众人的目光都被这人吸引过来。只见他五短身材,身高只到青风肩头,头发枯黄,却挽了个老大的发髻,象头顶了个老葫芦。浮肿的上眼皮象两块小蚌壳罩在眼珠上,一双眼睛眯成一线,目光显得有些呆滞。
“哦,是凤目族的海巫啊,向来听说,目海族巫眼光如炬,洞察秋毫,有何高论,我们洗耳恭听。”凤凰巫面带笑容,缓缓而言。
众人听到“眼光如炬、洞察秋毫”的话,又打量目海那双似乎睁不开的眼睛,再想到他那个凤目族的称号,一个个忍俊不禁,暗暗摇头,这双眼睛真正玷污了凤目的称号啊。
目海放开青风,大大咧咧面向凤凰巫,高声说:“也不敢说什么高论,只是几句心里话。凤凰巫,待我说了出来,如果冒犯,还请见谅。”
凤凰巫说:“说嘛,你说心里话,我怎么会怪你?”
目海继续说:“漂亮话我是不会说,反正,现在各族的事情乱七八糟,没个人管。霸道的人,把田开到他族的房基下,这不是把勺舀到人家碗里?一条水道流淌下来,上游的拦起水坝,把水都截留了,不叫下游人浇灌田地啦?”目海越说越大声,越说越生气,简直把凤凰巫当作了那个抢食、截流的恶人,“本来一点小事,闹将起来就是两族械斗,哪一族不是每年搭上几条人命的?”
他这话触到了众多族巫的痛处,目海所言非虚,聚族械斗的事情越来越多,作为族巫既不能逃避,又不愿意打打杀杀,更头痛的是,必须白白拿出粮食来照顾那些遗孤和伤残的族人,全没有一点好处。
似乎是受到目海的鼓舞,又一个族巫站起来,指着两处空着的坐垫,说:“鹏族巫没来,不是我背着人说坏话,她是没脸来见大家。他们鹏族把持了玉石供应,我们辛辛苦苦种出稻子来,一年收成全都拿去,还不够换几块玉石。我们换不起玉石,拿不出玉璧祭天,没有玉琮礼地,他这是逼迫我们坏了祭祀天地的礼法。这事,也没有个说理处。”
“对!对!”“鹤族巫说出了我们的心里话!”“真是不像话,鹏族越来越贪心啦!”相比田地、水源的麻烦而言,玉石难求之苦,众族巫们是有切肤之痛的。鹤族巫的话引起了他们的共鸣,一时间议论纷纷,场面很是热闹。
凤凰巫依旧面带笑容,静静的听着,看着。在热粥沸腾一般的厅堂里,她如同渔网上一颗沉甸甸的陶网坠,任凭鱼儿蹦跳,只是沉着不动,带动整个场面渐渐平静下来。等不再有人议论,凤凰巫才淡淡的问:“如此说来,各位准备怎么办呢?”
“选一个主事的出来,公平裁决各族的纠纷。”目海果断的说。
鹤族巫抢着说:“对,我们大家推举,一体服从,再不许借奇货盘剥。”
众族巫大多收取了大风族的厚礼,早就知道会有这一说,既然有人提议,不少人附和着点对称是。还有一些人打定主意谁也不得罪,一个个沉默不语。
看到偌大一个厅堂,竟没有一个人提出反对意见,眼见得大事可成,青风不觉有些得意起来。突然,被大风巫凌厉的目光扫了一眼,才吓得他把略略松弛的脸皮又紧绷了起来。
“哦。”凤凰巫若有所思,说:“诸位可曾想过,现在这些纷争本不应该发生。”凤凰巫扫视众人,见大家都翘首期盼,就继续说:“凤凰大神全德全能,早已对世间的一切事做出了指点。我们只要静心祷告,一心向神,自然能够明辨善恶。人人能够行善抑恶,还会产生什么纠纷吗?”说到这里,凤凰巫停顿了一下,表情变得凝重,“如果,自己背弃了凤凰大神,凡事从自身利益得失考虑,得则喜,失则忧,自然处处以邻为敌,想要免除纷争之苦,岂不是缘木求鱼?”
凤凰巫一番话打开了新的视野,如果人人能够修德克己,自然不会有纠纷。但是,道理上说得通,实际上却难行。善恶之事,本就与利益相关。同一件事,在我自身是善行,在他人眼里可能就是恶行,如何评判?众巫无不缄默不语,暗自在内心咀嚼回味。
眼见在自己的精心策划下,把百鸟朝凤大会搅动得风急浪高,趁势加一把力,主事巫位子唾手可得,却被凤凰巫一句话,把大好形势消弭于无形,大风巫再也坐不住了,霍得站起身来。他身材修长,与坐着的众人相比显得鹤立鸡群,同端坐在台上的凤凰巫比,也不相上下。风雷面向凤凰巫行礼,滚圆的双目直直盯着她,说:“凤凰巫,天地已经变了。”
凤凰巫收敛起和善的面容。从这一句“天地变了”,她觉察到风雷的企图不小,不仅仅谋求一些具体的利益,恐怕还想从根本上改变凤凰族的生活秩序。兹事体大,凤凰巫不得不集中精神应对,她正色说:“不知如何变了?”
风雷指了指土台下摆满了玉牌的凤凰图,说:“大家请看。这里密密匝匝的玉牌就是明证。”众巫对凤凰图都十分熟悉,不知他所指何意,纷纷看向风雷。
风雷扬起尖锐的下巴,说:“天地之初,地广人稀。一族不过十几户,不过如今一个小村子大小。人们所忧虑的,不是田地少,而是缺少人耕种。人们所恐惧的,不过是猛兽横行,蛇族、鳄族肆虐。那个时候,遵从凤凰神的指引,修德祈福,的确可享安乐。现在却不是这样。”他再次指向凤凰图,说:“千百年繁衍生息,各族人口激增,一族人口二百户的多得很,四百户的也不在少数。而且,族内小支系开辟村落分居,实际上成为一个新族。凤凰人早就不止十八族了,给各新增的子族都立一面玉牌,这凤凰图上恐怕连插针的地方都找不到了。”
风雷停顿了一下,严峻的目光扫视厅堂内众巫,看到众人频频点头,声音变得更加高亢,他指着凤目族巫目海,继续说:“比如凤目族吧,早已无地可耕,去年又遇到两块田必须休耕。请问凤凰巫,你让目海巫怎么办?是眼看着一族人饿肚子,还是挥舞斧钺拿人命夺田地?或者,整日祈祷凤凰大神落谷子雨?”
风雷这样说法很是不恭,众人更感兴趣的是,凤目族究竟如何解决这个难题,他们一起把目光投向凤目族巫目海。
目海表情激动,大声说:“是慷慨的大风巫救了凤目一族。大风在我们危难的时候,借给我们一块田地,凤目老幼才有饱饭吃……”说到动情处,目海竟然哽咽起来。
“凤凰巫。”风雷见众人情绪又被鼓动起来,紧接着说:“只要合理的分配土地,凤目不必担心饿肚子,各族男女也不必无谓的流血。”
凤凰巫轻轻叹了一口气,说:“开田,为了养育人口。养人,为了开辟更多田地。什么时候是个结束?贪得无厌啊,是贪婪的欲望,把自己逼上了艰难的生路……”
风雷露出不屑的表情,瞥了青风一眼。青风领会意图,扬起和父亲一样尖凸却更加光洁的下巴,大声说:“此言差矣。凤凰巫,按照您的意思,当初凤凰族根本不要从凤凰山外迁,不必流血流汗披荆斩棘,更不可同蛇族、鳄人拼命夺取土地,大家一点贪欲都不起,凤凰全族依旧住在个大村落里,岂不是更好?”
“放肆。”风雷骂了一句,语气却是轻飘飘的,与其说是责骂,还不如说是肯定和鼓励。
凤凰巫并未立刻回答,在她内心里由衷向往古时单纯、质朴的生活。不过,不能于此时对这些人讲明。否则,必定被众巫误解,把自己当作一个不合时宜的老古板。
稚儿看到凤凰巫沉吟不决,感受到老人内心的痛楚,更加反感青风咄咄逼人的气势,扭头说:“与其处心积虑的你争我夺,还不如小村寡民,清闲自在。”
果然,众巫听稚儿这样说,纷纷摇头,有的暗暗偷笑,有的交头接耳,那意思是说:赤乌族真正是偏远小族,怪不得说出这样没有见识的话来。
青风早已看见稚儿,只因她是代族巫的身份,自己不过是个随从,没有机会搭话。此时,见她被众人耻笑,青风有心乘机压一压她的傲气,故意大笑起来,说:“稚巫,我听说,赤乌族的姑娘夜宿村外,夜夜私会情郎,生子随母,风俗淳朴如此,果然能够清闲自在啊。”这句轻薄言语,引得众人不怀好意的笑起来。
百灵大感疑惑,不是说青风与乌稚定亲么?怎么会当众轻薄她?看见稚儿并不气恼,表情如常,更觉得奇怪。
稚儿不为所动,淡淡的说:“谁家姑娘不会情郎?哪个孩子不食母乳?这如同太阳东升西落,最明白不过的事情,青风少祝是真的不知,还是故意把不洁的念头强加上去?要知道,黑云遮不住日头,恶语伤不到智者。有人自作聪明,不过自曝愚蠢。”这几句堂堂正正的话,真正是理直气壮,虽然声音不大,却句句如石斧劈砍,压得青风哑口无言。也听得众巫啧啧称奇,没想到偏鄙的赤乌族,竟然有这样年轻机敏的巫女。
看到青风的窘态,稚儿无意当众逼人太甚,语气一转,说:“只会耍嘴皮子的男人,千万不要往赤乌姑娘的蓬蓬边走,当心被舂米棒打回去。”众巫听了哈哈大笑,青风也尴尬的咧开嘴,心说:这头恼人的小母鹿,总有一天要让你服帖。
这时目海插话进来问:“赤乌族的稚巫,我只问你一句话,为了裁决各族纠纷,是不是应该选一位主事巫?”他一句话,把稚儿推到了风口浪尖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