稚儿即将走上台阶,突然感到两股强壮的气流冲撞过来。一股在左侧,那里坐着大风族庞大的献祭队伍。将近五、六十人,一色的黑麻衫,肩背长弓,膝搁石钺,坐得整整齐齐,组成了一个方阵,显得杀气腾腾。另一股在右侧,却是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影,裸露着新铺的黄土地面,上面干净整齐,竟然看不到一个脚印。稚儿心里疑惑,台基之下早已拥挤不堪,竟然这里还有一大块空地,没有人敢于驻足,难道是为谁特意预留的?
凤巢上响起了清清亮亮的骨哨声,朝凤大会即将开始了。稚儿来不及细想,加快脚步,登上台基。凤巢前已经站满了羽族巫祝,他们身着红、黄、白、黑、青五色衣衫,围绕祭坛而立,象铺展开来的五色尾羽。
稚儿匆匆一瞥,认出了鳄鱼崖下遇到的羽山,第一次接引自己的羽秀,还有热情客气的羽芷,却没有看到送药给长翎的羽泽。所有人都漠然肃立,只有羽芷朝她善意的点头招呼。
来不及细看,稚儿快步走入凤巢大门。厅堂内却是另一番景象,小土台下,围绕凤凰摆放了一圈芦苇坐垫。容貌神态各异的男男女女端坐在坐垫上,中年人居多,少有年轻的脸庞。有的沉默不语,大多数互相交头接耳,或者远远的互相打招呼。
看他们的服饰打扮,多数人丝袍飘逸,头插玉梳,身挂玉管、玉璜,有的手臂上套着好几个玉镯,抬手之间叮叮当当的一串脆响。在他们两侧,站立着两排年轻男女,稚儿看到大风族的青风也在其中,看来是随同族巫献祭的随从。
见稚儿到来,羽棠从侍立人丛中走出来,引导她在一个空坐垫上落座,又带小柳站到一旁。
稚儿刚坐定,听见身边一人招呼自己:“乌稚姐姐,近来可好?”一看,竟然是啄鸟族的百灵。
稚儿大感意外,怎么她代父献祭?此时,却不便多问,就笑着说:“是百灵姑娘啊,谢谢你的关照,一路上很顺利。”
百灵点点头,说:“听那两个桨手说了,幸好有惊无险。父亲身体不适,派我代祭呢。等盛会结束,我们搭伴回去吧。”
稚儿连声说好。此时,两人谁也预料不到,这搭伴返家之约,竟然历经波折最终无法兑现。
这时,清亮的骨哨声又响起来。哨声响过三次,羽棠走上前,站立在小土台下,朗声说:“吉时到,请神巫升座――”
众人停止了议论,纷纷站起身。凤凰巫从东边门走出来,缓步登上小土台。她今天身穿长大宽松的丝袍,袍子是用朱砂染成的火红色,随着脚步轻轻飘动,象飘来一片晚霞。
凤凰巫在土台中央站立,背对众人,口中高声吟唱起来“大哉凤凰,天地之央,至善至美,如日之光。大哉凤凰,德被四方,哺育生灵,万民敬仰……”她每吟唱一句,众人齐声应和一句“大哉凤凰”。
稚儿知道这称作《凤凰赞》,是极隆重的祭祀才吟唱的。今日凤凰巫深情吟唱,每一句都在她心里激荡起来,“大哉凤凰”,“大哉凤凰”,稚儿情不自禁应和着,把全副身心都交付给凤凰巫,随同她引导的节奏心潮起伏。
其他人也如稚儿一样,每个人都被深入血液的凤凰崇拜所掌控,随着一同吟唱,同族之间原本相连的血脉,在一瞬间又被打通了。整个厅堂沉浸到庄严、肃穆又激情高涨的氛围之中。
凤凰巫吟唱完毕,转过身来,面带和善的笑容,以温柔的目光同土台下每一个人打过招呼,才伸手让大家坐下,说:“蒙凤凰大神不弃,我又看到大家聚集一堂,真正是喜不自胜啊。”
众人感受到凤凰巫发自内心的欢喜,也都笑逐颜开,有人高声说:“神巫,看到您老气色这么好,我们也高兴啊。”引得大家更加欢喜起来。
稚儿随同大家都落座,发现还有两个坐垫空着,心里奇怪,这是哪两个部落,竟然没有人来献祭?
凤凰巫自然知晓有两族未到,但是她对空着的坐垫视若无睹,对刚才答话的一名男子说:“是花雀家的柏峰吧。记得上次朝凤大会时候,你刚接任族巫,还是个小伙子哩,没想到现在还是这么调皮。”
花雀柏峰嘿嘿一笑,说:“神巫好记性啊。如今我有两个儿子、一个女儿啦,今天都给您带来啦。”说完,朝身后招招手,两男一女三个孩子走上前来。哥哥约莫十二、三岁,长得瘦长,抬头挺胸迈着大步。二姐有八、九岁,一双亮晶晶的眼睛,望着凤凰巫闪个不停。最小的弟弟不过四、五岁,长得虎头虎脑,拉着姐姐的衣摆,忸怩不安的走着。三个孩子走到父亲身边,一齐对凤凰巫行礼,用稚嫩的童音说:“小花雀给大凤凰拜寿啦。”
孩子天真烂漫的表现,给厅堂里肃穆的气氛增添了几许温馨。虽然,大家都知晓百鸟朝凤并不是给凤凰巫祝寿,不过无意纠正孩子有趣的错误,再者,这也极有可能出自他们的族巫父亲――花雀柏峰的授意。
“好好好。”凤凰巫象个真正的高寿奶奶一样,笑得两眼眯缝成一线,从手臂上褪下两个玉手镯,又从脖子上解下一串玉珠项链,说:“乖孩子,送给你们做个纪念吧。”
凤凰巫的举动,看得众人无不目瞪口呆。这几件玉器十分贵重,凤凰巫出手大方也说得过去,但是,这些都是神器,怎么能说送就送?而且,对象只是几个孩子。难道,在凤凰巫眼里,尊贵的玉质神器竟然如同一把酸枣,可以随意用来打发小孩?
花雀柏峰连忙站起来推辞,说:“神巫,万万不可。您对花雀的恩德,我们终身铭记。可是,他们年纪幼小,万万不敢领受神器……”
凤凰巫摆手打断他的话,让羽棠走到台边接过几件玉器,说:“就是因为他们年纪小,才要给他们。我老了,你们也快老了,这凤凰天地终究都要给他们这些后生的。几件玉器算得了什么,只求将来,他们不要指着我们的坟头骂:都是这些老东西,心小气窄,不让我们过安生日子。”
这几句话大有深意,众人猜测不到究竟所指为何,一时间各怀心事,默不作声,偌大一个厅堂,只听见长长短短的呼吸声。
见此情景,凤凰巫似乎达到了目的,却故意拉长了脸,说:“不过,柏峰啊,不管你今后再生多少个孩子,我可是没有礼物了,要不,让你弄穷了去。”听得此言,众人紧绷的表情一松,花雀柏峰更是哈哈大笑,让三个孩子接过玉镯、玉项链,谢了礼退到一边去了。
“神巫,我觉得你刚才所言极有道理。”大风族青风跨上前一步,遥对凤凰巫行了个礼,接着说:“为后辈着想,有很多事情,确实需要好好议一议啦。比如,如何划分田地,如何分配水源,如何流通玉石,如何转运海盐。要拿出个办法来,大家一体遵守,免除多少麻烦。”
青风此言,在座的大部分族巫并不陌生,不久之前,大风族人曾登门拜访,热情游说过。但是,他们不约而同摆出惊异的表情,好像都是第一次听说,你看我,我看你,似乎在说“此事新鲜,不可草率。”
青风神色得意,目光炯炯。由他率先发难,这是大风族惊心谋划的一步。青风言辞犀利,先打头阵,既可以把大风族人的诉求讲明白,又可以趁势在言语上试探凤凰巫。即使青风失利,至多落个年少轻狂之名,后面还有大风巫坐镇,无伤大局。
没想到,凤凰巫笑盈盈看着青风,突然叹了口气,说:“迟啦。你太大了,老奶奶没有礼物给你喽。”似乎青风与刚才的小孩子一样,是站出来讨赏赐的。
青风虽然少年老成,颇有涵养。不过,见凰巫嘲笑自己年少不足以谈论大事,不由得心头怒火腾起,脸上表情僵硬,正想继续争辩,听见有人呵斥:“小子放肆,今日如何轮得到你说话,还不快滚出去!”
说话人额头宽阔,脸庞狭长,下巴外凸,瞪起一双圆眼。青风一看,正是父亲大风族巫风雷!他立刻低下头,转身就往凤巢门外走。
族人都说青风长得象族巫,唯独眼睛一个圆大,一个细长,这也是青风最为遗憾的。从小,他就害怕父亲的眼睛,这一双圆眼能喷火,能杀人。只要父亲一瞪眼睛,青风原本灵活的头脑立刻变成一片空白,只剩下乖乖遵令而行。
“哎呦,又刮风,又打雷,想吓死我老太婆啊。”凤凰巫边笑边说,似乎另有所指。
风雷坐直了身体,说:“小孩子不懂事,请凤凰巫恕罪。”
凤凰巫客气的说:“言重啦。先人定下百鸟朝凤的规矩,就是为了找个由头,让大家聚起来,聊聊天,叙叙旧。快叫孩子回转来吧,十四年一次的聚会,错过了可惜。”
青风停下脚步,等待父亲召唤他回去,他可不甘心在如此紧要的关头离场。
大风巫风雷看到青风止步不前,大声斥骂,说:“还在那里磨蹭什么,滚回宅子里去闭门思过!”
青风涨红了面皮,不得不再次迈步前行。
这时,一个人从坐垫上站起身,上前一步,一把拉住青风的手臂,对着众人高声说:“大风巫所言差矣,青风少祝说得不错,如何思过?”
凤凰巫饶有趣味得看着这人,心说:山歌终于开始唱起来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