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五年腊月二十八,李阳正式走马上任主医官。
伤兵营旁新搭起一座木屋,门口挂着一块崭新的木牌,上书三个大字:主医官。李阳站在木屋前,看着这块牌子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——从一个小兵到主医官,不过短短数月时间,却像是经历了一生。
“拜见李主医官!”众医官鱼贯而入,纷纷行礼。
李阳扫了一眼,加上王医官、孙医官,曹营共有医官二十三人,医徒六十余人。这些人都是他的下属,也是他即将推行的医学改革的第一道难关。
“诸位请坐。”李阳示意众人落座,自己坐在主位上,“今日召集诸位,是有一件大事要宣布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缓缓扫过众人:“从今日起,伤兵营将推行‘无菌’之道。”
“无菌?”众人面面相觑,王医官忍不住问道,“李主医官,何为无菌?”
李阳站起身,走到众人面前:“所谓无菌,便是要消除肉眼不可见的邪毒。诸位可知,为何有些伤兵伤口不深,却高热而死?为何有些士兵术后感染,伤口溃烂不愈?”
李阳前世深知医生洗手的重要性,洗手这一习惯随然看似很小的一件事,在现代医学史上确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。
在现代医学上要直到19世纪,匈牙利一位医生才发现洗手可以降低产褥热的发生率,这一发现甚至改变了外科的手术规程,今天如果哪个医生做手术前不进行洗手消毒,那他绝对不是一个合格的医生。
他拿起一只陶碗:“问题就出在这些看似干净的器具上,出在我们的手上,出在没有清洗的伤口上。有一种肉眼看不见的邪毒,会通过这些途径进入伤口,导致感染、高热,乃至死亡。”
“看不见的邪毒?”赵辛医官皱眉道,“李主医官,我等行医数十年,从未听说什么看不见的邪毒。”
“你当然看不见。”李阳平静地说,“就如同你肉眼看不见风,却能感受到风的存在。如同你肉眼看不见疫气,却知道疫病会传染。这邪毒,便是如此。”
他走到屋外,那里已经架起了三口大锅,锅中水已烧沸,正冒着热气。
“从今日起,所有治伤所用刀具,必先在此锅中沸水煮沸一刻钟。所有医官、医徒,在为伤兵处理伤口前,必先用流水洗手。所有伤口,必先用温水彻底清洗,再行处理。所有术后伤兵,必饮黄连汤,伤口敷黄连膏。”
“这……”孙医官站起身,摸了摸花白的胡须,“李主医官,这‘煮沸’一道,我倒是在古医书中见过记载。《素问》有云:‘病之始起也,可刺而已;其盛,可待衰而已。’古时也有‘以火灼器’的记载,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太过繁琐,无人坚持。”李阳接过话头,“孙医官,您看,我们现在不是古时缺医少药,而是有法不用,有技不施。这煮沸之法,虽费时费力,却能救人命。请问,一条人命值不值得这区区一刻钟?”
孙医官沉默片刻,忽然长叹一声:“李主医官说得对!老朽行医四十年,亲眼见过太多本不该死的士兵。诸位,我孙某支持李主医官!”
此言一出,众人皆惊。
孙医官是曹营资历最老的医官,医术精湛,德高望重。他这一表态,其他医官再不敢多言。
“好。”李阳点头,“既然孙医官支持,那从今日起,这四条规矩便是军令。若有违者——”
他语气陡然转冷:“军法处置!”
众人心中一凛,齐声应道:“遵命!”
改革推行之初,阻力重重。
有些老医官习惯了旧法,总觉得沸水煮器具多此一举。有些人嫌洗手麻烦,偷偷省去这一步骤。还有些人觉得黄连膏药效太慢,偷偷换成自己配制的药膏。
李阳看在眼里,却不急于发作,前世天天被感控科盯着洗手,没想到现在竟要盯着一群古代医生洗手,想想都是觉得不可思议。
他知道,改革需要时间,也需要血的教训。
三日后,教训来了。
那日午后,伤兵营传来一阵哭嚎声。李阳赶去一看,只见一名年轻士兵躺在病床上,浑身滚烫,伤口处红肿溃烂,脓液不断渗出。
“怎么回事?”李阳沉声问道。
负责这伤兵的医官刘二战战兢兢地说:“李主医官,这……这伤兵昨日被流矢射中小腿,我……我取出箭矢,包扎伤口,按说……”
“按说你该沸水煮器具、洗手、清洗伤口,对不对?”李阳冷冷地看着他,“你做了吗?”
刘二脸色煞白,支支吾吾。
李阳走到伤兵身边,仔细检查伤口。箭矢虽然取出,但伤口周围满是污秽,显然是处理时没有彻底清洗。
“孙医官,您看。”李阳让开位置。
孙医官上前检查,脸色也越来越难看:“伤口感染,邪毒入体,已经……来不及了。”
当夜,那名年轻士兵高烧不退,最终在黎明前咽了气。
消息很快传遍伤兵营,众医官都沉默了。
次日清晨,李阳召集所有医官、医徒,在伤兵营前集合。
那名死去的士兵的遗体就摆在一旁,用白布盖着。刘二跪在遗体前,浑身发抖。
“诸位都看到了。”李阳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一条人命,因为医官不守规矩,就这么没了。他今年才十八岁,家中还有老母,等着他回去尽孝。可现在,他回不去了。”
他走到刘二面前:“刘二,你可知罪?”
“属下……属下知罪……”刘二涕泪横流。
“好。”李阳转身,“按军法,医官失职致人死伤者,杖二十。王虎!”
“在!”王虎上前一步。
“行刑!”
二十军棍,棍棍到肉。刘二的惨叫声在伤兵营回荡,让每一个旁观者都心惊肉跳。
行刑完毕,刘二已经瘫软在地,背上一片血肉模糊。
“抬下去,好生照料。”李阳吩咐道,然后看向众人,“今日之事,望诸位引以为戒。我们手中的不是刀剑,却是比刀剑更重的东西——人命。一条人命,轻飘飘一句话,却是一个家庭的顶梁柱,是父母的心头肉,是妻子的指望,是孩子的天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:“从今日起,再有人敢违反‘无菌’四规,军法加倍。我李阳说到做到!”
血的教训,比任何说教都管用。
接下来的日子里,伤兵营风气大变。
每日清晨,三口大锅早早烧起,医徒们将手术刀、钳子、针线等器具放入锅中,煮沸一刻钟。每个医官、医徒处理伤兵前,都会自觉到水槽边用流水洗手。伤口清洗成为必做步骤,黄连汤、黄连膏成为标配。
一个月后,成效初显。
“李主医官,好消息!”王虎兴冲冲地跑进来,“这个月伤兵营的死亡率,比上个月下降了五成!大多士兵也反应黄连膏效果好,伤口恢复快”
李阳正在整理医案,闻言抬起头:“真的?”
“千真万确!孙医官亲自统计的,说这是他从医四十年来从未见过的奇迹!”
李阳心中一动,起身道:“走,去伤兵营看看。”
伤兵营里,气氛与一个月前截然不同。伤兵们脸上少了痛苦,多了希望。医官、医徒们有条不紊地工作,一切都井然有序。
孙医官正在为一个伤兵换药,见李阳来了,忙起身行礼:“李主医官!”
“孙医官不必多礼。”李阳笑道,“听说这个月成效显著?”
孙医官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:“何止显著!李主医官,您这‘无菌’之道,简直是神技!这个月,伤兵营共收治伤兵三百二十一人,死亡仅十八人,要知道,往年这个时候,死亡人数至少是这个数的三倍!”
李阳点点头,心中却并不满足:“还不够。只要严格贯彻无菌和彻底清创,死亡率还能再降。”
“还要再降?”孙医官惊讶道。
“当然。”李阳环顾四周,“孙医官,您想过没有,如果我们能把军医体系彻底改革,会是什么样子?”
“彻底改革?”
“对。”李阳眼中闪烁着光芒,“现在的军医体系太散乱了。医官各管各的,没有统一标准,没有考核制度,没有晋升通道。我想建立一个全新的军医体系——分级管理、统一培训、定期考核、优胜劣汰。”
孙医官听得目瞪口呆:“这……这可是个大工程啊!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阳说,“但必须做。孙医官,您愿意帮我吗?”
孙医官看着李阳,看着这个年轻却胸有丘壑的主医官,忽然深深一揖:“老朽愿效犬马之劳!”
当夜,李阳在木屋中点起油灯,铺开竹简,开始起草军医改革方案。
他要把现代医院的理念,结合三国时代的实际情况,打造出一套适合曹营的军医体系。
第一,分级管理。将医官分为三等:主医官、副医官、普通医官。医徒也分为三等:高级医徒、中级医徒、初级医徒。每级都有明确的职责和权限。
第二,统一培训。每月举办一次医术培训,由他或孙医官主讲,内容涵盖伤口处理、骨折固定、常见病症诊治等。所有医官、医徒必须参加,并记录在案。
第三,定期考核。每季度考核一次,考核内容包括理论知识、实际操作、医德医风。考核优秀者晋升,不合格者降级或淘汰。
第四,优胜劣汰。建立奖惩制度,对表现突出者给予奖励,对失职者严惩不贷。
第五,建立档案。为每个伤兵建立病历档案,记录伤情、治疗方案、恢复情况,作为日后参考。
他写得极其认真,一笔一划,字字斟酌。油灯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,映出坚毅的轮廓。
直到深夜,王虎端着一碗热汤进来:“阳哥,该歇息了。”
李阳抬起头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:“王虎,你觉得我这套改革方案怎么样?”
王虎挠挠头:“阳哥,我一个大老粗,不懂这些。但我知道,你做的都是对的。你看看伤兵营现在,伤兵们都说你是活菩萨呢!”
李阳笑了笑,接过热汤喝了一口:“我要的不是活菩萨,而是一支能打仗的医疗队伍。一支真正能救死扶伤、能降低伤亡、能提高战斗力的队伍。”
他放下碗,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:“等我把这套方案完善了,就去面见曹公,请求批准。只要曹公点头,我就能在曹营建立一套全新的军医体系,一套能改变战争的体系!”