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如炭棒的尸体，又浸透了雾水，表面一片模糊，呈现出一种难言的凄凉景象。
稚儿默默地看着，感觉到一些黑气渐渐显露出来。如同一缕缕丝线，缓慢流转着，在残迹上空郁结成一团。又仿佛一群鱼，被渔网紧紧包裹，放在太阳底下暴晒，躯体内的生命已耗尽了，只剩下几块肌肉，因为不知晓死亡，依照习惯性偶尔抽动，鱼鳍一阵抽搐，鱼鳃无力的开合……这是亡灵的怨气！稚儿感觉到他们悲愤、凄楚、痛苦。亡灵还不知道为什么脱离了的身体，更不名利将要去哪里，是那么可怜、无助。
这团怨气，仿佛是有重量的，象湖底的淤泥，在稚儿心头一层层淤积起来，让她的心越沉越低。稚儿轻叹一声，做了个决定。她蹲下身子，把一块块乱石堆垒起来。
肥牙走过来，帮稚儿一起堆石块，轻声问：“稚巫，要祭祀？”
稚儿点头，说：“你感觉到了吗？这些可怜的人，还在害怕，在怨恨。”
肥牙愣了，他这才感觉到阴森森的寒气，心里惶恐，强装出笑脸，说：“人都死了，还会害怕？”
稚儿不语。乌姆曾经讲授过，人死之后，灵魂需要时间慢慢适应，然后寻找到天木，顺着天木高大的树干登上天，重新融合到凤凰的五彩光芒里去。巫师的一项重要责任，就是安抚、引导灵魂，帮助他们找到回归的路。只是，这些话不适合同肥牙说，她望了望鳄鱼崖下湍急的河道，说：“这里水深流急，亡灵怨气积聚，难免不会兴风作浪，怕有妨来往舟船。还是祭祀一下，让他们早早解脱，消散了去吧。”
肥牙似懂非懂，说：“稚巫心善啊。”又招呼短蹄一起来堆筑。
三个人忙碌一番，很快搭起一座小小的石祭坛。稚儿在上面摆上三个粽子，一条肉干，五条小鱼干，然后站直身体，闭目轻声祷告：“生于凤凰，归于凤凰，消散惊恐，莫再彷徨，东生西归，灵去彼方。生于凤凰，归于凤凰，高山天木，达尔家乡，速速飞去，切切勿忘。……”
这是凤凰族祭典亡灵的咒语，稚巫反复念诵，情真意切，渐渐进入心境空明的状态。并非双目所见，而是通过心灵，稚儿清晰感觉到，咒语象水波一样荡漾开去。亡灵如同被诱饵吸引的小鱼群，被吸附到咒语之波内，不再到处奔突冲撞，而是静静盘旋。在遥远的西方，有一个景象越来越鲜明。巍峨的天木山之巅，挺立着高大的天木，庞大的树冠仿佛一朵绿色的云彩，遮蔽了一半的天空。树冠之上，有五色光芒在闪耀，似乎是凤凰正在起舞。亡灵受这景象的吸引，从郁结成团，到渐渐松散，又变得轻快流转。最后，他们认定了天木的方向，象一鸟群扑啦啦飞翔而去，发出嗖嗖的声响。
长翎反复搜寻没有新发现，正在郁闷的时候，突然感到身边刮起了一阵凉风。这风冰凉刺骨，让他全身寒毛倒竖，打了个冷战。风过之后，天空一下子亮堂起来。引得他扭转头颅，查看左右，发现稚儿已经祭祀完毕了。她站直了身体，抬头向天，高举双臂，放送出咒语和祝福，嘴角挂着满足的微笑。
长翎一直很疑惑，为什么巫师们在祭祀的时候，总是会浮现出这样的笑容，好像吃醉了酒糕一样。即使是稚儿，这种笑容也让他感到不安。也许，这是神给予巫师的赐福，是自己所不能够领受的。他突然想到了乌姆，想到她厉声说“因为你是人！污浊的人！”，不由得皱紧了眉头……
“是谁在那里祭祀？”一个沙哑的男声响起来。
此时白雾已消散将尽，阳光倾洒在宽阔的凤凰溪上，千万个光点起伏跳跃，波光粼粼，好像一条巨大的红色鲤鱼在阳光下晾晒脊背。三条木船划开波光，靠上了岸边，说话人站立在为首的一条木船上。
稚儿看清楚，那是一个中年男子，发髻盘于脑后，插了一柄象牙高背梳子，额头宽广，鼻头饱满，蓄着长须，穿着一身洁白的麻衫，腰间围了一条白色丝腰带，不用带扣，只在腹前打了个结头，两端下垂，轻轻飘动。他的眼角皱纹密如鱼尾，但两眼晶亮，让整个人显得年轻许多，一双眼睛正急切的搜寻着什么。船刚一停稳，他不等桨手搭上跳板，就一步跨过船舷，快步向稚儿走来。
三条船上接连跳下十名壮年男子，都穿一色的黑麻衣，手中握着木柄长矛，腰带上插着石钺，眼睛警惕的注视着赤乌人。
雀爪见状，连忙翻身起来，跳下船，挺起干瘦的胸膛，奋力挡在了霞妹、小柳身前。
长须男子看到了石块堆筑的小祭坛，对祭坛上摆放的祭品甚为满意，虽然简单，但符合祭礼。又见稚儿站立在祭坛前，一身巫女打扮，显得有些诧异，问：“刚才，是你在祭祀？”
稚儿从他的打扮，猜测应该是巫界长辈，就恭敬的行了礼，说：“晚辈是赤乌族巫女乌稚，因为不忍心看亡灵聚在这里徘徊，就贸然设祭化解，请前辈赐教。”
“好，好……”长须男子大有深意的点点头，心里啧啧称奇，这女孩子不过十五、六岁吧，竟然能有如此神通。刚才自己在船上，远远看见一股充盈的神气，自河滩扶摇而上，如篝火上空亮堂堂的红色光芒，将一团郁结的亡灵黑气化解于无形。暗自猜测，不知是哪一族的大巫在设祭，不想竟然是个年轻姑娘！又听稚儿应答得体，心里非常欢喜，只是他生性沉稳内敛，脸上依旧是沉静的表情，淡淡的说：“稚巫不必客气，我是凤凰山祝人，叫我羽山就可以了。你们何时到这里的？”
“回山祝，我们昨夜曾路过，今天早晨又折返回来。”稚儿把事情的经过简要诉说了一遍，关于蒙面人的事情，她以目光向长翎询问，见长翎稍稍摇头，她就略过不谈。
羽山心明眼亮，见她与长翎交换眼神，料想稚儿有所隐瞒。不过，他并不追问，径直走过去查看那堆残迹。越看脸色越凝重，最后发出一声长叹。昨夜凤凰巫无端心惊，立刻占卜，显示正北方有刀兵血光之象，派遣自己连夜驾船顺凤凰溪北来。行到半路，果然见鳄鱼崖下火光熊熊，却无论如何想不到，会碰到如此惨烈的景象。
长翎看到羽山细查残迹，有意提供自己的发现，说：“我查看过了，大概是八具尸体，都是被烧死的。”
羽山却充耳不闻，头也不回，伸出一只手，掌心向上，说：“矛！”一名黑衣武士立刻把自己的长矛递给他。
长翎感觉自己被轻视了，有些恼火。不过，也想看他取矛做什么用，只好隐忍了怒气，站开一步，冷眼察看。
羽山双手持矛，用矛尖拨开尸体，在碎肉、烂骨之间搜寻着什么。一股恶臭扑鼻而来，长矛头上粘满了暗褐色黏稠的液体。围观的人们，胸口一阵阵反胃，呕吐感直塞喉咙，纷纷扭转头不想再看下去。
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，长翎不满地说：“他们死得够惨了，你就让他们安息吧……”
羽山并不理睬长翎，他拨动长矛，一直深入残骸的底层。最后，他终于找到了什么，用矛头挑起一块扁石片，高高扬起，并对随行的黑衣人说：“都帮我看仔细了，记清楚了。”长翎一看，竟然是一面缺失木柄的石钺！
羽山把挑着石钺的长矛交给一名黑衣人，说：“清洗干净，带去请神巫过目。”又对稚儿说：“请稚巫几位，随同他们一起去，一切等见了神巫面禀吧。”
稚儿点头答应，长翎却没有要走的意思，他心里存了个疑问，客客气气对羽山说：“山祝前辈，这面石钺到底是什么意思？请您一定教我。”
羽山似乎没有听见长翎的话，径直走开，去探查周边的情况。这让长翎深感屈辱，他不明白羽山为何如此倨傲，若不是有求于人，他早就发作起来了。
稚儿见长翎的脸色不善，上前偷偷拉了拉他的衣襟，示意他少安毋躁，然后小跑两步，追上羽山，说：“前辈，我们昨夜几乎遇险，根由也在这一堆灰迹上，万望不吝赐教。”
羽山看着稚儿，淡淡一笑，说：“人人都有几句不方便说的话，不是吗？”说着，他瞟了眼长翎。
稚儿立刻明白过来，原来羽山对自己隐瞒蒙面人的事情心存芥蒂，连忙解释说：“前辈，我们的确另有遭遇，并不是有意对前辈隐瞒。只是，此事干系极大，这里人多嘴杂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