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人面庞狭长消瘦,双目神采奕奕,鼻梁直而挺立,两片薄唇紧闭成一线,双臂在胸前相交,两掌平贴肩下。他身披苎麻编制的衣衫,衣摆长垂过膝,在衣衫肩背处编缀着一圈黑色长羽,足蹬木屐。
羽芷正色说:“奉神巫之命,赤乌族代祭稚巫已带到,烦请羽秀黑祝通报。”来人点点头,说:“辛苦了。大典日渐临近,所需蒲垫不知是否完备,请你返家前绕路去看看。”
羽芷点头称是,返身下台去了。
稚儿连忙交臂于胸,低首含胸,恭敬应答:“赤乌族巫女稚儿,奉乌姆之命前来献祭,有劳通报大祭师座下。”
那男子颔首微笑,似乎对稚儿恭敬的应答十分满意,和善的说:“哦,赤乌族,远来辛苦,请随我来。”
稚儿说:“谢巫师。”
男子屈臂引导,说:“不敢称巫师,我是大祭师座下弟子羽秀,巫女这边请。”
羽秀在前缓步而行,带领稚儿走到凤巢大门前,自行入内通报,过了一会儿,出来说:“巫女请自行入内拜见。”
稚儿从随身皮囊里取出一个方木盒,高举过顶,走入凤巢大门。
长翎等人来到土台下,正好碰到羽芷下得台来。她连忙挡住领头的长翎,说:“凤巢禁地,非巫不入,请在此静候。”
长翎没好气的说:“我们到哪里去吃饭啊?”
羽芷噗嗤一声笑了,说:“神巫自有安排,等你们族巫返回就知道了。”说完顾自己往村落中走去。
长翎等人无可奈何,只得立在台阶前苦等,不要说吃饭,连口水都没得喝。一直等到天完全黑了,台阶上传来脚步声,是那个羽秀。
雀爪高兴起来,悄声说:“请我们入席来了。”
没想到,羽秀神色漠然,说:“请问,哪一位是长翎?”
雀爪一听就不高兴了,难道单单请长翎一个人赴宴?长翎早就坐在了台阶上,这时站起身,往羽秀身前一站,也不回话。
羽秀看了长翎一眼,说:“神巫与稚巫长谈。稚巫请你带领众人先行前往寓所安顿。请看清楚了,就是那边第二排第一间房屋。”
顺着羽秀手指的方向,长翎依稀看到,在刚才登岸的埠头边,又一列宽大的土台,上面矗立着不少房屋,至于哪一间是第二排第一间,根本看不清楚。
羽秀说完,就返身回土台上去了。留下长翎等人暗自气恼。
长翎带着气馁的一行人,找到了羽秀所指的寓所。房子四面泥墙,朝东开了两扇门,房顶是两面坡,铺了扎成束的蒲草。这个土台上,前后左右建了不少这样的房屋,已经住了不少人。从服饰看,这些人显然来自不同的部落。
先来的人,对路过的赤乌人报以点头微笑,算是问候过了,又继续埋头忙碌晚饭。
长翎等人走进分配给自己的房屋。原来这屋子里面还有一堵墙,把房子隔成了两间。大的一间进门靠隔墙边,挖了一个地灶,灶上还放着个鼎,可惜灶膛里全是冷灰,没有一点火星。屋里各样生活用具都齐备,而且干干净净摆放整齐,连水缸里都盛着水,看来是布置准备过的。
“做饭,做饭!”长翎呼喊起来,一行人就分头忙碌。
首先是生火,自己取火太劳累了,雀爪自告奋勇,到别家灶膛里借了火种来。看到火苗活泼得跳跃起来,霞妹舒心得笑了,说:“有灶火,才是个家哩。”
霞妹和小柳先炖了一鼎干肉羹,放了两颗干梅调味,用几个豆盛了,又煮了一鼎粥。长翎招呼大家围坐在灶膛边的芦苇席上,端着盛粥的陶碗,用陶勺子舀着肉羹,稀里呼噜吃得很欢畅。
饭后,几个人都感到非常困倦,分男女在两间房里睡了。两个女人位置宽敞,男人们就挤了点。雀爪把倔蛋推到门口,说:“跟你姐姐一起睡去,别挤在这里。”倔蛋臊红了脸,死活不肯去,直到霞妹来拉他,才过去睡了。
因为牵挂着稚儿,长翎久久不能入睡。不多久,房间里鼾声四起,长翎更加睡不着,干脆起身走出房间,坐在了土台边缘上。远远看见,凤巢内一直亮着灯火。长翎不明白,凤凰巫怎么有这么多话?他没有想到的是,稚儿竟然彻夜未归!
第二天,晨曦微露。长翎醒来,发现自己躺在土台上睡着了,身上盖着一张山羊皮毯子。他认出是肥牙随身带着的物件,他们在山中打猎的时候,经常露宿,肥牙必定带着它。长翎从心底里涌起一股暖流,肥牙把毯子让给自己,他的腰必定会酸疼……这兄弟之间的情义,是自己终身不能忘怀的。
土台上的人们陆续醒来,又忙着做了早饭。吃完早饭,大家无所事事,聚在一起闲聊。从谈话中,长翎了解到,住在这个土台上的,都是一些小部族。献祭队伍不过六、七人,一两间屋子就打发了。那些大部族,有的一族就占一排房子。再如大风族、大鹏族这样一等一的大族,都是自己派人来凤凰山筑台建屋。都说大风族的住所不但气派,而且土台几经增筑,比凤巢的台基还高哩。
房子高一点还是低一点,这有什么关系?长翎对此不感兴趣,他的目光被埠头上的热闹吸引了。那里聚集着二十多条船,至少有四、五十个黑衣男子,正忙着从船里往岸上搬运货物。他们或者头顶,或者肩扛,或者几人合力抬着竹筐、木柜,排成了长长一列,好像是蚂蚁搬家一样。
猛然间,长翎看到一件熟悉的东西,凤凰卵!长长的一根竹竿,挂满了干枯的人头。“凤凰生兮分天地,翔白天兮大风起,大风育我兮多茂盛,我祭大风兮凤凰卵。……”大风族人粗鲁的歌声回响在长翎耳边。
果然,身边一人惊呼“大风族来了!啧啧,真是气派啊。”语气里饱含了羡慕、钦佩,甚至有些嫉妒。
土台上闲聊的人都坐不住了,纷纷跑下台去。大风族人的到来,引起了村落里不小的骚动,越来越多的人聚拢在埠头周围。大家都想看看,大风族人究竟带来了怎样丰盛的祭品,日后回到族里,这可是显摆的绝好谈资。
雀爪也按捺不住,但他不敢向长翎请求,就怂恿肥牙来问。长翎说:“随你们去,别惹事就好。”他话音刚落,雀爪就快跑下土台去了。
长翎心里记挂着稚儿,看了一会儿热闹,不知怎么大风族人的行列里突然起了一阵小混乱。这时候,霞妹跑过来问:“倔蛋呢?你们谁见倔蛋啦,刚才还在的。”
长翎随口说:“跟雀爪看热闹去了吧……”突然,他意识到了危险,那些凤凰卵,不,那些是“竹娃”人!如果大风族人认出了看热闹的倔蛋……长翎不敢再想下去,高声呼喊:“肥牙,找到倔蛋,快!”说完,长翎纵身一跃,跳下土台。
倔蛋果然挤在人群里看热闹。
开始,他人小,被挡在人墙之后,什么也看不清,着急得又蹦又跳。在一次高高跳起之后,倔蛋重重跌倒在地上——他看到了父兄们的人头!虽然他们的脸皮变得干瘪,又黑又硬,但倔蛋一眼就认出了每一个人,回想起他们说话的声音和神态,那些黑洞洞的嘴巴,好像都在呼唤他的名字,“倔蛋……倔蛋……”。不知不觉,他的眼泪流淌下来了。
倔蛋在地上爬行着,从人们的两腿间穿过人墙,招惹了不少斥骂。不过,他对此充耳不闻,一心只想离自己亲人的头颅更近一些。
突然,倔蛋屁股上挨了重重一脚,踢得他在地上打了个滚。
“哪里来的小野狗,差点绊倒了你舅爷!”
倔蛋忍痛站起身,看清楚踢他那人,竟然是当日在“竹娃”族抓住自己的大风族瘦小子,真是冤家路窄!
瘦小子并没有认出倔蛋,见这个看热闹的小孩子,不但没有吓得逃走,反而挡在路当中,摆出一脸愤怒的样子。他心里觉得奇怪,就故意大声喊:“嘿,这是谁家的小崽子,有人生没人管啊?”见没有人答应,就走上前,在倔蛋额头上狠狠敲了一记“爆栗子”。
倔蛋也不躲,用生硬的凤凰话骂他:“你……是坏人!”
“嘿,还敢骂人!”瘦小子停下脚步,想好好教训一下这个倔小子。
这时,从他身后走上来一个男子,瞪了瘦小子一眼,说:“你个贱猴子,跟一个小孩子啰嗦什么,还不快干活!”那人中等身材,短额头,细长眼,留着乱蓬蓬一把胡子,长得其貌不扬,但是脖子上挂了一长串野猪獠牙。
瘦猴子似乎很怕这人,对着他快步离去的背影点头哈腰,连声说:“是是是,大武说的是。”说完,丢下倔蛋继续向前走,最后回头瞪了倔蛋一眼,意思说:这次就饶了你,别再让我碰上。
结果,他看到倔蛋怒目圆瞪,很奇怪这小孩子哪来这么大火气?而且似乎在哪里见过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突然想起来,失声惊呼“小野人!你是小野人!”说着就回身来捉倔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