借着火光,长翎看到蒙面人们改变了行进方向,高悬的心略略放下一些。他已经顾不上查看鳄鱼崖的情况,一心只想着赶快回到稚儿身边,带她离开危险。
长翎和短蹄心急火燎往回赶。为了尽量隐蔽身影,他们几乎是紧贴河水前行,双脚踩踏着泥泞松软的河滩泥,深一脚浅一脚,行动艰难。但是,这样能够与蒙面人隔着火光,不易暴露。
等走得远了,长翎估计在黑暗中对方无法发现自己,就和短蹄折回堤岸,快速奔跑起来。
跑了不知道多久,远远得看到四、五堆篝火燃烧着,隐隐约约有二十多个人影围坐在火堆周围。
怎么回事,难道在黑暗中跑错了方向?或者,又来了别的一伙人,长翎迟疑不决,寻找了一块暗影,拉着短蹄躲避起来。
这时,篝火闪亮的地方响起肥牙的大声呼唤:“长翎――长翎,是长翎吗?”
长翎心里更加疑惑,又听到雀爪也大声喊:“肉烤熟了,你快过来吃啊!”又响起男男女女欢快的笑声。不知道他们搞什么鬼,躲都来不及,还想把别人招来吗?
当长翎走到跟前,发现肥牙神色紧张,雀爪更是脸色苍白,完全不象刚刚欢笑过的样子。他又看见有十多个草把树枝做成的草人,直直的插在火堆周围!长翎一拍脑袋,说:“聪明!这办法太妙啦!肥牙,亏你想得出!”
肥牙却连连摇头,说:“我肩膀上抗的是颗石头脑袋,那里想得出来啊?都是稚巫的主意。”他充满了敬意地望着稚儿,把事情的经过简要叙述了一遍。
原来,当长翎和短蹄在西边放火的时候,肥牙觉察到了危险,在火光映照下,他隐约看见几个人影正向自己的方向跑过来。事起突然,对方一定也发现了自己的灶火,已经来不及在河滨灌木中躲藏。如果立刻乘船逃跑,对方只需沿岸放起箭来,恐怕也很难逃得性命。在大家慌乱的时候,稚儿显得异常镇定,她有条不紊指挥大家又点燃几堆篝火,捆扎草人,插在火堆周围,让大家故意大声说笑,摆出大队人驻扎的样子来。看来是吓退了那些人。
长翎连忙用目光搜寻稚儿,只见她脸上挂笑,却躲开了长翎炙热的目光。
雀爪不合时宜的插进来一腿,他神色慌乱,问:“长翎,到……到底,是些什么人……啊?”
长翎面露不快,瞪了他一眼,不过目前没有脱离险地,的确不是含情脉脉的时候,他说:“赶快收拾随身东西,篝火不要熄灭,棚子不要拆,大家都上船,立刻离开这里!”
为了应对可能的逃亡,在长翎回来前,几个人早就把东西都收拾齐全了。在长翎号令之下,大家快速登上船,大气都不敢喘,桨手也奋力划桨。等船到对岸,桨手问:“泊船,还是怎的?”
长翎和稚儿异口同声回答:“去鳄鱼崖!”
木船夜航,河岸依旧烈焰熊熊,滚滚浓烟几乎遮蔽的半天星空。
船泊在鳄鱼崖下,长翎打头仔细搜索,一行人紧紧跟随,小心翼翼走上乱石滩。
那堆篝火将要燃尽了,散发出浓烈的恶臭。长翎仔细查看了周围,不见一个人影,他撕下一块衣襟,在河水里打湿了,包住口鼻,走上前去。
展现在他眼前的,是比晨光山上成堆的断头尸体更加残酷的一幕,一具具已经烧焦的尸体堆叠在一起,如同烧陶窑里的木材,分辨不出面目。乱石滩上洒落着一滩滩变得乌黑的血迹,长翎仔细查看,希望可以寻找到一点线索,却一无所获。
这时,雀爪大呼小叫起来,他坐在了地上,高高翘起一只脚,正在滴血,手里举着一块锋利的石片,破口大骂“鬼地方,石头片都这样尖,血脉都被扎破了,流这么多血!”说着,就要把那块石片扔出去。
长翎连忙喝止,跑上前去抢过石片,拿在手里反复翻看。雀爪愤愤不平,说:“长翎,你是个冷心肠,不帮我看看脚,只顾自己看石头片!”
这话也有道理,长翎觉得自己有些过分,就弯腰低头查看雀爪的脚,看着看着,一掌拍在他脚背上,说:“去河里洗洗吧,那不是你的血。”
雀爪仔细看了看,自己的脚果然没有受伤,原来他踩在一汪血水里,沾染了满脚血污。
长翎把那块石片收藏在贴身的鹿皮袋子里,这不是普通的石片,是一块打磨得非常精细的石钺碎片!鹿皮袋子里放着一个小陶屋、一根白羽毛,还有一截折断的石矛尖。长翎粗略地看过,石钺碎片和石矛尖材质相同,夜里看不清楚,等天明之后再细细比较。
稚儿走到长翎身边,说:“这里太血腥了,没办法过夜。还是继续坐船往南,找个避风的地方对付一晚吧。”
“也只好如此了。”长翎点头答应,说:“今天晚上,别想睡觉啦。”
……
啄鸟巫也是一夜无眠,那几个黑洞洞的抓痕,总在他眼前晃动。鬼,不是鬼,是凤凰的利爪!这仅仅是警告,叫自己不要再做悖逆的事情。否则,自己的头怕是早就碎了……
天未大亮,啄鸟巫就起身了,他让新任的大武者啄林去找到啄石,抬到大土台下,不必回报,立刻砍了脑袋,用根竹竿穿了备用。他决心亲自向青风说明事情经过,献上啄石的人头,赔礼道歉。无论青风提出怎样刻薄的要求,他都答应。只求不要再受这份折磨,自己再也忍受不了。
可惜,啄林带回来的,又是让啄鸟巫沮丧的坏消息。
“他,他死了?”啄鸟巫问,如果啄石死了,虽然不能再砍他的头颅,却也不是坏事。
大武者摇摇头,说:“啄石,他……他不见了……”
“什么!”啄鸟巫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,伸出手指,点着大武者的鼻子,说:“啄林,你再说一遍。”
大武者啄林也觉得此事不可思议,啄石独居一屋,身受重伤,连坐都坐不起来,族巫指派了一名武者照顾他饮食。等他带人前去的时候,应该躺着啄石的席面上,却直挺挺躺着那名武者,已经死了。啄石不见踪影,房间内什么东西都没有动过,甚至一鼎米粥还在汩汩沸腾。
“回大巫,啄石他……确实不见了,看守的武者死了。”看到族巫生气,啄林的回答有些哆嗦了,他甚至后悔,不该贪图虚名,当什么大武者,前任啄石的下场就不怎么好。
啄鸟巫发怒了,他扔了一只陶杯,大声喊:“快去找!还站在这里干什么,木头!都是木头!”
啄林额头冒汗,说:“已经……已经派……派人去找了……”
“你也去!快滚!找不到人,不要来见我!”啄鸟巫气愤到了极点,找不到啄石,自己又该如何摆脱这不散的阴魂啊。
啄石最终还是没有找到。可是,中午过后,青风就来辞行了。啄鸟巫百般无奈,只好推脱身体不适,让百灵代为送客。
啄鸟族以答谢大风赠送玉璧的名义,回赠了极其丰厚的礼品,石刀、石凿、石奔等石器,木餐具,干肉、干鱼、干果等吃食,等等啄鸟出产物品,堆满了大风族人五条木船所有的船舱,几乎让人无处落脚。
青风觉得啄鸟巫过于慷慨了,虽说玉璧的确是非常贵重的,但毕竟是大风有求于啄鸟,对付能够笑纳,自己就很高兴了,根本没想到还有怎么丰厚的回赠。看来,啄鸟巫真是个忠厚之人。他哪里知道,这一日一夜间,啄鸟巫惊心动魄的经历。
再三感谢之后,青风带领大风族人,催动船只,心满意足的离开啄鸟族,向着约定中的鳄鱼崖而去。
……
再一次回到鳄鱼崖,已经是第二天清晨。
赤乌人一夜无眠。天色微明,几个人草草吃了点粽子和烤肉干,就又驾舟返回那个杀戮场。
水面上弥漫着白雾,高耸峭立的鳄鱼崖,被白雾遮蔽,狰狞的岩石若隐若现。崖脚下,昨夜的熊熊篝火早已熄灭,黑色的残迹成了一个大坟堆,矗立在乱石滩上,刺人双目。
泊船上岸,霞妹和小柳因为害怕,说什么都不肯再望前走。
雀爪也不想再见那堆恶心的东西,乘机说:“我还是留着陪她们吧。”赖在船舱里继续睡觉。引得两个啄鸟族桨手嘿嘿偷笑。
长翎本就不打算久留,也就随他们去了,抢先一步往残迹走去。天刚亮的时候,他取出断矛头和碎钺块,凑在眼前仔细对比了一番。两件武器都是青灰色无纹硬岩,可以肯定,是用同一种岩石精心打磨而成。也就是说,晨光山与鳄鱼崖两场杀戮,极有可能是同一伙人干的!而且,通过在河滩乱石上的刻划比较,长翎发现这种青灰色岩石非常坚硬,是一种罕见的石材,如果能够弄清楚石材的产地,就可以追踪到凶手的足迹。
长翎绕着残迹缓步行走,仔细查看着,企图寻找到更多的线索。却没有更多的发现,他的眉头越皱越紧,心情也慢慢焦躁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