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凰巫与神魄取得感应,双手顺着乌稚的面颊慢慢向下,一点点滑落到达脖子,稍作停留之后,到达两肩。她努力安抚着一小股一小股的神魄,艰难的引导着一股股神魄聚合起来,细密的汗珠在从她额角渗出来。乌稚的身体让凤凰巫感到欣慰,这是一个清洁的身体,具备良好条件,只要加以正确的指导和修炼,就可以成为一个新凤巢。只是,现在根本没有时间了,凤凰巫只能强行引导神魄冲刷阻滞,疏通道路,构建居所。
顺着凤凰巫的引导,一股股神魄逐渐汇聚起来。凤凰巫双掌一直到达乌稚双足末端,分散的神魄终于形成了两大股,反身向上,流向乌稚的胸口,准备在她的心脏中汇聚。只要神魄合二为一,汇聚成功,他就能够在这个新凤巢内自主行动。到那时,神魄可以居留在乌稚身体内,也可以打开她头顶之门离去。等神魄一旦离去,乌稚也将苏醒过来,虽然不知道会有什么伤害,性命应该无忧。
一左一右两股神魄,经由足、腿、腹、胸,终于在心口碰头,行进过程非常顺利。以此看来,乌稚修炼根基非常扎实,凤凰巫暗暗舒了一口气。
突然,乌稚胸口颤抖,面容扭曲,哇得一声,张开嘴吐出一口鲜血。凤凰巫双掌也被震脱开来。两股神魄即将交汇,却被乌稚心中一股残留的杂念阻碍,竟然不能融合,引得神魄猛烈冲撞起来。
凤凰巫见状,内心焦急万分,这是性命攸关的时刻,她厉声说:“乌稚!不管你心里藏着什么,现在必须放下。”但乌稚胸口的震颤更加剧烈了,凤凰巫暗暗吃惊,究竟是什么念头在她心底隐藏得这么深。
神魄遭受杂念阻滞,剧烈冲撞之下,脱离了凤凰巫的引导,在乌稚体内盲目奔突起来。刚才众多小股神魄的冲撞,已经让乌稚性命垂危,此时汇聚而成了两大股,力量增强了何止千百倍。神魄冲撞之力推动乌稚整个人前后左右大幅度摇摆,羽棠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她,才没有跌倒在地。又一道血箭从乌稚口中喷射出来,溅到了凤凰巫脸上。
“乌稚啊乌稚,你这个顽固的孩子,究竟是什么念头让你至死不忘?!”凤凰巫眼看功败垂成,乌稚必死无疑,情急之下顾不得擦拭脸上的血污,焦急追问,脸上布满了哀伤。
乌稚还有一丝微弱的意识留存,听到凤凰巫的话,触动了内心的隐情,两行清泪流淌出来。随着泪水涌出,乌稚心神动摇,两股神魄发觉她心头的阻碍变得虚弱,趁机猛烈撞击她的心门,迅速交汇在一起,形成一股强有力的激流,不住旋转奔流,把乌稚残留的意识荡涤一空。
乌稚浑身一震,一缕五彩光晕从她头顶涌出来,顺着肌肤笼罩了她全身。乌稚霍得站起来,嘴角显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,一双眼睛缓缓张开,眼神幽深莫测,不似人的目光。所有人都看出来了,一个外在的灵魂主宰了乌稚的身体。
凤凰巫喜极而泣,带着哭腔高呼:“荣耀归于凤凰!凤凰神降临啦!”
机缘巧合之下,凤凰神魄附体到乌稚身上,如果不是亲眼看见,又有谁能够相信呢?此时,大屋内众人已被这奇迹完全征服,心悦诚服的拜倒在乌稚脚下,拜倒在凤凰神脚下。
被附体的乌稚环视众人,似乎在寻找什么,最终她的目光停留在长翎身上。“枣儿酸酸枣儿甜,酸的调羹甜下饭,送你枣核一小串,比羹鲜来比饭甜……这是什么咒语,长翎?”
长翎心里咯噔一下,这是稚儿的声音,但是过于尖利,是那头光亮的大鸟,它强占了稚儿的身体,运用稚儿的口舌在说话。想到这里,长翎愤怒起来,反问说:“你是谁?为什么要知道?”一句话引来了众人一致的责备目光。
“我是谁,你永远不会懂的。这几句咒语横隔在乌稚心里,让我无法筑巢,几乎逼迫我杀死这个人。我知道,你可以告诉我原因。”凤凰神魄语气平缓的说。
长翎沉默不语。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,那是永远明亮的阳光,永远苍翠的大樟树,是他心中最柔软的一方净土,是他愿意用性命守护的地方。正因为如此,长翎宁愿死去,也不愿当众揭示。他平静的看着凤凰神,稚儿的心智被夺占了,但她的面容依旧是那么美丽,这些年来她表面上故意冷淡自己,而内心深处始终铭记着两人甜美的记忆,枣儿酸酸枣儿甜……想到这里,长翎脸上浮现出了笑容,然后,他缓慢而坚定的摇头。
凤凰神眯起了眼睛,凝视长翎,似乎要发作起来。所有人惊恐的低下头,不敢看凤凰神变得阴沉的面容。
长翎化作光团的手臂突然流动起来,顺着他的身体快速滑动,象一条明晃晃的大鱼甩甩尾巴游进他的胸膛,旋转几圈以后,又回到了原位。
“爱,恨,愁,喜,悲。嗯,人一生如露水般短暂,却不自知,心里塞满的都是这些东西。”凤凰神脸色恢复平静,说:“你心里所想我已知道,这不是咒语,一段回忆能够在人柔弱的心里深深扎根,也算难得了。只是长翎,你的心太大了,我,你的神,现身在你面前,还不够你全心敬仰吗?竟敢奢望窥探神,为此我要给你一个惩罚。”
长翎心中一动,挣扎着翻转身体,跪在了地面上,说:“我愿意加重惩罚,把我的命拿走吧。只是求你,不要让乌稚受到伤害。”
凤凰神点点头,说:“乌稚,她有清洁的身体和高贵的心,我将治疗她,成就她。而你,我要告诉你,告诉你们所有人,死亡并不是最可怕的。长翎,你将背负终生的虚空,无尽的虚空,连死亡也不能终止的虚空。这,就是给你的惩罚。”
长翎并不觉得虚空有什么可怕,甚至对于虚空究竟是什么,他也不太明白。不过,他听懂了,稚儿不会有危险,这就足够了。长翎俯身磕头,满心欢喜的承受给他的惩罚。很多年以后,当长翎走到生命的尽头,在弥留之际,回想起今天如梦似幻的一幕,忍不住连连叹息。如果,这个时候选择立刻死去,那该有多好啊,多好啊……
凤凰神轻蔑的看了长翎一眼,似乎不愿意再和这个浅薄的人说话,转而看向跪在面前的凤凰巫,说:“我忠心的侍女,为何连也你满心愁苦?人真的无法脱离他们兽类的本性啊。”
凤凰巫双眼含泪,以膝盖代步,挪到凤凰神左侧脚边,哽咽着说:“请,请给我摸顶,尊贵的凤凰神……”
凤凰神把手掌轻放在凤凰巫头顶,半闭起眼睛,过了片刻功夫,睁开了眼睛,收回手掌,说:“你所想的,我已知道。不要悲伤愁苦,你终将回到本初,和我一体。而那些悖逆的人,连同跪在这屋子里的屠杀自己手足的人,必将在他们自己造就的苦难世界里绝望挣扎。他们自相残杀,这不是出于我的,而是出于人作为走兽的本性。不要以为你躲在暗处行凶无人看见,你必将吞咽自己的血泪。”
这语言是带有威力的,在大屋某个角落中,有人把头深埋在双臂之间,紧贴体面,内心惶恐之极,背脊上冷汗淋漓,忍受着凤凰神冰冷目光的鞭挞。
“尊贵的凤凰神,我是这样蠢笨,您的话进入我的耳朵,却不能进入心里。”凤凰巫抬头,以乞求的目光看着凤凰神。
凤凰神微微一笑,说:“你不必懂了。人依靠神从走兽中脱离出来,但终究是走兽,本性狂妄、贪婪、凶残。人越来越背弃神了,总有一日,人将自称为世界的主人。既然人要背弃我,我也将抛弃他。凤凰人,你们仔细听。一旦你们自己蒙上敬畏神的眼睛,自己堵塞聆听神谕的耳朵,满心都是难填的奢欲,双手沾染同类的鲜血。那么,任你走遍天下,再也寻找不到我的踪影;任你拥有大地全部的出产,再也得不到永恒的生命。若想看到我,回头看你的心灵,在你们的心灵里面,留有我的影子。”说完,凤凰神缓缓闭上眼睛,覆盖在身体表面的光晕向头顶汇聚,很快全部从头顶退入乌稚的身体。
凤凰巫明白,神就要离开了,她感到欣喜,神并没有抛弃虔诚的子民,是那么慈爱,甚至对于长翎粗鄙的冒犯也没有加以责罚。她又感到遗憾,神没有帮助她解决眼前的麻烦,主事巫的纷争、暗中截杀、海盐玉器的流通等等,神不关心这些在他看来十分细微的事情。
正在凤凰巫叹息的时候,乌稚的身体轻轻摇晃起来,她的头顶有光亮在逐渐凝聚,先是一小块光斑,然后逐渐扩展到拳头大小,最终布满了整个头顶。光亮越来越强,透过脸上的血肉发散出来,一瞬间,乌稚整个头颅变得透亮,仿佛是白玉打磨而成的雕像。
凤凰神即将离去了,凤凰巫突然想到一个紧要的问题,如果不能趁此机会得到凤凰神的亲口答复,她必将抱憾终身。她高举双臂,大声呼喊:“谁来继任凤凰巫?神啊,请指示给我们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