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汉精心策划的离间之计,如同滴入滚油的冷水,在石虎与支雄本就紧张的关系中激起了剧烈的反应。包围鹰嘴涧的胡军大营,气氛变得愈发诡异而危险。两支军队虽近在咫尺,却壁垒分明,相互之间的戒备甚至超过了对涧内龙骧军镇的警惕。
石虎暴躁多疑,接连派出的使者都被支雄以“军务繁忙”、“偶感风寒”等借口挡回,更让他坚信支雄心中有鬼。而支雄则对石虎可能的“清算”恐惧日深,下令所部紧守营寨,没有他的命令绝不可轻出,更严禁与石虎部下发生任何接触。
这种脆弱的平衡,在王栓通过乌尔哈再次投下一剂猛药后,被彻底打破。
这一次,传递的消息更为具体,也更为致命。消息称,支雄已与龙骧军镇约定,将于三日后午夜,于其防区某处“网开一面”,放龙骧军镇部分精锐悄然出涧,突袭石虎大营侧后。届时,支雄部将按兵不动,坐视石虎被前后夹击。
这则精心编造的“情报”,被靖安司的细作以多种渠道,几乎是“同时”送到了石虎和几个忠于他的将领面前。
“匹夫安敢如此!”石虎得报,勃然大怒,当场拔刀劈碎了面前的案几。他本就对支雄疑心极重,这则有时间、有地点、有具体行动方案的“密谋”,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猜忌和怒火。“传令!各部即刻备战,没有我的命令,任何人不得擅动!亲卫队随我来,我倒要看看,支雄那老贼如何给我一个交代!”
他虽暴怒,却并未完全丧失理智,知道不能直接火并,而是想以强势姿态逼迫支雄表态,或者找出破绽。
然而,石虎这边大军异动的消息,几乎立刻就传到了支雄耳中。
“大将军(石虎)集结兵马,朝我营寨而来!”亲信仓皇来报。
支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在他看来,这分明是石虎找到了借口,要对他下手了!“他果然容不下我!”支雄又惊又怒,“紧闭寨门!弓弩手上墙!没有我的命令,谁敢靠近,格杀勿论!”
一时间,石虎与支雄两军对峙的前线,剑拔弩张,弓弦拉满,战斗一触即发。整个包围圈的核心,从针对鹰嘴涧,瞬间转向了胡军内部的自相疑惧。
鹰嘴涧内,龙骧军镇的哨探将外界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飞速报予胡汉。
“镇守使!石虎与支雄两部已然对峙,眼看就要内讧!”张凉语气中带着兴奋和难以置信,“您的计策成功了!”
胡汉站在望台上,远远望着北方胡营方向隐约可见的骚动,脸上却并无太多喜色,反而更加凝重。“成功?现在说还为时过早。他们是对峙,并非已经厮杀。石虎暴虐,支雄老辣,未必不会在最后关头被更高层面的压力或者利益所阻止。”
他沉吟片刻,眼中闪过一丝决断:“不过,这确实是我们等待已久的机会!一个他们谁也无力他顾的机会!”
他猛地转身,看向帐内诸将,语速加快:“张司马,赵老三!”
“末将在!”
“你二人,立刻挑选军中所有尚能长途奔袭、擅长山地作战的精锐,不要多,五百人足矣!人衔枚,马裹蹄,携带五日干粮和所有剩余的可用的‘轰天雷’(虽数量极少,但可壮声势)!”
胡汉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沙盘上,划过一道弧线,绕过对峙的胡军大营,直指其后方。“你们的任务,不是去参合石虎与支雄的争斗,而是绕过他们,直插狼孟邑!”
“狼孟邑?!”张凉和赵老三都吃了一惊。那里是支雄原本的驻地,也是石勒大军此前的重要后勤节点之一。
“没错!”胡汉目光灼灼,“石勒主力北返,石虎与支雄对峙于此,狼孟邑必然空虚!那里囤积的粮草、军械,尤其是我们急需的箭矢,此刻正是防守最薄弱的时候!你们要像一把尖刀,给我狠狠地捅进去!能烧则烧,能搬则搬,搬不走的,全部毁掉!”
他盯着张凉和赵老三:“记住,此战关键在于快、准、狠!一击即走,绝不恋战!你们的目标不是占领,是破坏!是要让石虎和支雄知道,他们的老巢被端了!我要让他们军心彻底动摇,让这对峙的双方,再无暇也无力继续围困我们!”
釜底抽薪!
众人瞬间明白了胡汉的意图。趁着你内部混乱,我直接去掏你的老窝!这不仅是为了获取急需的补给,更是为了从心理上给予敌人致命一击!
“末将明白!”张凉和赵老三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,齐齐抱拳。这是险棋,更是奇招!
“李长史,王主簿!”胡汉又看向李铮和王瑗,“涧内所有能动的军民,全部动员起来!多树旗帜,广布疑兵,做出我军随时可能大举出击的假象,吸引石虎和支雄的注意力,为张司马他们创造机会!”
“是!”
命令如旋风般下达,沉寂多日的龙骧军镇如同沉睡的巨兽,开始苏醒。五百名最精锐的士卒被迅速挑选出来,他们虽然面带疲惫,但眼中却燃烧着复仇和渴望的火焰。在张凉和赵老三的带领下,这支尖刀部队利用对地形的熟悉,借着夜色和山林的掩护,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出了鹰嘴涧,绕过了剑拔弩张的胡军对峙区域,向着北方疾行而去。
而在鹰嘴涧内,更多的火把被点燃,人影幢幢,战鼓偶尔擂响,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调动。这逼真的佯动,果然让正处于紧张对峙中的石虎和支雄更加惊疑不定,都将主要精力放在了防备对方和涧内可能的“突围”上,完全未能察觉那支已经迂回至他们身后的利刃。
胡汉站在黑暗中,望着北方。他知道,这场豪赌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。张凉他们的成败,将直接决定龙骧军镇能否真正打破这个持续了太久的囚笼。
“但愿……还来得及。”他低声自语,握紧了腰间的剑柄。
第九十四章火起狼孟
张凉与赵老三率领的五百精锐,如同潜入夜色的鬼魅,凭借着对山峦地势的熟悉以及靖安司探子事先摸清的隐秘小径,成功地绕过了所有明岗暗哨,悄无声息地逼近了狼孟邑。
此时的狼孟邑,正如胡汉所料,防守极其空虚。石勒主力北调,石虎与支雄的精锐又都被带至鹰嘴涧前线,此地仅剩下不足千人的老弱病残和一些文吏杂役驻守。加之石虎与支雄在前方对峙的消息已然传回,留守的胡兵更是人心惶惶,戒备松懈。
子夜时分,正是人最为困顿之时。狼孟邑低矮的土墙上,巡逻的哨兵抱着长矛,倚着墙垛打盹。邑内,原本用于囤积军资的几处大仓廪静静矗立在黑暗中,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风中摇曳。
张凉与赵老三潜伏在邑外的一片灌木丛中,仔细观察着前方的动静。
“果然空虚。”张凉压低声音,眼中寒光闪烁,“赵校尉,你带两百人,从西面突入,制造混乱,吸引守军注意力。我率其余人,直扑东面最大的那几座仓廪!以火起为号,得手后立刻从东门撤退,按原定路线返回鹰嘴涧!”
“明白!”赵老三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,眼中尽是嗜血的兴奋。
没有多余的动员,只有手势的交流。两支小队如同离弦之箭,借着阴影的掩护,迅速扑向各自的目标。
赵老三带领的人马率先发难。他们用抓钩悄无声息地翻过西面一段防守最弱的土墙,如同猛虎入羊群,见人就杀,同时四处点燃火把,抛向营帐和草料堆。
“敌袭!龙骧军杀来了!”
“走水了!快救火!”
凄厉的警报和惊恐的呼喊瞬间打破了狼孟邑的宁静。留守的胡兵从睡梦中惊醒,仓促迎战,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打得晕头转向,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,整个西区陷入一片混乱。
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西面的混乱和火光吸引时,张凉亲率的三百精锐,如同手术刀般精准,已然潜至东区最大的几座仓廪之外。这里的守军也被西面的动静惊动,正惶惶不安地张望。
“杀!”张凉低吼一声,身先士卒,挥刀砍翻了仓廪门口两名不知所措的守卫。
三百养精蓄锐已久的龙骧精锐如同出闸猛虎,瞬间涌入库区。他们分工明确,一部分人迅速解决掉零星的抵抗,另一部分人则用力劈开仓廪大门上的铜锁。
大门洞开,映入眼帘的是堆积如山的粮袋、成捆的箭矢、以及一箱箱的军械!
“快!能带走的尽量带走!尤其是箭矢和粮食!带不走的,全部烧掉!”张凉厉声下令。
士卒们如同饿狼见到了血肉,两人一组,扛起粮袋和箭捆就往身上背。更多的人则将火把奋力掷入仓廪深处,泼洒着随身携带的火油。干燥的粮草和木质军械瞬间被点燃,火苗迅速窜起,贪婪地吞噬着一切。
冲天的火光在东区燃起,与西面的火焰遥相呼应,几乎将半个狼孟邑映照得如同白昼!
“撤!”眼见火势已起,仓廪核心区域已无法靠近,张凉毫不恋战,立刻下令撤退。三百士卒背负着沉甸甸的缴获,如同潮水般涌向东门。留守东门的少量胡兵早已被这内外夹击、火光冲天的景象吓破了胆,稍作抵抗便被斩杀殆尽。
张凉率部冲出狼孟邑,回头望去,只见这座石勒军重要的后勤枢纽已陷入一片火海,哭喊声、爆燃声、房屋坍塌声响成一片。
“走!”他低喝一声,队伍毫不停留,迅速没入来时的黑暗山林之中,只留下身后一片狼藉和冲天的烈焰。
……
鹰嘴涧,石虎大营。
石虎正烦躁地在帐中踱步,与支雄的对峙让他憋闷不已,却又不敢真的轻启战端,生怕落下口实,被北去的石勒追究。就在这时,一名亲兵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,脸色煞白,声音颤抖:
“大……大将军!不……不好了!狼孟邑方向……起……起大火了!”
“什么?!”石虎猛地冲到帐外,遥望北方。果然,夜空尽头,那片属于狼孟邑的方向,已被映成了不祥的暗红色!
一股冰寒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!狼孟邑!那里有他大军近半的存粮和大量军械!
几乎与此同时,对面支雄的营寨也传来了一阵巨大的骚动。显然,他们也看到了北方那冲天的火光。
“是龙骧军!他们绕到我们后面去了!”支雄又惊又怒的声音隐约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。他的根基也在狼孟邑,损失同样惨重!
刹那间,石虎什么都明白了。什么支雄暗通龙骧,什么约定突袭,全都是假的!是龙骧军那个狡诈的镇守使使的诡计!目的就是为了挑起内讧,然后趁虚而入,端了他们的老巢!
“胡汉!!我誓杀汝!!”石虎气得浑身发抖,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,猛地抽出战刀,恨不得立刻杀进鹰嘴涧。
然而,现实却像一盆冷水浇下。狼孟邑被焚,粮草军械损失惨重,军心必然动荡。此刻再强攻鹰嘴涧,先不说能否攻下,就算攻下,没有后续补给,他们这支孤军又能在这敌境中支撑多久?
更重要的是,经此一事,他与支雄之间那本就脆弱的信任已彻底粉碎。支雄此刻,恐怕正将所有的过错都归咎于他的无能和多疑!
进退维谷!真正的进退维谷!
石虎死死攥着刀柄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胸膛剧烈起伏,最终却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充满不甘和怨毒的命令:
“传令……各部,严守营寨,没有我的命令,谁也不许出战!多派斥候,向北探查狼孟邑具体情况!”
他望着鹰嘴涧的方向,眼中充满了刻骨的仇恨,却又无可奈何。他知道,这场围困,已经失败了。龙骧军镇,这只他本以为可以轻易捏死的虫子,不仅咬疼了他,还狠狠地耍了他一道!
而在鹰嘴涧内,胡汉看着北方那映红夜空的火光,紧绷了多日的脸上,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淡淡笑意。
他知道,最危险的时刻,已经过去了。龙骧军镇,终于在这绝境中,凭借着一连串的算计和这最后一击,撬开了一丝生机。接下来的,将是新的局面,和新的挑战。但至少,他们赢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