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近中午,稚儿由羽芷带路,坐船渡到凤凰溪北岸,转过一座山岗,来到一处绿竹掩映的小山谷。
两名羽族武士持矛站立在谷口把守。羽芷拿出一面雕刻着凤凰图案的方形木牌,武士接过来,仔细察看过,交还了木牌,让两人通过。山谷内用碎石铺路,路径蜿蜒曲折,茂密的竹子遮挡了阳光,越走越幽深,只听得耳畔山风呼呼。
一条小溪从山坡后斜淌出来,上面架着一座窄窄的木桥,仅容一人通过。过桥后,视线稍稍开阔,只见一片缓坡上,搭建着一大排泥墙草顶的房屋,奇怪的是不见窗户,只留了一扇矮小的门。又有两个持矛武士,站立在门口。
这是什么地方?稚儿心里疑惑,羽芷奉命带自己去和赤乌族人见面,怎么来到了这里?
羽芷把稚儿带到坡脚下,回身见稚儿看着自己,正用目光在询问。她未言先笑,说:“这里是囚室,凤凰人犯了错,神巫就罚他在这里禁闭思过。不过,稚巫不要误会,让赤乌族几位暂时住在这里,倒是神巫一片良苦用心哩。”见稚儿皱紧了眉头,百思不解的样子,羽芷连忙解释,把长翎和大风族人争斗,努杀瘦猴,又几乎被大风族大武者击毙,最后被白巫羽泽所救,这样一连串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稚儿心思转了几转,立刻明白神巫把赤乌人“关”进囚室,名义上是惩戒等候处罚,实际上是把自己的族人保护起来,免遭大风族人的毒手。念及于此,她立刻向羽芷行行礼,说:“请芷巫代为面谢神巫,赤乌人感激她老人家一片慈心善意。”
羽芷见她一点就透,心里也十分欢喜,说:“难怪神巫喜欢你,稚巫妹妹真是七窍玲珑心哩。还请约束你的族人,千万不要擅自离开这里。”
稚儿点头答应。羽芷走近门口,对看守门口的武士出示了木牌,又交代了几句。两个武士点头答应,离开门口走下坡来。稚儿不知他们为什么撤走,羽芷反回来解释说:“既然稚巫妹妹来了,他们就不必守在门口,在桥头看着就行。”又指了指门口,对稚儿说:“快去看看吧,那个长翎伤得不轻。”说完推了稚儿一把,象是想起了有趣的事情,忍不住咯咯笑出声来,顾自己过桥出谷去了。
稚儿心念转得极快,难道自己和长翎之间……她的脸腮立刻绯红起来。转念一想,不会,即使在赤乌,也没有几人真正知晓长翎与自己的故事,在凤凰山更没有谁会乱嚼舌头。是自己多虑了。
走到门口,她摸了摸发烫的脸颊,抬腿正要往门内走。依稀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呼唤“稚儿……稚儿……”停顿了一会儿,那个声音又含含糊糊说“……枣儿酸……枣儿甜……枣核一……小串……比羹鲜……比饭甜……”是长翎!他怎么说起胡话来?
稚儿心里一急,快步进门,没想到双目一片昏暗。房子没有窗户,只有门口地面上映着一条斜方形的光影,房间深处竟是一片黑暗。稚儿突然来到暗处,双目不能视物,耳听得响起一阵惊喜呼唤“稚巫!”“稚儿姑娘!”“稚姐姐!”“稚妈妈!”几个人几乎同时呼唤她。
稚儿渐渐看清楚,雀爪、霞妹、小柳、短蹄、倔蛋五个人围坐在长翎和肥牙周围,脸朝自己,一个个面带喜色,好像看到了依靠和希望。
“稚儿姑娘,你可回来了,真真是吓死我了……”霞妹忍不住絮叨起来。
稚儿没有心思听她的话,一双眼睛直直的盯着长翎。他的脸色蜡黄,眼窝竟然陷了下去,紧闭着双眼,苍白干枯的嘴唇一下一下开合,含含糊糊呼唤着自己的名字……稚儿鼻子一酸,一股滚烫的热流在胸腹间冲突,一下子涌到了喉咙口。
小柳站起身,走到稚儿身边,附在她耳边轻声说:“这样不停的喊,开始大声喊,后来哑了嗓子……”
稚儿轻轻摇头,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,深吸一口气,极力克制住胸中的滚滚波澜,但是声音依旧颤抖,她问:“伤得怎么样……”
“我看不准。”小柳如实告知,说:“仔细察看过,几根指骨都肿胀得厉害,其中一根中指肯定折了。膝盖也肿胀,不过骨头应该没断。这些还是好的,糟糕的在后背一处伤,震得吐血,定是内伤。”
稚儿又问:“肥牙呢?”
小柳回答:“伤势比长翎轻,主要是肚子上被踢得乌青,没有吐血,其他都是皮外伤。现在只是昏睡,气息平稳,应该没有大碍。”
稚儿走到长翎身边,跪坐下来,身手在他额头上一探,只觉得烫如沸水,想要细细察看,又因为屋里过于黑暗,看不清楚。她环视周围,对雀爪说:“有没有地灶?”
雀爪摇头。他早就察看过,这房子只有四面墙,除了几只陶杯,一口陶水缸,一方芦席,再没有其他东西了。
稚儿想了一想,果断的说:“雀爪挖灶,然后生火。短蹄去砍根竹子来,把草屋顶掀去一个角,让亮光透进来。小柳妹子去采些鸡眼藤、雀脑芎、鸦臼回来,洗净了分别捣碎。霞妹多舂些米,再淘洗几把小红豆,准备熬粥。倔蛋,帮我打碗清水来。”稚儿一一分派了任务,几个人立刻分头忙碌起来,凄凉、愁苦的气愤,在热气腾腾的忙碌中,立刻一扫而空。
倔蛋捧来清水,稚儿用一方麻布帕子,沾湿了之后,为长翎擦拭额头、眼睑、脸颊、下巴,一遍又一遍轻轻擦拭着。渐渐的,长翎滚烫的头脸清凉下来,焦躁的情绪也被安抚,嘴里不再说胡话,深深的睡了过去。
到傍晚时候,按照稚儿的指点,霞妹煮好了药粥,盛了一碗交到稚儿手中,说:“稚儿姑娘,你喂吧,长翎真是可怜见的……”
稚儿点点头,接过药粥,用木勺舀起半勺,放在唇边吹凉了,小心翼翼喂到长翎口中。可惜,长翎此时昏睡不知,否则不知道该有多高兴啊。
天刚刚黑,囚室来了一个不速之客。他悄无声息的闪进门,背贴在墙壁上,警惕得往门外回望,确认没有异常,才迈步走向屋子里面。
赤乌人立刻紧张起来。借着土灶的火光,雀爪看到这人一身黑衣,容貌非常熟悉,仔细一想,竟然是日间救了长翎的那个凤凰人羽泽!
雀爪张口要叫,羽泽连忙摆手阻止,压低声音说:“闭嘴吧,别象母鸡下蛋一样叫唤起来。”
羽泽快步走近长翎身边,蹲下身子,仔细察看。看到长翎脸色苍白,但是嘴唇已经显出血色。再倾听呼吸声音,虽然细弱,但很均匀。心里有些疑惑,问:“嗯……已经有人来医治过了?不会吧,哪个比我还快?”抬头四顾,看到了一旁的稚儿,随即释然,说:“我怎么没想到,稚巫必定是精通医术的。”
稚儿奇怪他怎么认得自己,又不便多问,解释说:“我们情急之下,采摘了一些补血的药草,熬了热粥喂他吃下。”
羽泽见她眼里带着疑惑,随即想到,自己只是在暗处见过稚儿,这又不便挑明,只是说:“叫我羽泽就可以了。稚巫用了什么药草?”
稚儿已经得知正是这个羽泽救下了长翎,又知道他年纪轻轻,却是白祝的身份,于是坐直了行礼,说:“稚儿代长翎谢过泽祝救命大恩。”
羽泽连连摆手,似乎对礼节客套很不耐烦。问明了几味药草,频频点头,说:“稚巫用的药似乎是对的,这样慢慢调养,一个月时间也能够慢慢恢复了。只不过……”羽泽欲言又止,想到此时赤乌人已经与外界隔绝,就放心的说:“或者明天,最迟后天,长翎要能够当众站着说清楚一件事情。这就等不了一个月了,所以,还是让我来帮他一把。”
羽泽非常清楚三师兄风豪的厉害,长翎能够抗下后背一脚,没有当场殒命,已经侥幸。他专门来给长翎诊治,既是敬佩长翎一身的硬骨头,更是因为有一个大谜团,必须由长翎亲手解开,此事关系到凤凰山的安危,他此时万万死不得。但是,为了避嫌,凤凰山人不便堂而皇之救治一个私斗犯人。所以,羽泽苦等到天黑,避开众人耳目,悄然潜入囚室。
稚儿连忙说:“太好了,乌稚医术浅薄,正不知道该怎么办,还请白巫援手救治。”
羽泽咧开嘴笑了,说:“我可不会治病。只不过,有三颗药丸送给稚巫。”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小陶壶,掀开盖子,倒出三颗黑色的药丸在手心里。药丸如酸枣大小,黑黝黝的并不起眼,散发出一股如同臭腌鱼的刺鼻气味。羽泽小心翼翼的把药丸倒在稚儿手掌里,说:“每天服一丸即可,气味虽然重些,却是我师傅亲手调和的伤药。也算是替三师兄赔礼吧,他是大风人,早上在埠头,也是不得不那样做,本心倒也不是个恶人。”
稚儿听他这样说,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,想了想才说:“泽祝,大风人侮辱我赤乌太过,才逼得长翎以死相抗。长翎参与私斗,虽然情有可原,毕竟有违凤凰山尊严,我们心甘情愿领受神巫的任何责罚。神巫有心维护赤乌,如果能够为凤凰山尽力,赤乌自然义不容辞。”
一番话,把赤乌和凤凰山紧紧连成了一体,却避过了羽泽为师兄风豪致歉的话头。
羽泽听了哈哈大笑,又突然收敛了笑容,大有深意的看着稚儿,说:“稚巫多心了。药只是羽泽送的。神巫作为凤凰大神的使者,代传神意,并无私心,这点请稚巫牢记,不可节外生枝。”
几句话说得稚儿心中一紧,一时猜测不透羽泽的用意。无论如何,明日凤凰山大聚会上,自己一言一行必须慎之又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