啄石带领稚儿、小柳登上土台最高层,让两人在方形祭坛边稍候,自己先行进入大屋通报。
小柳见泥墙高耸,草顶巍峨,给人以沉重的压迫感,在身后,五个黑衣壮汉目光放肆,表情轻佻,她的神色有些慌乱了,不住看稚儿。稚儿垂手静立,目不斜视,神色沉静,仿佛身边的一切都不存在,看到她这样镇静,小柳也略微宽心一点。
两人等待良久,啄石从大屋里走出来,远远站定,高声说:“族巫有请,两位请进来吧。”说话间,目光躲躲闪闪,不敢注视两人。
稚儿和小柳一前一后走进大屋,看到厅堂宽敞,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芦苇席。正对大门又是一座三层土台,底宽越四步,越一人高,最高处端坐着一位中年男子。光线从屋顶气窗穿射进来,恰好集中在那人身上,照亮了他一身洁白的长袍,这袍子比寻常麻布更加轻柔飘逸,显然是夹杂蚕丝编织而成的,在赤乌族是为祭师最贵重的礼服。此人竟将丝袍当作常服穿,显得气派十足,只是一张脸宽大肥厚,脸腮肥肉松弛下垂,脑门上油光光发亮,这副容貌把蚕丝的光彩削减了许多。
啄石站在门口高声禀报“尊贵的啄鸟大巫,客人已经带到。”
啄鸟族巫看到稚儿容貌秀美、身姿婀娜,不由自主张大了眼角,连连说好,招手让两人走到近前。
随着稚儿越走越近,他也越来越前倾了上身,眯缝起眼睛,从乌发、圆额、弯眉、秀眼,一直看到双足,又仔细看了一遍旁边的小柳。两道目光象一双滑腻腻的胖手,在两人身上游走。小柳被看得浑身毫毛倒竖,如同被几十只跳蚤啃咬,忍不住耸肩扭背。
稚儿依旧神色自若,向啄鸟族巫躬身行礼,说:“赤乌族乌稚,受族巫乌姆委派,前往凤凰山献祭,路过啄鸟族,特意拜见族巫。”。
“免礼,快免礼。哈哈哈……”啄鸟族巫连连挥手,说:“两位姑娘远道而来,想必十分辛苦。啄鸟族人粗鲁,多有冒犯,多有冒犯。”
稚儿正要诉说借船西行的意图,啄石已经挡在她面前,双手端了一个漆黑的木头盘子,弯腰低头,把盘子高高举起,大声说:“两位姑娘,请先喝一杯洗尘酒。”
啄鸟族巫瞥了啄石一眼,心想,这小子真是猴急,话都不让人家说完。不过嘛,这两个妮子倒真是撩人心哩,附和着说:“对对对,这是啄鸟族待客之道,纵有千言万语,喝罢酒浆再开口,甜甜嘴嘛……”说着忍不住笑起来。
啄石闻言,急急的把盘子往稚儿面前送,几乎顶到了稚儿的鼻子。
稚儿看看盘中两只陶杯,各盛了大半杯白色的酒浆,隐约觉得不对,啄石献酒过分殷勤,凡事偏离常情必有奸诈。她对小柳使了个眼色。
小柳见稚儿拖延着不拿杯子,已经猜到了几分,又见稚儿递眼色过来,毫不犹豫跨上一步,拿起一只陶杯,说声:“谢族巫!”,然后咕咚咕咚一饮而尽。
酒浆甘甜,酒力醇厚,猛饮下肚,一股灼热的酒气上涌,冲鼻而来。小柳连忙用手背遮挡了口鼻,偷偷吐出半口,又装作不胜酒力的样子,紧闭双眼,龇牙咧嘴。她尽力拖延时间,如果酒中有毒,自己虽不能幸免,却可以留给稚儿逃脱的机会。感觉酒浆入口,味道纯正,胸口变得暖意融融,绝没有一丝毒物的异味,就把陶杯放还在木盘上,暗暗向稚儿使眼色。
啄石又催促稚儿说:“这位姑娘,难道是怕酒浆里有毒?”
稚儿见不可再推挡,只得摆出小脸,伸手拿起陶杯,高举过顶向啄鸟族巫致谢,然后含杯在口,仰首欲饮。
啄鸟族巫直直盯着稚儿,不知不觉张大了又肥又油腻的嘴巴。
……
长翎在土台上来回踱步,时不时抬头眺望,土台顶上寂静无声,只见一方晴朗的天空,天蓝得让人不敢逼视,连一片云都没有。
第二级土台宽不过两步,几个人一站,变得很拥挤。长翎走过其他人身边,不是擦肩就是碰脚。雀爪被他搞得烦闷不过,说:“求求你长翎,静下来,站一站,好不好?晃来晃去,晃得人眼花……”
长翎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,立刻倒竖双眉,两眼瞪圆,要发脾气了。肥牙连忙推开雀爪,边推边挤眉弄眼,让他不要多话。雀爪悻悻的走远几步,一屁股坐在地上,嘴里嘟囔着:有本事,有本事朝稚儿发火去……
“你说什么!”长翎向雀爪大吼起来,双拳紧握,吓得雀爪闭口不言,扭头向另一面看去。
几个人都不说话,皱了眉头,各怀心事,耳听见几条狗狂吠起来,在村庄里几个土台见奔窜,更加增添了几人内心的烦乱。
……
小柳突然发出“哦”得一声,整个人瘫软下去,跌倒在地。
稚儿已含酒在口,透过眼睛余光发觉小柳矮下身去,立刻回吐酒浆。却已迟了!
啄石的右手松开木盘,横向大力挥出一掌,狠狠切在稚儿脖子根上,又快速接住正在跌落的陶杯,注视稚儿瘫软在芦苇席上,发出几声冷笑。
啄鸟巫发出“啧”的一声,显得非常不快,以责备的口吻说:“这象什么话?你以为在猎山猪啊,好好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,被你一掌打死了可怎么办?”
啄石赔笑说:“我不是着急嘛,心里想大巫百事繁忙,早一点享用了,好身心舒畅,倍添精神,为啄鸟造福……”
啄鸟巫被他吹捧得十分舒服,哈哈大笑,嘴上缺说:“少耍嘴皮子。”站起身,下了土台,走近稚儿身边,从头到脚又仔细端详了一遍,含笑往东面的房间走去。他边走边摇头,说:“年轻人就是太心急,那东西放多了也会死人的。嘿嘿,等你到了我的年纪就会明白,趣味不在于占有,而在于慢慢品味,啊……哈哈哈”说着自顾自笑了起来。
啄鸟巫推开房门,又停下脚步,回头对啄石说:“那个小的,只许你看着,不许偷食啊。”
“不敢,不敢。”啄石说着,躬身目送啄鸟巫走入房间,见族巫一路欢笑,知道这件事办对了。他蹲下身子,伸手抬高稚儿的头,把一杯酒浆硬灌进她嘴里,报复计划成功实施的快感,让他整张脸变得扭曲起来,横抱起稚儿柔软的身体,小跑着向东面房间奔去。
……
肥牙眯缝起眼睛,仿佛看到了有趣的事情,附在倔蛋耳边说了几句。倔蛋点点头,挣脱霞妹的手,一路小跑起来。
急得霞妹喊:“小心,小心点,别掉下去。”才相处了几天,霞妹已经把倔蛋当作了亲弟弟一般,事事呵护。怕倔蛋登高台心慌,一路紧紧握着他黑瘦的小手。其实,倔蛋从小走惯了崎岖的山路,登这几级台阶简直如履平地,但他很喜欢被霞妹拉着手,霞姐姐的手又暖和又柔软,倔蛋心里荡漾着一泓熟桑椹鲜甜的滋味。
很快,倔蛋跑到雀爪身边,趴在他肩头,嘴巴贴在耳朵边,小声说:“来……帽子……姐姐。”还往台下指了指。
雀爪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,咧嘴笑了,伸手在倔蛋脸庞上拧了一把,说:“好小子,闷葫芦出声――有种啊,敢来捉弄你雀爪舅舅啦?”
倔蛋咯咯笑着,躲开跑走了。引得众人都向台下张望,原来是在东埠仓摆弄麻绳的姑娘,正兴冲冲往土台上走来。
雀爪立刻站起身,拍拍衣摆,紧了紧腰带,瘦长的脸一下子光亮起来。他迈开大步,往当中上行台阶前走,看见长翎立在那里,觉得不好意思,放慢脚步慢慢的挪。长翎扫了他一眼,知道他的心思,轻哼了一声,向另一边走去。雀爪连忙加快脚步,走到正中,象扇门似的拦在台阶前。
“姑娘,你忙完活计啦?”雀爪热情的招呼,声音大得过分。
“哎呀!”圆脸姑娘吓了一跳,她头戴草帽,看不到上方的情形,走得又急,突然听到头顶上一声喊,不由停步后退,不料一脚踩空,双臂前伸乱抓,眼看要失足跌倒下去。
“小心!”肥牙眼疾手快,一把拉住姑娘的手臂,等她双脚站稳,才慢慢松手。
姑娘摘下草帽,看到雀爪面红耳赤站在面前,露出疑惑的表情,问:“你们站在这里干什么?”
雀爪想要将功补过,抢着解释:“按贵族的规矩,外族人除巫祝外不能登台,我们在这里等候哩。”
“哪有这种规矩!”姑娘稳住心神,说:“阿六回东埠坐船,说啄石一路黑着脸,我担心他在族巫面前胡说,才急急忙忙赶过来。既然知道是赤乌族客人来了,怎么能让客人在房子外面站等呢……”
雀爪惊讶不已,话都说不连贯,说:“是……那个带我们来的啄……石……说……”他还在结巴,早被长翎一掌推开。
长翎脸色青黑,夺路登上台阶,迈开两腿,一步五级,快速攀登,他恨不得肋生双翅,一扇翅膀就飞到台顶上去。肥牙、短蹄紧随其后,快跑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