狼孟邑冲天的火光,如同一声响彻云霄的号角,宣告了石勒精心布置的围困计划的彻底破产。当张凉、赵老三率领五百精锐,携带着缴获的少量但至关紧要的粮秣和大量箭矢,安全返回鹰嘴涧时,涧内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巨大欢呼。连日来积压在军民心头的阴霾与绝望,被这实实在在的胜利和宝贵的补给一扫而空。
然而,作为龙骧军镇的掌舵人,胡汉在短暂的欣慰之后,迅速将目光投向了更加复杂和艰难的残局。
石虎与支雄的联军并未立刻撤退。狼孟邑被焚,后勤断绝,军心动摇,加之两人之间几乎公开化的矛盾,使得他们失去了继续围困的底气和能力。但撤退也并非易事。如何撤?谁先撤?撤往何处?这些都成了横亘在石虎和支雄之间的难题。两支军队依旧在鹰嘴涧外僵持着,但气氛已从之前的剑拔弩张,变成了各自为营、互相提防的诡异平静。
这对龙骧军镇而言,是喘息的天赐良机。
镇守使府内,核心成员再次齐聚,每个人的脸上虽然带着疲惫,却都焕发着新的光彩。
“此战,我军上下用命,将士浴血,终得一线生机。”胡汉的声音沉稳,定下了会议的基调,“然,危机并未解除。石虎、支雄虽退意已生,但其兵力犹在,仍是心腹大患。且石勒北去,与刘琨公战况未知,一旦其稳住后方,未必不会卷土重来。”
他目光扫过众人,开始部署下一步行动。
“张司马,赵校尉,你部此次立下大功,将士辛苦。即刻起,参与突袭的将士优先休整,论功行赏。同时,全军转入战时轮休,抓紧时间恢复体力,修复兵甲,尤其是要将缴获的箭矢尽快分配下去。”
张凉、赵老三抱拳领命。
“李长史,缴获的粮秣由你统一调配,仍需坚持配给,但可适当放宽标准,让将士们能吃上一顿饱饭。伤兵救治乃当前第一要务,王主簿全力协理,所需药材,可动用我们与乌尔哈交易的渠道,尽量换取。”
李铮与王瑗肃然应下。
“王司丞,”胡汉最后看向王栓,“你的担子依旧最重。第一,严密监视石虎、支雄两部动向,我要确切知道他们何时撤退,如何撤退。第二,北面石勒与刘琨公的战事,要持续关注,任何进展都要第一时间报我。第三,乌尔哈那条线,不能断。石虎、支雄撤退后,狼孟邑一带必然更加混乱,看看能否通过他,获取更多情报,甚至……吸纳一些溃散的力量。”
胡汉的布局,清晰地分为三个层面:内部恢复、外部监视、以及长远渗透。
接下来的日子,龙骧军镇如同一个重伤初愈的病人,开始了缓慢而坚定的恢复。将士们得到了宝贵的休息,伙食的改善让体力逐渐回升。匠作监的炉火再次熊熊燃起,修复兵甲,打造新的器械。鹰嘴涧内,秩序井然,生机重现。
而在涧外,石虎与支雄的僵局终于被打破。在确认狼孟邑确实损失惨重,且粮草无继后,两支军队几乎是不约而同地,在一个清晨,各自拔营,向着不同的方向退去。石虎率部向东北方向,试图与石勒主力靠拢;而支雄则选择了向西北,退往更靠近其原本势力范围的区域。他们撤退得匆忙而狼狈,甚至遗弃了不少笨重的营帐和器具,彼此之间没有任何协同,仿佛生怕被对方暗算。
龙骧军镇的斥候远远地监视着这一切,将消息不断传回。
“走了,都走了。”张凉看着空荡荡的北方原野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“他们走了,但我们还不能大意。”胡汉冷静地道,“传令下去,斥候前出三十里,建立警戒线。龙首关旧址需派人占领,加以修复,作为前哨。鹰嘴涧防御不可松懈,需防敌人去而复返。”
他深知,暂时的胜利容易让人麻痹。龙骧军镇远未到高枕无忧的时候。
就在全军忙于恢复和巩固之际,王栓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。
“镇守使,我们的人在清理狼孟邑周边区域时,发现了一支小规模的流民队伍,约百余人,多是妇孺老弱,据说是从支雄部逃出来的。为首的是个汉人文书,名叫韩迁,他似乎……知道一些支雄军中的内幕,想要投靠我们。”
“韩迁?”胡汉沉吟片刻,“仔细盘查其背景,若无问题,可接纳安置。告诉李长史,妥善安排他们,或许能从其口中得知些有用的东西。”
乱世之中,人口即是财富,尤其是掌握着信息的识字之人。
数日后,初步安顿下来的韩迁被引至胡汉面前。他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文人,面容憔悴,但眼神中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精明。
“小人韩迁,拜见镇守使大人!谢大人收留之恩!”韩迁恭敬地行礼。
“韩先生请起。”胡汉虚扶一下,“听闻先生曾在支雄军中担任文书?”
“是,”韩迁连忙道,“小人略通文墨,被迫在支雄军中掌管些粮草文书。此次……此次能逃脱虎口,全赖大人神威,焚其粮草,致使军心大乱……”
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感激和奉承的话,胡汉耐心听着,直到他话语稍顿,才看似随意地问道:“支雄军中,近来可有什么特别之事?譬如,除了与石虎不和外,可还有其他动向?”
韩迁想了想,压低声音道:“回大人,特别之事……倒有一件,小人也不知是否紧要。约莫半月前,支雄曾秘密接见一人,并非军中将领,也非胡人贵族,听口音,倒像是……像是南边来的。那人走后,支雄独自在帐中沉思许久,还下令销毁了部分往来文书。小人当时负责整理文书,偶然瞥见被销毁的残片上,似乎有……有‘江东’、‘密使’等字样……”
江东?密使?
胡汉的眼眸骤然一凝。
支雄暗中与江东势力有联系?是东晋朝廷?还是某个门阀?
这个消息,看似微不足道,却可能预示着北方局势更加复杂的未来。
胡汉看着面前恭敬的韩迁,心中念头飞转。龙骧军镇的危机暂时解除,但一个更大、更复杂的棋局,似乎才刚刚展开序幕。残局尚未收拾干净,新的萌芽,却已在废墟与迷雾中悄然探出头来。
第九十六章抚疮与织网
石虎与支雄的联军如同退潮般仓促北撤,将伤痕累累的龙骧军镇留在了暂时平静的鹰嘴涧。然而,胜利的欢呼过后,留下的是一片亟待收拾的残破山河与数千疲惫不堪、伤痕累累的军民。
胡汉深知,此刻的龙骧军镇,外部的威胁虽暂时解除,内部的创伤却已深可见骨。若不能及时妥善处理,刚刚赢得的生机可能转瞬即逝。
镇守使府内,气氛不再像战时那般肃杀,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务实。
“此战,我军虽胜,实为惨胜。”胡汉的开场白直接而冷静,“龙首关弃守,鹰嘴涧鏖战,将士伤亡逾千,存粮消耗殆尽,箭矢几近枯竭,军民疲惫已极。当下第一要务,非是庆功,非是扩张,而是‘抚疮’——抚平战争带来的创伤,恢复我龙骧元气!”
他看向李铮,语气郑重:“李长史,民政诸事,由你总责。第一,立即全面清点现有粮秣、物资、人口,尤其是伤亡将士及其家眷的名册,务必详实。”
“第二,以缴获和库存,优先保障伤兵救治,所需药材,不惜代价。阵亡将士,择地妥善安葬,立碑纪念,其家眷,按制度给予抚恤,子女由军镇抚养至成年。”
“第三,恢复并加强龙骧峪本寨与西河镇、定襄堡等外围据点的联系,重新打通商路,鼓励生产。春耕虽过,但夏耘、秋播需立刻准备,设法搜集粮种,畜养牲畜。”
“第四,黑风坳李恽所部,此次虽未直接参战,但牵制有功,可酌情增加对其粮食和农具的支援,助其尽快自给,稳固南线。”
李铮肃然领命,他知道,这些工作千头万绪,关乎龙骧军镇能否真正站稳脚跟。
“张司马,”胡汉又转向张凉,“军务方面,整编休整为要。重新编练部队,补充兵员缺额,以老带新。龙首关需派兵重新占领,加以修复,但其防御地位或需重新评估。鹰嘴涧防御体系保留,作为核心屏障。骑军营扩编之事暂缓,优先恢复步兵战力。”
张凉抱拳应下,经历了连番血战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支疲惫之师的极限。
“王司丞,”胡汉最后看向王栓,“靖安司职责不变,范围需更广。北面,石勒与刘琨公的战况,石虎、支雄残部的动向,必须紧盯。南面、西面,各方势力的反应,尤其是江东朝廷的态度,要加派人手探查。另外,那个韩迁,背景要彻底查清,其所言‘江东密使’之事,宁信其有,需设法验证。”
王栓郑重点头,情报网络是龙骧军镇的眼睛和耳朵,尤其是在这强敌环伺的乱世。
命令下达,整个龙骧军镇如同一个巨大的创口,开始了缓慢而痛苦的愈合过程。
龙骧峪内,悲伤与希望交织。阵亡将士的葬礼庄重而肃穆,低沉的号角声中,他们的名字被一一念出,刻上石碑。他们的家眷得到了承诺和初步的安置,虽然失去亲人的痛苦难以磨灭,但至少,他们没有被抛弃。伤兵营里,王瑗带着人日夜照料,草药的苦涩气味弥漫,但求生的意志支撑着大多数人熬过难关。
田野间,重新出现了劳作的身影。虽然错过了春耕最好的时节,但补种一些生长周期短的作物,精心打理已有的田地,依然是活下去的希望。西河镇的集市在官府的引导下逐渐恢复,虽然交易量不大,但那象征着秩序与生机的市廛气息,让所有人的心稍稍安定。
张凉带着重新整编的部队,一边休整,一边修复着龙首关的残垣断壁。他采纳了胡汉的建议,不再将龙首关作为唯一的门户,而是在其后方险要处增设烽燧哨卡,构建更具弹性的防御纵深。
而在众人视线之外,王栓领导的靖安司,如同一个悄无声息的织网者,将触角向着更远的方向延伸。关于“江东密使”的传闻,他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资源进行核实。线索极其微弱,但他相信,无风不起浪。同时,他也加强了对乌尔哈那条线的控制,在石虎与支雄分裂后,乌尔哈的处境似乎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,王栓需要重新评估他的价值和风险。
这一日,胡汉在巡视完伤兵营和正在修复的龙首关后,登上了鹰嘴涧一侧的山峰。放眼望去,群山苍茫,曾经敌军连营的地方已空空如也,只留下一些焚烧过的痕迹。
他知道,暂时的平静来之不易。石勒在北面与刘琖的胜负未分,江东的态度暧昧不明,周边的胡人部落、汉人坞堡都在观望。龙骧军镇就像惊涛骇浪中刚刚修复的小船,下一个浪头何时打来,无人知晓。
“抚平创伤,积蓄力量,织密网络……”胡汉低声自语,目光坚定。他清楚地知道,在这乱世,生存从来不是理所当然的恩赐,而是需要不断挣扎、算计和奋斗才能争取的权利。龙骧军镇的路,还很长。而他要做的,就是带领这群信任他、跟随他的人,在这条布满荆棘的路上,继续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