雀爪已经和戴草帽的姑娘搭上了话,粘乎乎的问:“我叫雀爪,在我们赤乌族,也算是个巧匠了,却不知道姑娘这顶草帽如何编法,竟这样轻巧精致。”
那姑娘只是嗯了一声,目不转睛看着来来往往搬运东西的人,抚弄细麻绳的手一刻不停。
雀爪讨了个没趣,立在一旁安静地看她抚弄麻绳。见她边注视运货人边在麻绳上打结,结头有大有小,有紧有密,手指往来非常灵巧,象是在跳舞一般。不知道她在弄些什么,看得雀爪目光迷离起来。
过了一会儿,搬运东西的人似乎忙完了活,坐在栈道上歇息。那姑娘也停下手指,定了定心神,又拿起细麻绳翻看了一遍,然后一一收拾好。这才得空,扭头仔细打量雀爪,又看看其他几个赤乌人,将信将疑地问:“你们真是赤乌族人?来得好快啊。”原来,雀爪的话她都听记在心里。
雀爪原本意不在帽而在人,不过,见她摆弄麻绳的手法灵活有趣,十分好奇,问:“不知姑娘怎么称呼?看你摆弄这些麻绳,很用心的样子,应该不是玩儿吧?”
姑娘甜甜一笑,说:“族巫派我在这东埠仓记账哩。”却不肯告知雀爪自己的名字。
雀爪这下是真糊涂了,问:“记账?用麻绳记账?”
姑娘扬起眉毛,显得有些得意,说:“是啊。最近进出货物不多,族巫说让我来练练手哩。”
“这个……”雀爪兴趣大增,说:“我倒很想学学。”
姑娘显得很诧异,想到雀爪是外族人,随即释然,说:“你是外族人,不知者不怪,这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学的,再不要闹笑话了。”
雀爪还想追问,听到粗重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。突然,“啪”得一下响,只觉得肩头火辣辣疼,忍不住“哎呦——”一声,咧开嘴,直吸冷气。连忙转身,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,抡圆了一根黑色的长绳,向自己兜头打来,绳头已经罩住了头顶。此时,躲无可躲,避无可避,雀爪双手连忙捂脸,歪过头,闭上眼……
“噗”得一声闷响,雀爪痛苦大喊起来。过了一会儿,他才感觉到自己头脸上竟然不疼,难道绳子打歪了?他慢慢睁开眼睛,看到那个男人双手拉住绳子,脸涨得通红。绳子另一头被长翎紧紧抓在手里,他手臂弯曲,粗壮的胳膊鼓胀成团,挑衅似得瞪着那男子,嘴角带着冷冷的笑意。
“你干什么,还不快住手!”圆脸姑娘看清楚来人,急得直跺脚。
那男子原本不肯服软,见姑娘生气,就气馁了,不敢再争执。但此时绳子承载了两人全身力道,紧绷得如同一段硬木棍,他想松手也办不到,得问长翎是否答应。
肥牙连忙上前,说:“长翎,别惹事。”
长翎不为所动,手臂上继续用力,似乎一定要把绳子夺过来。
肥牙连连朝稚儿使眼色,稚儿反瞪了他一眼。稚儿当然明白身处异乡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这个长翎既冒失又任性,还不听劝,她心里有了三分怒气,语气生硬地说:“长翎头雁,你力气大,回去围山猪好了,我可不敢劳驾您了。”
长翎看着稚儿,咧嘴笑了,好像说:你终于肯对我说话啦。霞妹和小柳见状,相视一笑,“一物降一物,大象怕老鼠。”霞妹低声说了句。
倔蛋听懂了这句话,反倒更加糊涂,拉拉霞妹的衣襟,问“大象……踩……老鼠,怕……老鼠?”霞妹在他头上轻拍一下,咯咯笑出声来。
长翎突然用力一拉绳子,立刻又一松劲道。对面的男人随之前俯后仰,噔噔噔退了三步,好不容易稳住身形,满脸羞愤,当着圆脸姑娘的面,又不敢发作。
正当他下不了台,靠山村的阿六小心翼翼登上了堤岸,他被刚才那一幕吓坏了,腿脚还在哆嗦,小声说:“大武,就是他们几个。”又对长翎几人说:“你们该死了,差点弄坏我们的犁,又冒犯了尊贵的大武者啄石,还不块来赔罪!”
稚儿见啄石身穿黑色麻衣,腰上围一块斑斓的豹皮围裙,脚踏山猪皮靴子。而旁边的阿六衣着简陋很多,只穿一身灰暗麻衣,腰上系着根麻绳。对比之下,啄石的确是“尊贵”太多了。难道啄石是啄鸟族山猎的头雁?稚儿正要上前致歉,没想到啄石迁怒于阿六,倒转绑缚黑绳的木棒,狠狠打在阿六头上,说声:“都跟我去见族巫!”转身就向堤下走去。
阿六强忍着疼,陪上笑脸,连连答应,又对长翎等人招手,说:“快,快,快跟去见族巫。”
雀爪这时才看清楚,啄石手里甩动的黑绳,竟然是赶猪用的鞭子!他立刻羞愤难当,自己虽然比不上长翎能争善斗,好歹也是堂堂男子,怎么能够被人象牲畜一样抽打,气恼之下,拼命的心都有了。拔腿就要去追啄石,却被圆脸姑娘拉住了。
“很疼吗?”圆脸姑娘柔声询问,扒开他肩头麻布一角,关切得查看那条红肿的伤痕,一脸愧疚的神色,好像这一鞭子是她打的一样。
雀爪被姑娘柔软的手指轻轻抚摸,心头的怒气立刻全消,连肩头的伤痛也似好了一半,笑着说:“没事,没事。”又摆出愤怒的样子,说:“只是那个胖子太可恶,怎么用赶猪的鞭子抽人!非跟他讨回这个公道不可!”
姑娘默然不语,显得心事重重,最后说:“你忍耐忍耐跟他走,打架,他比你厉害的。等我忙完这里的事,会找他好好说说。”。
雀爪还要再絮叨,被长翎一把拉住胳膊,用力拖了就走。长翎附在他耳边说:“亏你平日里姐姐长妹妹短,女人堆里混进混出,难道没有看出来?那个啄石,八成是这姑娘的相好,你想吃鞭子就留在这里招惹她吧。”一句话说得雀爪又羞又愤,只得跟着长翎走了。
一行人跟随啄石下了堤,看见堤脚又是一个小码头,泊着三条木船,啄石和阿六已经坐上了一条船,稚儿等人分坐两条船。三条船顺着纵贯部落的水道,直航到大土台脚下。
停船上岸,早有五个健壮的男子等在那里,也是黑衣兽皮裙,脚踩山猪皮靴。几个人见到啄石,一起躬身行礼,齐声称呼:“大武!”啄石点了点头,算是回应。
稚儿见这些男人和啄石一样打扮,心里疑惑,仔细观察,才发现了区别:啄石脖子上挂着一串山猪獠牙项链,白森森的猪牙既大又多,而其他人只是挂着一、二颗山猪獠牙,原来他们以山猪牙项链标识身份。稚儿不禁偷偷看长翎,他围了不知道多少头山猪,要是把那些獠牙都穿起来,可以拖到脚背上吧。
啄石大踏步向土台上走去,心里越想越懊丧。族巫听了靠山村阿六的禀报,让武者把那些外族人带来。自己本不必亲自前往,但想到她在东埠仓,就兴冲冲赶了去。正看见那个外族人竟敢调笑她,立刻怒火中烧,热血自冲脑门,抡起鞭子就抽了过去,要好好教训那人一顿,大大显摆一下大武的威风。没想到,弄得个丢人现眼的结果。
啄石恶狠狠回过头,刚好看到稚儿紧跟在后,一块光润的玉玦悬在耳垂,映衬出脸腮更加红润细腻,真是个美貌如花的巫女。突然,一个阴毒的想法闪现在心头,啄石自己也吓了一跳。他抬头看看族巫大屋的大草顶,担心这样的报复太过分,心里有些犹豫。然而,报复的想法,如同毒蛇一样盘踞了他的心。让自己在心爱的姑娘面前出丑,这口气如何咽得下!必须让这些放肆的家伙吃点苦头!
走上第一级平台,啄石下定了决心。他停下脚步,大声说:“觐见族巫,不得携带武器,斧钺弓箭刀棒等,一律在此处存放。”
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规矩,长翎扬起头要争辩,却被稚儿严厉的目光阻止了。
稚儿和颜悦色的说:“谨从遵命。”示意长翎等人留下武器。长翎无可奈何只得遵从,却暗暗在后背腰带内贴肉藏了一把剥皮用小石刀。长翎恶狠狠地瞪了啄石一眼,给他一个无言的威胁:要是耍什么花样,先把你的眼珠子摘下来!
啄石不动声色,耐心地等众人交出了武器,才继续往土台上方走去。
走到第二层土台,啄石又停住了,说:“上方是祭坛,啄鸟生灵栖息之所,除本族人外,非巫祝不可踩踏。你们哪几个是巫,哪几个是祝?”
稚儿和小柳上前一步,长翎见事情越来越蹊跷,也跟上前一步。
啄石看看两个巫女,又看看长翎,忽然笑了,说:“你力大如牛,耕田是一把好手,怎么也是祝人?”
长翎呵呵笑着,说:“我是祝,家传的祝。只不过,空闲下来也牵牵牛,松松筋骨。”
啄石听他话里有话,分明暗骂自己是牛,放在平日里,他必然发怒,此时心怀诡计,反而含笑说:“我不信,要考一考。”
长翎故作轻松,说:“我是家传的祝人,你身体有什么病痛,尽管说来,我一定代为祈祷凤凰神,保管言出意达,如过不灵验,不要你酬谢。”他心里想,没吃过猪肉,总见过猪走路,乌姆那一套自己从小看到大,早就烂熟于胸,不信糊弄不了你。
啄石与本族巫祝交往颇深,曾听一个老巫说过,评价一个巫祝是否本领扎实,有一个简单的法子百试不爽,他从容的说:“请背十段凤凰歌。”
稚儿听到这里,心里咯噔一下,背凤凰歌在她和小柳是最简单不过了,但放在长翎身上,打死他也背不了。题目简单,没有了推脱回旋的余地,果然,长翎涨红了脸,支支吾吾,不知如何应答。
稚儿见长翎的窘态,忍住笑,说:“不要胡闹了,在这里等着吧。”
长翎却不肯放她走,一把拉住她的衣袖,低声说:“怕有诈……”
稚儿不等她说完,用力挣脱,知道他是好意,不忍伤他太过,向他点点头,说:“放心,乌姆不仅仅教我们背凤凰歌。”说完,浅浅一笑,跟着啄石举步向土台顶上走去。
留下长翎皱了眉头,一言不发。几个赤乌人眼巴巴看着,五个身着黑衣的啄鸟族武者,簇拥了稚儿和小柳,走向吉凶难测的高台之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