。
白灰已经结得很长,眼看要跌落,啄鸟巫屏住了呼吸,但是身体不由自主微微颤动。终于,香灰无声无息跌落下来。完了,啄鸟族巫浑身瘫软,滚到在席面上,一股恶臭从他下身传来,竟然屎尿齐流,污秽不堪。
“阿爸——”百灵快跑上前,热泪流淌,无论如何,终究是疼爱自己的阿爸……她连忙给阿爸盖上了丝麻杂织衣衫。
长翎嫌恶地看了一眼啄鸟族巫,这种人也能担当族巫?他本就对巫师的勾当没有好意,由此就更加轻视了。背起稚儿,昂首走出房门,大踏步向洞开的大门走去。
“请……等一……等……”一个声音从厅堂墙角传来,长翎停下了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