羽山一挥手,压低声音,说:“不必再说。等你到凤凰山,神巫必定亲自接见,到时候面禀即可。”然后,故意抬高嗓门,说:“有人眼大如牛,却有眼无珠。这片石钺,脊厚弧圆,刃两端尖而上翘,明明白白是一面鹏族战钺,还有什么可疑问的。另外,遗骸身上疮口密布,火痕沿疮口直达腑脏。又是明明白白说,这些人先被利刃杀死,又被放火焚尸。”他这是故意说给长翎听。
长翎听得出神,心里五味杂陈。羽山见识广博,观察细致入微,分析思路严密,这是自己由衷钦佩的。但是,这个人实在傲慢得很,除了对稚儿客气些,对别的赤乌人完全视若无睹。一种被蔑视的感觉,引得长翎心头怒火暗暗升起。最后,在稚儿目光示意下,长翎向羽山勉强行了个礼,说了句“受教啦。”扭头就向船上走去。
羽山对长翎的态度也大感意外。看他的样子,不是打兔子的猎人,就是拉犁的耕人吧。自己以堂堂白祝之尊,不过稍加颜色以示教训,竟然敢如此无礼。而且,他似乎并不知道,鹏族意味着什么,鹏族人被杀可能引发山崩地裂一般的巨大变故,他竟然若无其事的走了。唉,赤乌族偏鄙之人,果然孤陋寡闻,又不知礼仪。象他这个样子,进了凤凰山,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笑话来。
由一条凤凰山人的木船引领,赤乌人乘坐的两条木船紧随其后。从鳄鱼崖向凤凰山是逆流行船,虽然凤凰溪水流并不急促,但仅凭桨手之力也十分艰难,乘船之人纷纷帮助划桨,船行得依然缓慢。
一幅壮阔的画面在众人眼前徐徐展开。凤凰溪右侧是连绵起伏的山脉,山势蜿蜒起伏,千峰竞秀。凤凰溪左侧,以河岸为起点,大地平平整整铺展开来,一望无垠,树木稀疏,绿草连天。
太阳升到天中的时候,三条船来到一个平静的水湾。各色水草随意漂浮,星星点点的花儿铺满了水面。凤凰山人招呼大家停船休息。
上得岸来,凤凰山人拿出自带的粽子充饥,虽然携带得不多,依旧赠送给赤乌人四五个。霞妹看到水草中长有菱角,就同小柳捞了不少。肥牙指挥着倔蛋和短蹄,摸了几大捧螺蛳,自己把手探下水去摸到了两只大河蚌。雀爪见插不上手,正在闲坐,突然看到一只大青蛙,纵身扑上去抓,不想脚下一滑,立足不稳,跌进了水里,滚了一身湿泥,引得大家笑了一场。长翎挖了土灶,老老实实陪同稚儿一起升火。不一时,赤乌人做了一顿颇为丰盛的粥宴,邀凤凰山人同席。
一顿饭之后,双方言谈就热络起来。赤乌人得知,凤凰山人真正的称谓是羽族。相传,凤凰各族均发源于凤凰山,只有羽族人没有外迁,一直留守在此。因为他们世代承担着守护凤凰卵,守候凤凰重生,这一神圣的职责。凤凰各族最高巫师――凤凰大巫,也由羽族人世袭。因此,羽族人最重巫祝。而且,长久以来,凤凰各族不断派遣巫祝前来学巫修术,其中不少人终身居留在羽族。这些人同羽族人不断交融,其后人繁衍生息。几百年下来,造成羽族相对看淡血统,一心一意崇拜凤凰神。全族倒有一半人修习巫祝。
渐渐的,羽族人也以凤凰圣山之名自诩。全族以凤凰大巫――羽族人称之为神巫,为最高首领,其下依次设有红、黄、白、黑、青五级巫祝,由这些巫祝管理族中事物。另有心、目、爪、翎四队人,颇为神秘。羽族人语焉不详,只知道他们直属于神巫,人数不多,但人人都具有难以想象的高超本领,承担特殊的职责。
长翎见这些羽族人虽然客客气气,但是眉宇间无不显露着高人一等的优越感。不过,看他们的衣着并不精细,石矛、石钺磨制得也甚粗陋。经过言语试探,发现他们对山猎也不在行,真不知道他们得意什么?
长翎忍不住抛出一句冷冰冰的话来,说:“看来,凤凰山吃饭的人多,种田人少啊。”
羽族人并不觉得长翎话中带着讥讽,显得迷惑不解,说:“种田人怎么会少?大家都自食其力,连神巫也亲自下田耕作。再说,饭够吃就好,多了有什么用?”
长翎一时语塞,回想起乌姆每年都要大家开垦许多新田,啄鸟人广辟村落也是为了开垦更多的田地,他一直以为这样开荒种地,是理所当然的事情。现在,同羽族人的想法一对照,他真的迷惑了。开垦田地为了养育人口,繁衍人口为了开垦更多田地,这究竟有什么意义吗?或许,稚儿能够解答,等有时间好好问问她。
休息过后,一行人抖擞精神,再次登船前行。过不多久,羽族桨手指着一座高山,大声说:“看呐,那就是凤凰山。”
只见群山之中,有一座山势陡峭,高于群峰之上,犹如凤凰昂首。山顶云雾缭绕,其下山林茂密,无数鸟儿飞旋翱翔。这就是凤凰神山!稚儿因为身在船上,不能行大礼,只得面向凤凰山,在船舱里跪倒,恭恭敬敬拜了三拜。
日落时分,船只到达了羽族村落。船在凤凰溪左岸停泊,沿岸只见到这一个埠头,格局比啄鸟族的码头小一些,稀稀落落停泊着四、五条船。
一个黑衣人手捧羽山交付的石钺,快步跑去通报。其余的陪伴赤乌人在埠头等候。不一会儿,黑衣人返回来,还引着一名系绿色腰带的女子,向稚儿介绍说:“这是青巫――芷姑娘,这是赤乌族巫乌稚。羽山白祝交代的事情都做完了,请问芷青巫,我们是否可以离去了?”
那女子点点头,见黑衣人离去后,她又含笑对稚儿说:“羽芷见过稚巫。稚巫远来辛苦了。”
稚儿连忙回礼,说:“姐姐客气,乌稚不敢当。”
羽芷把稚儿看了又看,说:“妹妹长得好俊俏,神巫一见,必定喜欢。”
稚儿听了吓了一跳,眼前又浮现出啄鸟巫那张肥脸来。羽芷见她神色有变,猜到了八分,咯咯笑起来,说:“每年开春大祭之后,神巫就让我们排了队,挨个叫她奶奶。说是谁长得俊,喊得又好听,就把她老人家的宝贝玉璜拿来打赏。要是妹妹早几个月来,一定把那玉璜抢了去的。”她几句话,既打消了稚儿的顾虑,又不露声色奉承了一把,显出十分的聪明来。
稚儿听了暗骂自己,乌姆早就说过,凤凰巫是她完全可以信赖的人,就象亲奶奶一样。自己被啄鸟巫一场搅,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。连说:“羽芷姐姐说笑了。”
羽芷引着稚儿,一边询问路上是否平安顺利,一边询问赤乌族的情况,带她前往凤凰巫的住处。
剩下几个赤乌人好像被忽略了,傻乎乎站在埠头上,留也不是,走又无处可去。几个人都拿眼睛瞅长翎。
长翎暗想,这真是凤凰山的臭做派啊,硬是把人分个三六九等!他翻了个白眼,说:“愣着干什么,一同去!既然来了,非得他们管饭不可。”他又回头,对两名啄鸟族桨手说:“两位兄弟,你们怎么安排?”
桨手中年长的一个回答说:“我们不急。百灵姑娘交代过的,让我们到了凤凰山就住下来,等族巫来献祭后,一同回去。到时候,各位一起走的话,还可以坐我们的船。”
“那好!”长翎说“一起去吃饭。”
两个桨手连连摆手,说:“你们去吧,我们族里在凤凰山建了座房子,我们去那里住。再说,这满船的东西,得先搬进屋子才放心。等你们安顿下来,我们再送过去吧。”
凤凰山自然没有赤乌族建造的房子,长翎只好带领几个族人,向着西南稚儿离去的方向,快步追赶过去。
凤凰巫的住所在村落西南,那里原来是一座小小的山丘,经过人力修整,变成了一座天然的台基。山丘顶上十分平整,坐落着一座宽大的房屋。正当中是一间大而高耸的厅房,坐北朝南,昂首挺立,东西两排厢房,如同两翼延展开去。如果从高处看下来,整座房子象一只大鸟,仿佛从凤凰山上飞来在小山包上栖息。这就是被称之为“凤巢”的凤凰巫大屋。
凤巢居高临下俯瞰着整个村落。宽阔的凤凰溪平缓得向北流去,在河道东面,六、七十处小房屋散落着。有的建在小丘上,有的建在土台上,布局十分随意,几十道炊烟正在袅袅升起。田地分布在村落的北、东、东南三面,通过窄窄的河道与村落相连。
稚儿随羽芷来到大屋所在的小丘下,羽芷介绍说:“这里就是神巫居住的凤巢了,请稚巫随我上去。”
稚儿见作为台基的小丘,约莫三人来高,方圆百步大小,站在跟前抬头仰望,一种威严感压顶而来。不由得整肃面容,沿着台基上铺设的红土台阶一步步走近凤巢。
台基顶上原本十分宽大,方圆六十余步,但是凤巢占去了绝大部分位置,显得并不宽裕。凤巢大门正对台阶,居中堆筑着一个一人高的方形祭坛。坛面呈“回”形,内圈为黄土,外圈是灰土,两侧房屋呈半月形合围,象一双翅膀环抱着祭坛。
“来者何人”一个男子清亮的声音响起,随着声音,从祭坛左侧走出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