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惜啊……皇上心里全是江山社稷,连后宫都难得踏足几回。他登基不过半年,已有三道诏书颁往西北,两道调令发往江南,每日早朝之后还要批阅奏章到戌时末。就算姑娘们进了门,怕是一年到头见不上几面,更别说盼孩子了。这念头啊,多半是白费劲。”
“可不是嘛!谁能比得上您沉得住气、看得清事儿呢?”
“对了,主子,您到底啥时候跟皇上说呀?”
她压低声音,尾音微微发紧。
“先按着,别声张。”
“您这都六个多月啦!肚子眼看就要遮不住了,为啥还不告诉皇上?让他高兴高兴多好?您要是闷声不响,他哪知道您替他担着这份辛苦?太医前日来请脉,都说了胎象稳、母体康健,正是最稳妥的时候啊。”
“这事没你想的那么轻松。头五个月,我拿布条一圈圈缠着肚子,哪儿也不去,就守在这方小院里。图的,就是保住这个孩子。”
“他来得太巧,也太不巧。那会儿皇后刚查出有喜,东宫上下捧着护着,当宝一样供着。我要是这时候传出消息,她肚子里那个,可就不是独一份了。你说,她能咽得下这口气?”
“就算皇后大人大量,不吭声。长孙家那帮老狐狸肯干?后头盯着位子的一堆人,能由着我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?这后院看着和和气气,实则一脚踩错,骨头渣子都不剩。”
“好在那阵子皇上压根没留意这边,我才能躲过去。”
还有一点,最关键。
早在东宫时,皇上并不是没做过父亲。
张贵人怀过,宁嫔也怀过……
可都没挺过五个月。
张贵人是在御花园赏花时,一脚踩滑摔没了孩子。
真就是意外?
她不信。
尤其记得那天去看她,张贵人拉着她的手,眼泪哗哗流,咬着牙说。
“我的孩子……是被人拽下去的!可谁信我?连个影儿都抓不到。”
还有从前那位宁侍妾,也曾摸过喜脉。
可那会儿皇上正赶去江南抗洪,府里统共就一个云嫔管事。
这事,还是后来听洒扫丫鬟闲聊提了一嘴。
至于那位宁侍妾。早就不知道哪儿去了,连个画像都没留下。
皇上?
压根不知道有过这个人。
所以皇上对皇后肚子里这一胎格外上心。
说白了,是之前接连没了两个娃,心里一直硌得慌。
她自己在皇上那儿本来就没多少脸面,更不敢拿这个孩子去赌什么运气。
“嗐,这也没招儿啊!胎儿满五个月后,个头噌噌涨,肚子鼓起来,谁还瞒得住啊……”
“再说了,皇后这胎,铁定是皇上登基后的第一个儿子。也不知咱们小主肚里的这位,将来能不能被当回事儿。”
朝里向来看重两样。
一个是正妻生的,一个是老大。
新帝头一个儿子,是吉兆、是盼头、是定心丸!
宫里上下都在盯着这事。
这一胎若平安落地,国运就稳了大半,政局也会更清明。
要是皇后先一步生下大皇子,咱们哪怕也生个皇子,分量上还是矮半截。
名分摆在这儿,长幼排在前头,谁也绕不过去!
皇后入主中宫多年。
资历深厚,母家势大。
她若早产一日,诞下的便是正统嫡长子。
而淑妃再得圣宠,终究是庶出之首,差着一道礼法鸿沟。
朝堂、宗人府、史官,皆以嫡庶长幼为序。
文画替淑妃揪着心。
她清楚这胎来得不容易。
多少次晨起呕吐不止,夜半腹痛难眠。
汤药一碗接一碗灌下去,身子日渐单薄。
可她咬牙撑下来了,没让一句苦落到外人耳中。
好容易熬过前三个月,挺到了现在,却处处提防。
东六宫安插眼线,御膳房灶膛里的灰都被翻过两遍。
真就一点办法都没了?
文画试过求太后赐安胎符,被婉拒。
最信得过的掌事嬷嬷被调去西六宫,至今未归。
皇上最近对宫外周姑娘上了心,以后是要接进宫的。
陛下已三次遣内侍往周家送赏。
玉簪、蜀锦、四进宅院。
宫人已开始揣测周姑娘入宫后的位份。
淑妃不慌不忙,伸手取过那本册子,指尖慢慢翻到最底下。
册子是内务府刚呈上的选秀名册。
纸页略潮,墨迹未干。
果然,自己的名字清清楚楚印在末尾。
“毓庆宫暂备,待产期近即启用”。
她眉头轻轻一压。
眼角一跳,神情变了,像是主意落了地。
她一把拽过文画,凑近压低嗓门,又探头往门口扫了一圈。
左手迅速按住文画手腕,双眼直视对方,瞳孔缩紧,一字一顿。
“听见没有?”
四下静悄悄,没人。
廊下值岗的两个宫女离暖阁门足有七步远。
西暖阁窗扇闭严,帘子垂整。
檐角铜铃纹丝未动。
“听着。”
她语速飞快。
“过些日子选秀正热闹,秀女进宫那天人多眼杂,你就趁乱溜出去一趟,帮我找个会催产的稳婆。要手熟、嘴严、来得快的。”
“手熟”是指三年内接生过五十胎以上,无一难产。
“嘴严”是从未向外人透露过宫中任何一桩私事。
“来得快”则要求天亮前能从城南赶到宫门,且不惊动巡防营。
这三个条件缺一不可。
“啊?!”
文画惊得直接用手捂住嘴,眼睛瞪得溜圆。
指尖掐进自己掌心,才没让那声短促的抽气泄出来。
她下意识咬住下唇,舌尖尝到一丝腥甜。
下一秒,她就懂了。
主子这是……拼了!
不是赌气,不是任性。
是权衡利弊之后,唯一能破局的活路。
皇后那边太稳,周姑娘那边太近。
唯独这一胎,还能抢在所有人之前落地。
只要孩子生得早,长幼顺序就能改写。
哪怕只早半个时辰,也是赢面。
“奴婢记住了,一定办妥!”
她用力点头,眉心拧成疙瘩,眼神却特别亮,像发了狠誓。
那股子较真劲儿,反倒把一向绷着脸的淑妃逗得弯了弯嘴角。
“你出宫后,八成一时半会儿摸不着人。别瞎转悠,直奔将军府找我哥哥去。让他调几个信得过的人跟你跑腿。这事越悄没声越好,早点跟他透个底,后面才好神不知鬼不觉把人带进来。”
这话刚落,话锋一转,顺带提了提她的家底。
杨玉兰亲哥叫杨肃然,现任二品威武将军。
在东临国,三十岁就能坐上这个位子的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